老校长是一个相当宽容的人。即使你时值毕业仍旧是个会把颜料弄一脸的笨蛋，只要为人正直，他仍然会把这个象征认可的，刻着你名字的徽章递给你。
“说的就是你，兰德尔。”容格指出，兰德尔哼哼两声，假装没听到。
小狮子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校长很喜欢你。”
“如果你留在那里，他肯定会把你的画推荐给权贵……它们那么漂亮……还有近臣的侄子，法洛老师，他说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画，你本来会功成名就的，容格。”
“嗯，也许。”
容格看着他微笑，然后说，“那不是我想要的。”
“可是——”
“兰德尔，你喜欢安宁的生活，可惜命运不允许你如此。我喜欢画画，但也喜欢动荡，喜欢和朋友们并肩作战。即使我没那个本事拿起剑，但我可不乐意一直坐在画架前面，在那对着花瓶涂来涂去。”
“这就是原因。”容格语气从容。
兰德尔想起他在兄弟们中受人尊重的地位。容格是一个独一无二的人。他聪明，才华横溢，丰神俊朗，为人又如此温和。
“我有时候真觉得配不上你。”兰德尔小声说，故意摆出一副丧气的样子，如愿以偿地骗到容格的一个热乎乎的拥抱。
“别说傻话。你已经是注定的继承者了。这和打仗不一样：你要做的事情可多着呢。”容格没安慰他，思绪又转到另一头去，“你可得去感谢一下老鹰；拜伦家族也需要摆平。”
“不要说这些啦——”小狮子拉长声音说，孩子气地撅了撅嘴。“让我歇歇好不好？我的胳膊还没好全呢。”
“连疤都不会留，兰德尔。”他叹了口气。“告诉我，接下来要做什么？”
“回长城，当然。去接卡莫，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我还以为你把他给忘了呢。”
“卡莫和你，是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人。”他轻声说，“这一点是永远不会变的。”
他想了一会儿，又笑起来：“太好了，之后的日子不用东躲西藏了。可以吃热乎乎的饭菜，也不用再打仗了。”
此时距离海豹湾一役已经过去大半年。兰德尔清剿残部，“拜访”那些曾或明或暗支持过泰摩罗的中部小领主。这可不是轻松的事情。路途劳顿加之权术争锋，兰德尔每一回都确实费尽了心思，相当疲惫。
容格望着自己的恋人——青年的眼睛闪闪发亮，这样活泼的笑容，他已经有段时间没见过了。许多个夜晚，他听见兰德尔在梦中呼唤着死去人们的名字，摸索着自己的长剑——兰德尔以为他不知道，但容格很清楚，他不把剑挂在床头或者放在床边便很难睡着。他为此找了许多借口，比如兵事紧急，但容格只感到难过。
他的小狮子，他只喜欢安宁小镇生活的小狮子，最终拿起了剑，走上战场。
“都结束了。”他语气温柔地说，“辛苦了，都结束了。”
在那天晚上容格做了一个梦。后来看来，仿佛某种预兆。睽违已久的南方小城，浸泡在近乎永恒的阳光里。小路的石板间生满青苔……一切都如此熟悉。他走到那棵苹果树下，粉白色的苹果花开得正好，颜色很淡，也不均匀，像点上颜料的纸花。枝条在微风中簌簌作响。落在地上的斑斓树影，也跟着粼粼波动。
容格想，我可以画下来。笔落在纸上，却晕开一片过于浓重的红色。笔抖了一下，落在地上。他俯身去捡，看见那枚六角徽章，已经锈蚀了，静静躺在他脚边。
他陡然惊醒了。
容格看了一眼旁边。兰德尔还在沉睡。他这段时间都睡的很好。容格于是悄悄地起身，走到窗前，注视着夜色。月光极亮，倾泻一地宁静的银白。他反复思索，但想不出还会有什么危险。
萨兰西斯族内，可以说大局已定。而在之后，还要面对王位的争端，另两大族也不会再横生枝节。无人能置身事外——意味着他们必须合作。
还有什么……没考虑到……
他毫无头绪。
次日一早，他叫来津，嘱托他保护兰德尔。津还是那副没精打采的样子，答应了。
“等到之后，你想去做什么？”容格问，“回长城？”
“那儿不需要我了。”他打了个哈欠，说。过了一会，他才补上后半句：“可能在南方找点事做吧。我想，总有人愿意花大价钱买我的手艺的。”
这个手艺指的是什么，他们都心知肚明。
容格想了想：“你需要很多钱吗？”
“噢，不是的。”津说，“找点事情做，只是这样。当然啦，给你们打折。”
“那太好了，不过我还是希望咱们不要再做什么交易为好。”容格笑起来。津明白他的意思。
“当然。没有人喜欢动荡，我相信大家都这样想。”
“谢谢你的安慰。”话未说完，容格听到身后的动静，转过身，看见了睡眼惺忪的小狮子。
“说起来，卡莫也到年纪了。你考虑过给他找个学校吗？”津走后他问，“你们的狮子岩肯定有好的学院吧？看看他想学什么。”
兰德尔犹豫了一下。然后他说：“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其他人会怎么看他？”
“会怎么说？在学校里，大家都是同学，仅此而已。”
“不是这样的，容格。那些坏小子会嘲笑他，尤其是附庸家族的子弟。在狮子岩，大家把残疾当成不可饶恕的缺陷。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了，从卡莫还小的时候。绝对不行，他是我唯一的血亲了，我不能——”
他突然停下了。他短暂地犹豫了一下，但容格没有注意到。容格思量着说：“那南方的学院呢？等到一切平定下来，他决不会遇到什么危险的。”
“太远了。不……太远了。谁能照顾他？”
“他不会永远是小孩。不过再说吧，我们可以等该做的事做完再讨论这个问题。”容格叹了口气。他注视着小狮子恐慌的双眼。战争最终还是给他留下了不可磨灭的一些东西。“可是，兰德尔，你想过吗？你希望你的弟弟以后做些什么？”
兰德尔的表情显示出他全无考虑。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些对之前的我们来说，太远了。我只想……我只想他能活着。”
容格没有说话，安静地看着他。在他的目光里，小狮子有点无措地垂下了眼睛。
“我知道。”容格的声音很轻柔，“我知道。”
“没事的，我们慢慢来。”
在回长城的路上，兰德尔再一次提起这件事已经是一周后。“或许，我们可以教他。我的意思是，让他做我的助手。这样的事不是很多见吗？我可以信任他，他是我血脉相连的亲弟弟。除了卡莫我还能信任别的什么人呢？”
“如果他愿意的话。”容格同意。
“他说不定会。”兰德尔也拿不准主意。从小，卡莫斯就没对什么东西展露过兴趣。“我收到了来信……狮子岩那些附庸家主都对我表示欢迎。”
“本该如此，过几年，你的名字说不定会出现在传奇故事里。”容格一边说一边笑了，“白手起家的军事天才，天生的领袖，嗯？”
小狮子害羞了：“容格！我没那么好。”
容格眨了眨眼：“你当然有。我最好的小狮子。”
又过了一天，他们再次收到一封狮子岩的来信。是卡莫斯写的——戈马尔派人护送他到了萨兰西斯城堡。长城太远了，不需兄长再去接他，他说。他会先要求这些领主家臣做好迎接新君王的准备——他们说，准备继位典礼可能需要几年时间，那最好尽快安排起来。
“看，他还是有这方面兴趣的。”兰德尔高兴地说。“他是个聪明孩子，你知道。他一定会是一个好帮手的。”
“当然。”容格同样照顾了卡莫两年，对他也相当了解了，“如果他……像你一样健康，那一定会有很多人喜欢的。”
“现在也一样。只是他需要开朗一点。”兰德尔说。“或许我需要给他找个伴。”
显然他上一回把容格的话听进去了。容格松了一口气。
不同于萨兰西斯家族下的某些古老的附庸，狮子早在好几代之前便抛弃了一夫多妻的传统。但另一个传统保留至今——萨兰西斯的历代继位典礼前，都会打造一枚纯金的家徽——镶嵌蓝宝石眼睛的狮子，口中的盛开玫瑰由玛瑙雕刻。这枚家徽极尽了北方工匠的技艺，连鬃毛和胡须都历历可数。持有这个家徽的，就是狮王最亲密的伙伴，或者唯一的伴侣，这意味着共享权力。它的背后刻着狮王的签名——和持有者的名字。只有一位，即使持有者死去也不会再行更换。曾经的第十二代狮王，他的助手是和他一起长大的附庸家族嫡子。在他助手因病暴亡后，他因巨大的伤心而斩断了左手的小指，象征他因为对方的死去而失去了一边臂膀。
“或许你可以到时候把那枚家徽给他。他会高兴的。”深思熟虑后，容格告诉他，“卡莫有时候……过于敏感了。我总是在想，该怎么让他确认自己的安全。”
“我们之后会一直住在一起。我可是他唯一的哥哥。我们本应当彼此依靠。”
容格看着他闪闪发亮的眼睛。然后他说：“确实如此。”
既然不需要再去长城，兰德尔便与荒民兄弟分道扬镳，和容格先去巴顿家族亲自登门道谢。
老领主身边多了一个少年。那是旁支的一个孩子。少年有一张过于漂亮的面容，好奇地望着他们，显然，他先前完全是被溺爱长大的孩子，仍未抛却本不应当有的天真。
“这样很失礼，伊翁。”
“噢！对不起……我会改的。”他小声说。
老领主对兰德尔的谢意摇头表示不足挂齿。但在他们临走之前，他却低下头，说：“多事之秋啊……希望今年的冬天不会特别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