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旧帝刻希摩的白脊骏马

在那一天的交谈之后,兰德尔便同蛮族人断了来往,几乎。偶尔兰德尔他们会和铁勒一起在长城下喝酒,月光就静静地落在雪地上。蛮族人的军队驻扎在外,进攻都显得像是小打小闹。卢温将军以断粮威胁他们主动出击,兰德尔便作势要攻,出去逛一圈便“无功而返”。荒民们对此没有意见:如果能好好生活何必争个死活出来呢。他们已经颠沛流离太久了。

另一面,粮道上途经的最后一个运输点,距离长城最近的坎帕城,也派了人来交涉。他们的领主提出会把粮草直接运给西营,前提是他们必须保证战事不会波及这座小城。兰德尔自然同意。此时长城以南几百里的人们几乎都听说了这个骁勇善战的青年,知道他的白狮旗,标志性的狼牙坠饰和灰蓝色眼睛。在更遥远的地方,此时,拉麦尔已经把大多兄弟都抓起来杀死了,正准备前往北境和中部交接的一条溪谷同另一位英勇的狮子后裔决战。但不得不提的是:那是一个混血儿。他的母亲离开了萨兰西斯家族并和一个拜伦家族的嫡子结为夫妻,生下了这个孩子。

人们称这个年轻人为“虎纹”泰摩罗。他背着一把斧头,但很少动用。他的拳头就可以撕裂所有的敌手。这让拉麦尔开始担心:即使对方本应失去继承资格。泰摩罗的背后有拜伦的势力,其用心昭然。

但这些兰德尔并不知道。在这样混乱的情况下消息一般传的很慢。以往的争斗并不会这样惨烈,因为帝国王室会对此做出平衡。那些没有野心的子弟可以去寻求皇族的担保,而在老狮王的安排下,也不至于出现群雄并起的情况。而这一次,很不幸的,旧帝在老狮王病故的半年月前意外坠马而死。他并没有正统的子嗣:那些诞生的孩子大多早夭,最大的一个也只活到了五岁。人们说这是神对他铁腕的回报。宫中有秘闻传说他有几个私生子逃脱了这种诅咒,却被他心怀不轨的兄弟接连暗杀了。

另一面,“盲狮王”拉兹从因“病”目盲之后就很难再统治整个家族。许多族人担心可能到来的乱局,抑或是出于某种隐秘的野心,纷纷离开了家族。说到底,这个残酷冷血的家族对一切残疾者都怀抱轻视。拉麦尔固然是狮王之子,但也仅限于此了……一个可能的继位者而已。他无权管理这个家族。

拉麦尔对此的决定是:把所有潜在的竞争者都除去。这使他得了一个外号:屠夫。从他的角度出发这无可厚非。但却成了其他觊觎者的良好理由。先前人们传述他的事迹时总说:那是一个天生的领袖。他自幼在良好的教育下长大,母亲是一个温柔的女人,更难得的是:她和老领主是因为爱情而结合的。在他年幼的时候,老领主拉兹还不是“盲狮王”拉兹的时候,也同样是一个有责任心的人。几乎没什么人会像他一样拥有如此幸福的童年。但后来老领主因为他母亲的毒药而被弄瞎了眼睛,整个人濒临崩溃边缘,整个家族也是。他变得暴躁易怒,总是发疯。而他母亲被带到领主面前的时候,并不为自己辩解,而是平静地陈述:我根本不爱你。或许曾经有,但如今已经厌倦了。那时候拉麦尔还年少。他侍立在一边,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母亲被痛苦到发了狂的父亲掐断了脖子。

但后来的拉麦尔还是那个端肃有礼的狮王之子。人们说他很孝顺(即使这无关紧要),即便老狮王发起怒来会用手杖捅他,扇他巴掌,他还是一如既往的恭敬。当老狮王被治疗他的那对药剂师夫妇毒死后,他在过度的悲痛下下令处死凶手,把他们挂在城墙上整整三日。然后萨兰西斯领土的所有狮子旗都被取了下来,为老领主默哀。

三年前,当容格初次踏进莱蒙学院的门,伸开手遮挡浓烈的阳光之时,当兰德尔和弟弟装疯扮傻,一路乞讨往南来的路途中,旧帝在从他的白脊骏马的背上摔了下来。很久之前他曾骑着这匹马在千军万马中作战:那还是他的一个叔叔叛乱时的事情,他也只是一个初即位的少年皇帝。一匹马的盛年和人一样,都是有尽头的,而旧帝拒绝相信这一点。他信任这匹马,这匹已经十七岁,力不从心的曾经的骏马。当那匹白脊马突然跪倒,把皇帝摔下来的时候,它发出近乎惨烈的悲鸣。它再也站不起来了,也没有人需要它站起来。侍从们一拥而上,用刀和长剑杀死了它。

旧帝是一个英武而果决的人。这样的人放在任何时候都会有一番大作为,但他却不幸拥有一个荒淫的父亲和愚蠢的爷爷。他们把这个一度辉煌的王朝带到了毁灭边缘。他的爷爷盲目地相信这些地方领主,抛弃了长城军,又把那些优秀的子嗣尽数除掉,让他爱妾的幼子登基。

至于他父亲——解散了中央军,加税,又把这大笔的钱用来迎娶异族的第一美人——一个平民。人们痛恨他,自然最初对于他的儿子也全无好感。但旧帝在政变中杀死了他的父亲,宣布他有罪,而那些没有阻止他的大臣同理。

宫廷被血染红,那些还沾着权臣鲜血的金币被充入国库。他宣布改为薄税。然后他又宣布北方和蛮族和南方的海盗现在正极为猖獗,帝国应当进入备战状态。此举得到了他的大臣们广泛的支持,包括教会,而三大家族则被他及时安抚下来。等到他除掉了一切可能的威胁,备战也就结束了。

他把比自己小三岁的二弟远派南方,而方才四岁的幼弟则留在身边。其他的叔伯兄弟,私生子,庶子,养子,都在各种罪名下或被杀,或被废黜,失去了踪影。配上他的铁腕和冷酷,这实在是很高妙的策略。

人们会记得他以一己之力挽救了这个大厦将倾的王朝。而这一次,他再也不能把自己从鬼门关上拉回来。医生对于他的伤势束手无策:脖子几乎断了,还有手臂和一条腿,或许是那匹马倒下时踢踹造成的。他只在昏迷中挣扎了三天,只醒来了几次,就死去了。人们说那时候只有他的爱姬,一个没有名份甚至没有名字的女人陪在他身边。她不忍看见他的痛苦,用一颗药了结了一切,然后消失了。

等这个消息传到寒冷的北境,已经是一个月后。这对于拉麦尔来说是一个完全不利的消息。这意味着新的动荡:“骁骑王”莱特纳和“亲王”戈尔柏洛两位继承人中必定有一位会死去,而他们差不多就几乎是势均力敌。大臣,教会,三大领主,异族,甚至荒民,都会成为这座天平上的筹码。这让他感觉很不好。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这一切尽可能地提前,以使决战时刻最终到来时,他已经完全掌握了自己的家族。

而另一侧,“虎纹”泰摩罗和他几乎是完全不同。作为嫡长子,拉麦尔几乎拥有所有的宠爱和资源。而自幼被驱逐的这位混血儿在两方都不怎么受待见。尤其是萨兰西斯——他们把这个孩子视为耻辱,并处死了他的母亲。而他父亲带他回来,也没有几年便郁郁而终。即使如此,狮子依旧在追猎他,只因接生婆告诉了盲狮王拉兹:那个孩子的脸上有虎纹一样的胎记。正如一位预言家所说的那样:“血亲相互残杀,撕咬,同样的命运将不可避免地落在这个家族的每一个人身上,也就是毁灭。”

泰摩罗并不惧怕毁灭。既然每个人都终有一死,那么毁灭就变成了一件很稀松平常的事。他怀抱着这样的念头挣扎着长大,拜伦家族其实并没有亏待他,甚至在追杀中为他提供了庇护。但他们不见得多在意这个混血儿:几乎没什么人知道他的名字。

唯一的问题是他不能离开老虎的领土,甚至鲜少能离开他的住处,因为他另一边血亲正在外虎视眈眈,时刻准备撕碎他。他的亲叔母有一次来看他,那是他十六岁的时候。他们交谈了一会儿,然后他的叔母走出来,说:“这头被困在笼子里的小老虎已经快要憋疯了。他现在强壮,暴躁,已经完全是一个合格的拜伦家族的勇士了。我们何不试试他的力量呢?”

家主应允了。他召见了这个少年,让他站在堂下。他仔细看着自己这个十六岁的侄子:个子高大魁梧,面容紧绷,脸颊上有图腾一样的两道胎记。他双臂都绑着绷带,灰蓝色的眼睛里满是永远无法宣泄的愤怒。

他让泰摩罗从兽笼中挑选一头猛兽作为对手,他选了一头野猪,拿了一把斧头作为武器。他掰断了野猪巨大的獠牙,用拳头揍瞎了它的一只眼睛,然后在野猪狂怒的时候抓住它的鬃毛,把斧头砍进了它的头骨,几乎把那硕大的头颅一分为二。

家主满意地看着。当浑身是血的泰摩罗走上来拜见时,他甚至从侍从那里拿来一条手帕给他,让少年擦擦脸。

他说:“很不错。你和老虎一样凶猛。我相信,如果你愿意留在拜伦家族,它将会以你为荣。你的母亲被她的族人杀死了,你的父亲也在十年前病死。他一直都是我最亲密的兄弟。我希望可以收你为养子。”

泰摩罗拒绝了。他沉默了一会儿:“狮王已经垂暮。”

家主明白了他的意思。“到了那时候,你就自由了,孩子。拜伦家族永远站在你的背后。”

泰摩罗沉声回答:“我会把那些对手……都撕成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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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兰西斯玫瑰
连载中瀚雪之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