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莫斯永远不会忘记那一刻:他以为早已死去,或是隐姓埋名躲藏起来的人,正站在他面前,脸上已经布满望之可怖的烧伤疤痕,穿着长长的教袍。即便如此,他也能认出来,这是容格,容格·科奥斯,那个莱蒙城的画家。
他嗫嚅半晌,却念不出容格的名字。他发现喉咙深处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就像有一口深井把一切吞没。
他当然不会忘记容格的面容,但此刻他却感到一阵陌生——那个不佩刀剑的年轻画家,脸上总是带着笑意,褐色的眼睛眨了眨,就能给他拿出来一堆好玩的东西。
但眼前这个圣子究竟是谁啊?这个比历来最残暴的教皇还要冷酷,双手沾满了权谋鲜血的圣子,怎么会和那个快乐的画家是同一个人呢?
他感到一阵恍惚,等他回过神来,圣子早已转身。至于此后发生的事情,他反而全都不记得了。后来人们问他那时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也缄口不语,默不作声。而那些转过身去的人自然更不知情了。他们只听到一声沉重悲凉的低啸,震动了荒原。雪尘簌簌落下,让人以为雪崩即将到来。
那自远古以来不死的亡灵会复生吗?他们始终没有得到答案。他们只记得在深切的恐惧中感到有人轻拍他们的肩膀,是圣子。他温和地说:“仪式结束了。”而他背后的墓穴中,空无一物。
惊魂未定的向导结结巴巴地问:“圣子大人,它,它们……”
“去了该去的地方。”容格回答。他早已再次戴上了面具,只露出那双平静无波的褐色眼睛。
“不过很可惜,看来除了这个,没有别的可以称作宝藏的东西了。”他举起手中那根白龙权杖,示意人们去看刻在四面石壁上的字。
那显然也是放逐王麦卡洛的笔迹。他记录下了自己一生中最大的功绩:他想方设法毁掉了那些与龙相关的东西。甚至包括魔法和各式各样的咒语。那是圣子降世的年代,他曾同那位圣子本人见面,在面谈中聊过这些事。
如果有一种力量……大多数人都无法理解,而你拥有了它,你会怎么做呢,小圣子?
……我会毁掉它。
他们只交谈了如此两句。
此后之事,尽在不言中。
千年前那个世界的最后遗迹,正握在圣子手中。权杖上沾染着龙的鲜血,而这些曾贪婪追逐宝藏的豺狼,如今已畏之如畏虎。他给这些人展示了他们所渴求的力量,但他们有没有那个能力拥有,这就是另一个问题了。
他们既然能站在这里,就没有一个是盲目的蠢货。没有人敢上前,从圣子手中接过这根权杖。有些人看向卡莫斯,在这里地位最高的人。但这位代理人只是神色恍惚地沉默着。
在卡莫斯的少年时代,他一直有着神经衰弱的毛病。在巨大而森然的城堡里,因为那些古老的传说,无数次地做过噩梦。他严厉的父亲为此无比失望,拒绝了兰德尔陪伴弟弟的哀求,把他关在门外,整整一夜。
那个夜晚相当冷。北境除了短暂的夏季,少有温暖的时候。他只穿着睡衣赤脚站在大门外,绝望地抽泣,奢望父亲或者母亲能仁慈地为他把大门打开一条缝。但没有。从头至尾都没有。
夜幕缓慢地降下,但仿佛只是在某一个瞬间,他倏地就陷入了黑暗。他张皇失措,从石板路上跑过,想找到路过的园丁或者哪个仆人。随后他闻到浓烈的花香,几近呛鼻。
他突然感到一阵冷意从他已经冻得麻木的脚底传来。在那些古老的,讳莫如深的故事里,有多少他们家族的尸骨被埋葬在这里。他跌跌撞撞地想要后退,却被花枝擦破了手掌。
他惊慌地抬头,然后,他在花丛中看见了萨兰西斯的幽灵。
那当然不会是真实存在的人,它有一张泛青的,死去很久的面孔。它面容严厉冷漠,浓眉下的眼睛是近乎死气沉沉的暗淡灰色。这个比他父亲还要高大魁梧的幽灵手中松垮垮地握着剑,身边趴卧着一头有气无力,皮包骨头的狮子。
巨大的恐惧让他想要叫喊却无法出声。他看着那个幽灵向他转过来,在某一个角度他看见幽灵胸口的巨大撕裂伤。那伤口毫无疑问足以致命。
幽灵向他一步步走来。剑尖垂地,和路上石子磕碰着发出尖利的声音。卡莫斯听见自己的尖叫:“不,不是我杀的!”
那幽灵似乎听懂了。他身边的狮子站起来,张大嘴巴,奄奄地发出一声哀嚎。然后他们便走向了寂静的城堡,然后消失在了夜色里。
第二天,他是在自己的床上醒来的。听说他的哥哥兰德尔偷偷溜出去,把睡着的他从花园背了回来。而他第二天再来到那里,看到的却是残花败叶,一地错杂的枯枝。
“怎么啦?”兰德尔问他,“这个季节是不开花的。”
在那之后的第四个月,他们家离开了狮子岩,去了长城。他也得以从连夜的噩梦中解脱出来。他在睡梦中不断地抽泣,尖叫着“狮子,狮子!”,这让他的父亲颜面尽失。同时出于对狮王多疑性子的考虑,他父亲最终决定到长城去,好好地把那些不安分的蛮族人收拾一下。
兰德尔的父亲是一个严厉的人,这一点也能从他在长城的举动看出来。他固然知道做的越多,越会招致猜疑,但他还是率军对深入长城外的荒原,对各个蛮族部落进行了围剿和驱逐。
有些年老的荒民试图阻止这次进军。他们批评这位贵族,称这样只会让蛮族人心生怨恨,招来更强的反抗。这话后来也得到了印证:在三四年后,一个名叫铁勒的年轻酋长统一了大大小小的蛮人部落,并宣布,要为长城东营军所杀死的调停人复仇。
但那时的事情他们当然还不知道。这里比狮子岩还要寒冷荒凉,卡莫斯生了很多次病,有好几次,他在梦中见到那个幽灵向他走来,想要把他驮在狮子背上带走。他奋力踢蹬,尖叫着惊醒,被他吵醒的兰德尔伸开手,把他紧紧抱在怀里。
那时他相信自己的兄长是伫立在他和死亡中间的一堵墙,这样的想法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化的呢?还是说从头到尾都不曾变过呢?他不知道。对此他从未仔细想过。
白日里,他清楚自己掌握着北境的全部权柄。那些长老和大领主都有把柄被他握在手中,而百姓和小领主则仍然对真相一无所知。但在黑夜,他几乎无法一个人入睡。那些夜晚,他感到萨兰西斯的幽灵从花园中,从那些玫瑰花枝下爬出来,走进城堡,手里的锈剑拖过石子路,发出清脆空洞的响声。幽灵来寻找他未曾索回的东西。而在他的噩梦中,那幽灵有着和他兄长一模一样的面孔。一头白色的狮子哀嚎着,一瘸一拐地跟随着他。
他威胁,尖叫,哀求,他试图用十几年来的兄弟情谊乞求他的饶恕。但那幽灵却毫无动摇地,向他伸出铁钳一般腐朽的双手。
夜复一夜,他反复惊醒,吞下助眠的药剂,却毫无作用。这像某种永无终结的诅咒,正如很久很久之前那条古老的传说:“狮子将会血肉相残,它们的骨子里流淌着疯狂的血脉。”而他也将永远在这种折磨中挣扎,直到他死去的那一日。
下山后,他喊住了容格。圣子平静地注视着他,等待他的问题。
卡莫斯说:“你要杀了我吗?”
容格微笑了一下,神色里闪过嘲弄。他说:“代理人先生,看来您受了不少惊吓。我会派人送您回去的。”
他明白了容格的意思:不可能。
他获得了这片土地上最荣耀的冠冕,但又不属于他。一切都属于那个死人,而且随时会被剥夺……而他永远都活在阴影里,和过去一样。
他无数次想要铲除那些玫瑰,以一把大火把花园烧成一片焦土。但这绝不可能,那些长老豁出命也不会让他这么做。那片土地下掩埋了太多的秘密,关于千年来失踪族裔的下落,病死的年轻人破碎的肋骨或头颅,那些裹着锦衣华服的骨骸绝不能再一次重见天日。
那些离开城堡的萨兰西斯族裔,走之前往往会带走一丛玫瑰。人们对这个秘密心照不宣,保持缄默却对这可能曾被先祖鲜血浇灌的玫瑰悉心照料。不过奇怪的是,这些被冠以萨兰西斯姓氏的玫瑰,一旦离开了那片花园,往往都不复美丽,甚至枯萎。
“嗯,您要知道,所有姓萨兰西斯的人都是如此。”曾经一位族长对此解释,但并未细说。
容格告别了年轻的向导。那些大小领主一致同意,将白龙权杖置于教会的管理下。他问:“既然这里已经没有东西要看守了,你还要留在这里吗?我可以给你安排将来的生活。”
“我一直住在这里,从没有出去过。我所知道的,也都是和雪山相关的事情。你要我去哪里呢?”特拉维斯反问道,“带我长大的人死了,和我有血缘关系的哥哥也死了。恐怕我们这一脉就会断绝在这里,您不必再多说了。”
容格默然不语。年轻向导接着说:“您如果愿意,又有闲空的话,以后也可以来这里。我陪您喝酒。”
容格礼貌地微笑了一下,说当然。他再一次仔细地看了看向导的脸,然后说:“再见。”
但他心里很清楚,此间事了,他恐怕再也不会踏足北境了。
这里实在是太令人心碎,他想,每一刻都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