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德尔在战术方面有独特的天才。这一点不管是荒民还是其他人都不会否认。他可以精准地计算时间,当然,这也少不得荒民巫师的卜算。
他有一个绝妙的主意。而他的对手将会在海豹湾见识到他的天赋。
那是一场人们至今仍记忆犹新的战役,有人称之为上天相助,但事实上,那只是兰德尔精妙地利用了那里的环境。
海豹湾,过去埃兰人会驾小船绕过凛冬列岛,来到这里捕猎海豹。这就是为什么它叫这个名字。但在气候变化之后,他们就很少来了。现在,这里的狂风会把船吹进海湾里,哪怕没有触礁,也很难再离开这里。每到涨潮的时候,说是惊涛骇浪也不为过。
泰摩罗的军队要从海湾后一条潮水冲刷不到的小道过去。通过这条窄路,前方几十里后便会到达拜伦荒原。如果走大路,毫无疑问,他们会被兰德尔截住。从他们那里传来的消息是泰摩罗高烧不退,几日来就醒了三四次。这个消息无疑让上下都极为振奋。
更何况途中,兰德尔的兄弟们紧紧咬在他们身后,这些荒民最擅长的就是躲避锋芒,然后从后撤的敌人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他们无疑已经疲惫不堪。
在那之后……
容格站在陡崖上俯视,涌动的海水似乎仍泛着暗红色。可是五年了。他想,距离那场战役,五年了。海水无疑已经把一切痕迹冲刷干净。过去那条小道已不复存在,而嶙峋的礁岩间,仍有几块破碎漂浮的木板。
什么都不剩下了。
他突然感到渗入骨髓的悲伤,就像寒凉的夜露滴落在他身上。他打了个寒噤。
那一切事迹,他记得相当清楚。他遣人快马加鞭,先行到达海豹湾,然后雇佣伙夫,背来沙土,挖掘沟渠,最终的成果是,那条小道完全暴露在了潮水的冲刷下。
涨潮日。
军队的向导走在最前面。他曾经来过这里很多次,但这一次……一切显得不太一样。他停下来,仔细地观察着。淡蓝色的晨雾笼罩着浑浊的海水,还有布满礁石的浅滩。
挡在小道和潮水之间唯一的屏障,一道天然的堤坝,已经在锄头和铲子下千疮百孔了。只需要一点外力,它就会彻底溃散。但他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对这里的熟悉蒙蔽了他。
潮水逐渐涌起。风穿过礁石,发出凄厉的呼号。走在最前方的哨兵突然停下脚步:他看见雾气中,遥远的海平面上影影绰绰。
但他拿不准那是什么。或许是渔船?除了附近的渔村,这里已经几十年没有船只经过了。他犹豫着,不知应当作何反应。
在风浪作用下,那船很快靠近了。他于是看到最前面那艘小船上挂着一面飞舞的战旗。
“白狮旗!海上!海上!”他失声尖叫起来。
这实在太像一个神迹。在这之前,无论是兰德尔还是荒民,都没有接触过大片的水域。谁会想到他们会这样做?事实上,那些船——那些从渔夫手上高价买下的渔船上空无一人。但奔涌的潮水冲垮了阵型也阻遏了去路,兰德尔·萨兰西斯,白狮王,驾着他的黑鬃骏马,手握长剑,像闪电落入森林一般踏入乱军之中。
一切尘埃落定。
泰摩罗从不退的高烧中挣扎出来,拖着斧头勉强站起来,和自己的对手作最后的了结。他的肩伤还在溃烂,本来也命不久矣——除非奇迹发生。这个混血儿勉力扬起头,和坐在马上的兰德尔对视。
“你这该死的家伙。”他喃喃道,难得语气心平气和,“可惜——我原以为……我当然以为我能坐上那个位置。就连拉麦尔都输在了我手下,不是么?”
“你们都消耗了太多实力。”兰德尔实事求是地评价。
泰摩罗的喘息声很浊重。
“坏运气。我没什么好说的。我只是……不甘心……哼!等你下了地狱,我们再比一场。”
“可以。”兰德尔答应了他,然后割下了他的头颅。
他距离成为萨兰西斯的家主,几乎只差登基典礼一步。人们都会承认他——为什么不?他是唯一的狮子后裔,最正统的家族继承人。而且谁都不想再看到动乱了。毕竟之后——王位的归属恐怕还要费一番波折。
在那个晚上,容格听到他含混不清地问:“你相信有地狱吗?”
“噢,我是无神论者。嘘——可不能让教会知道了,他们会弄死我的。不过我认为,人死了,就什么都没有。死后,你面对的是虚无。”
“总之,如果真的有的话,我恐怕要碰到泰摩罗他们了,在地狱里再打一架。”他用轻松的语气说。容格伸手捏了一下他的脸,看见他背对着油灯,神色也很黯淡。
“说不定你们还会成为朋友。死后,生者世界的东西就不重要了。”容格温和地说。
他们当时是那样说的。时至今日,依旧没有人知道神明和地狱是否存在。容格走下来,把手伸进涌动的黑色海水里。然后他想,还是有地狱为好。这样……遗憾还不会那样多。
“圣子!圣子大人。”一个急躁的年轻人率先开口了,“您说的钥匙……”
“啊,对。钥匙。就在这里。”他仿佛突然醒来一般,有点恍惚地抬起手,注视着掌心。然后他冷静下来,说:“从教会的记录里看,这里藏着一个封印。”
“封印?听起来事情好像变成了神学领域的东西。莫非我们要找个巫师来吗——哦!不过我想,圣子应该有自己的办法吧。”卡莫斯紧紧盯着他说。
容格心不在焉。他没有在意对方的故意冒犯。
“我的哥哥曾经猜测,所谓的龙,可能是远古时期的一支关外民族队伍。以龙为图腾,就是这样。——这世上根本就没有那种超出人们描述的怪物。”
“萨兰西斯是历史悠久的世家。在阅读完那些典藏后,白狮王仍这样认为吗?”他平静地反问。
卡莫斯的目光有一瞬间游移。
“既然如此。”容格说,“您还是先听我讲为好。”
看起来平和但暗藏指责的一句话让卡莫斯安静下来。容格从长袍中抽出一个长颈水晶瓶。红色的粘稠液体在瓶中微微摇晃。
“龙血。”谁在小声耳语。
“是千年前的吗?可是……”
“龙。”有人梦呓般念道。
这一个字仿佛能解释一切。霎时间一片死一样的静默。
容格回忆着那典籍上所写的。他本无权查看那些古书,是教皇的偏爱让他得以迈进尘封的图书馆。传言千年前,最大的教堂因为意外变成了一片废墟。抢救出来的书或多或少有些残缺,被收在一个专门的区域。
他正是在那里找到了关于龙的故事。书中语焉不详,但他还是以自己的聪明触碰到了已经尘封千年的真相。
龙,古代的……古代的,切实存在过的神明。
神明会有什么财富呢?人类的恐惧,以及他们献给当时教会的无数金银珠帛,罕世珍宝。而这些,在当今教会的任何一本账本上都丝毫没有登记。
他决心找到它。这是一枚数额相当丰厚的筹码,无论对于他自己,还是他即将要参与的这场博弈来说。
至关重要。
他当然为此做了无数准备。他熟谙那些上古的咒语,以及有效力的祝福和诅咒(事实上教会沿用至今)。因此,一个千年来已经变得残破不堪的封印,对他来说当然并不困难。
“我第一次来到这里。海豹湾。”他说,“这里的封印用于……它针对的是龙。”
人群有一阵不安的骚动。听起来这里似乎潜藏危险,不是吗?但容格很快地向他们解释:“我们所需要的不是解开封印。”
一个简单的寻踪法术而已,以龙血为媒介。他在地上画上代表金属的符号,注视着它。然而半晌时间过去,它毫无反应。
他站起来,并无失望神色。他展开羊皮地图,用红墨水在海豹湾上点了一点。
“所以,什么意思?”卡莫斯问,“我们一无所获,白跑一趟,是吗?”
“如果你想的话,我们可以解开封印试试。”容格说,轻轻地晃了一下小瓶子,向他递过去。
卡莫斯后退了一步。
容格注意到,他看起来有一些憔悴。他的帮手显然替他做了精心的掩饰,但这一切在他退让的时候显露无疑。
他下意识地舔了一下犬齿,然后反应过来。他并没有这样的习惯,但以前小狮子紧张的时候总会这样做。
他看了一眼周围的人们。他们仍站在不会被潮水冲刷到的高处,紧张地注视着他。只有他的助手格林,还有卡莫斯拄着杖站在他身侧。他莫名其妙地想起了皇城的斗兽场。
他突然低下头,仔细地注视着他涂抹的那个符号。然后他举起手,向人们示意了一下。
卡莫斯说:“什么?”
他没有回答,径直走向一块礁石。然后他说:“把它搬开。”
“下面有什么?”有人问。但格林已经利索地动起手来。在那块礁石滚落到更低处的海水里之后,人们看见他俯下身,捡起了什么。
他再次抬了一下手。他掌心里的东西随着他的动作划出一道反光。
“一块冰。”卡莫斯轻轻地说。他看起来神色迷茫,周围的一切事都与他无关了。
容格也露出了意外的神情。“这就是钥匙。”他说,“但我没有想到它竟然……竟然是这样的。”
“大人,你找到了钥匙。那么它对应的锁在哪里?”格林有点失礼地开口问道。
“……北方。各位先生们,上马吧。我们恐怕需要先去见一见我们最伟大的预言家。请求他来为我们指引道路。”
格林欲言又止。他看见刚刚容格迟疑了一下,拾起了别的东西。
那是……一枚小小的六角徽章。属于一个优秀的莱蒙学院毕业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