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几日都在下雪,暴雪,整个北境都变成了白色。卢温极力要求他们趁此出击。他的顾虑当然不乏道理:装备精良但人数更少的东营对于兰德尔掌握的西营,并没有压倒性的实力优势。
兰德尔拒绝了。他忙于安置荒民和他们的财产,牲畜,他带着人们在长城内建起了一座小城,作为荒民的居所。在这个过程中灰狼雅塔和大角鹿莱特帮了大忙。他们都是古代英雄血统的最后后裔,在战事并不严酷的年月里,长城军会猎杀他们,砍下他们的头修饰一番,来充当蛮人首级。莱特的父亲和叔叔们都是被东营的精兵射杀的。在这种任务上西营总是和东营产生巨大的矛盾:他们中有很多人都是强征来的荒民。也正是因此,两边的关系并不算好。
“卢温这头老豺狗干了件蠢事。他只是个小家族的长子,甚至整个家族还被降罪后屠戮殆尽,又得罪了北境的主人萨兰西斯家族,那些忠于拜伦的人不会看得起他,也不会愿意忠于他。他要是没昏了头,本来应当把东营给我。”
“您又说笑了,您可是萨兰西斯的正统后裔。狮子家族没有正统或者第一继承人的说法……谁都有机会和名份。”大角鹿莱特正好进来,听到兰德尔和灰狼雅塔的谈话。
雅塔点了点头,赞同他的话:“将军,他既然重用过您,就要做好失败的准备。”
兰德尔沉思不语。过了片刻,他抬起头来:“莱特,你给我带来了什么好消息?”
“蛮族的首领,铁勒,邀您一叙。”
他怔了一怔。“为什么?”
“他说他是蛮族之王,也只和自己认同的王相见。他请巫师卜算,得出您收留四散的荒民,将凭长城称王,最后统一北境。这就是原因。”
兰德尔下意识地摸了摸颈上的狼牙坠饰,而后点了点头。“回复他,雪停后的第三天夜晚。长城之下,缺口处。”
“带多少人?”
“不带人……我和雅塔一起去。”
莱特拍了拍雅塔的肩膀。然后他问:“灰狼,你认识津吗?”
“当然。你们氏族的第一勇士。我曾经听说他能一直潜伏,抓住老虎的胡须,或者爬上树,揪下鹰的尾羽。”
莱特点了点头。他转向兰德尔:“您需要一些暗影中的人才。请让他保护您。”
那是一个总是耷拉肩膀的年轻人,如非嘴唇上毛茸茸的胡须,看起来几乎还是个小孩儿。他脸上满是一种百无聊赖的无谓神色,戴着一顶皮毛帽子,左臂上绑着匕首,黑色的眼睛总向下望着。
即便如此,兰德尔并没有以轻忽的态度待他。他站起身,点了点头说:“我是兰德尔·萨兰西斯。”
津看了他一眼。“是一头狮子。”他用没精打采的语气说。
兰德尔说:“大家都有外号,像莱特是大角鹿,雅塔是灰狼,你呢?”
“我就是津。”年轻人说,抬起头来,黑黑的眼睛看向他,接着,看向门口。
容格正准备进来。他有点意外地看着这个颓唐的年轻人,然后微笑了一下:“看来我们又有了一个新朋友,你好。”
后来大角鹿莱特告诉他们,荒民的外号是用来和同名的族人区别的。比如他出生的时候用了二叔的名字,而这位叔叔的外号是瘸犀牛。津的亲族都被杀尽了,他也就固执地扔掉了自己的外号,谁也不愿告诉。
“被谁?”
“被曾经的东营长城军。”
兰德尔沉默了一会儿。他用低沉的声音说:“那是贵族中的败类,无耻的罪犯,卑劣的帝国人聚集的地方。对于这种……我们只需要毁掉它。”
大角鹿莱特难得笑了一下,露出白色的虎牙:“我想,兄弟们都在等待这一天。”
雪停了。第三天傍晚,灰狼雅塔正坐在城墙边上和津一起喝酒,等着兰德尔,结果却先看到了一个棕色眼睛的青年。对方向他们这边走来,平和地微笑着:“兰德尔和你们准备去做什么?”
“呃……”雅塔迟疑了一下。他还记得曾经看到过的,对方和兰德尔相处的样子。
“去见蛮王铁勒。”津懒洋洋地说。
青年并不意外。“津和灰狼雅塔,是吗?你们就坐在这儿单喝酒?”
“唔……暖暖身子。”灰狼有点无措地瞥了津一眼。津依旧是那副没精神的样子。
“哦——”容格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只包得严严实实的包裹来。等他打开,是一只尚热的烤野鸟。“正好下酒最合适,来吧。”
“容格,你是一个画家?”津撕了一块下来叼在嘴里,含混不清地说。
“是啊。我以前在南方学这个。”容格示意灰狼也拿一块,“你怎么发觉的?”
“我们的巫师也会在墙上,石头上,骨头上,画各种各样的符咒。她的手掌里也有这样的茧。而且你衣服上有颜料,当时你画的时候肯定没法平静下来。因为兰德尔将军吗?”
“对啊。他就是个笨蛋,总要做一些让人担惊受怕的事情。”容格笑了笑。
“容格!”兰德尔看见他们站在一块儿,也就知道又被容格逮住了。他磨蹭半天,到底还是走了过来。
容格听见他的声音,转过身盯着他。兰德尔压低声音说:“我只是不想你担心嘛。”
“你觉得我是没心没肺还是蠢?能被你这种拙劣的伎俩骗到?你今天说要去和莱特喝酒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他还在外头巡逻?”容格心平气和地问。
“……对不起,容格。”小狮子张了半天嘴一个字都没能憋出来,只好哑着嗓子道歉。
“我知道你什么意思。但是在咱俩谁都没聪明到那份上的情况下,你好好地和我说更让我安心,知道吗?”容格看他实在是萎靡,叹了口气,亲亲他的脸颊,“铁勒不会做什么的。让我和你一起去。”
兰德尔一下子就蹦了起来:“不可能!”
“嗯?谁之前说过什么事都不会拒绝我?”容格眨了眨眼。
“那是……可是……”兰德尔结巴半天,又开始脸红,然后突然想起来旁边还有两个围观者,“……没什么!”
“没什么什么?”容格无奈地摇了摇头,“雅塔?津?时间差不多了吧!”
“唔!”灰狼突然被点了名,猛地站起来,嘴里的肉还没咽下去,呛得他咳嗽,连酒碗都打翻了。
“差不多了,容格。我们走吧。”津放下碗。
小狮子气闷地瞪着他们,雅塔还稍有点心虚,而津完全是一幅无所谓的态度。容格拍拍他:“看什么呢?走了,别让蛮族的首领等久了。”
从传说来看,荒民与蛮人曾经是同根同族的兄弟,起码也有一些血缘关系。他们说的话也有部分相似。在物资充盈而长城与蛮族两方势均力敌的情况下,荒民就是连接他们沟通的桥梁,而更多的时候则是彼此的第一道盾,或者说,缓冲带。像灰狼和大角鹿这样的首领后裔,都会说蛮族话。这也是为什么他们带上了雅塔。
长城上守军寥寥。上了一层冰的城墙压根谁都别想爬上来,更何况刚下过雪,双方都默契地停战了。等他们到达了约定的地点,月上中天,他们看见蛮族之王独自坐在一块倒塌下来的大石上,没背武器,眼睛在清冷的月光映照下像森森兽瞳。他很魁梧,长长的辫子垂在肩上。灰狼说到过他也方才二十七岁,但仅余的一点稚气只能从他的脸上寻到。
“兰德尔。旁边的,谁?”他用生疏的帝国话说。
“那是兰德尔的……”灰狼看了他俩一眼,“伴侣。”
铁勒意外地挑了挑眉。但他什么都没说。他从石头后面拎起一桶酒,倒了三碗。“那你呢?”他问灰狼。
兰德尔猜到了他的意思:“朋友。”
灰狼雅塔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如实转达给了蛮王。对方于是又倒了一碗酒,张开手道:“拿吧。北境最好的酒。这是住在永冻霜域边的守门人酿造的。那里夏天很短,没别人有这个本事。”
兰德尔没客套,拿来一碗喝了,扣在被月光洗成亮银色的石头上。他看了容格一眼,又拿起第二碗来,也喝尽了。
铁勒大笑起来。“一头狮子。”他用蛮族话说,然后也拿了一碗喝罢。天空是纯粹的暗蓝色,繁星落在酒碗里。兰德尔起初以为铁勒胸口佩着一对宝石,但仔细一看,发现是一只狼崽的眼睛。一只青灰色的狼崽,被蛮族之王细心地拢在皮袍子里。铁勒察觉了他们的注目:“这是苍的孩子。”
他补充道:“那头狼。”
兰德尔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
铁勒笑了笑:“它只是回到了天上。”
等灰狼也喝了酒,铁勒才扣下碗,说:“卢温将军去了哪里?”
“东营。”兰德尔干脆地说。
“我明白了。我无意与荒民为敌……你知道我想要什么吗?”
“长城以内的万里沃土。”
“那是我的先祖们想拥有的。但狼喜欢吃羊,不会为此而占据羊圈。这是多么蠢的行为啊!尤其是当有你这样的凶猛牧羊犬守护的时候。我这一次来的原因是希望恢复通商。我举兵的缘故是我的朋友,大巫师的后代被东营砍杀了。我可以以我的血统立誓:这没有一句假话。我已经充分领教过你的牙齿了,狮子。我们来好好谈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