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战场

在兰德尔完全康复之前,蛮族又多次尝试冲击他们的防线。但由于冰城墙难以攀爬和破坏,他们几乎次次都无功而返。兰德尔几乎是一从病床上下来就站到了长城上,蛮族的军队已经消失了,他们总是隐匿在林间,等待机会。

“他们在等待,我又何尝不是。”兰德尔眯起眼睛。来到这儿后他一直没剪过发,任由它披散着,浓眉下目光锐利,这让他看起来更像一只鬃毛蓬乱的年轻狮子。

“你有主意了?”容格仔细地注意着他的情况,生怕寒风一激又出了什么状况。

“你等着看我把他们打得落花流水。”兰德尔冲他露出一个自信而灿烂的笑容。

“知道啦,我们的兰德尔小将军。”容格捏捏他的脸,“猜猜我和老伯恩给你准备了什么?他可是为此累的都要断气啦。”

“是什么?”

“让我们回军营去。”容格说。

等兰德尔走进了军营,他几乎立刻就意识到了不同。那些帐篷和棚屋间插上了猎猎的战旗。旗帜上有一只灰蓝色眼睛的白狮,威风凛凛。风吹过的时候,那头白狮就仿佛活了一般,踏风奔跃。

“容格,这是你画的?我,我……“他下意识地又结巴起来,在原地转了两圈,一把抱住了清瘦的青年。

“你喜欢这个形象吗?”容格笑眯眯地问,“我的小狮子?”

“我当然喜欢!那,今天晚上,我……你看我已经都好了,我能不能——”小狮子睁大了眼睛盯着他,显得本来威严冷冽的灰蓝色瞳像撒娇的猫眼。容格忍不住微笑,动作却是把他推到一边去。

“等你再打个胜仗回来。”

兰德尔垂头丧气地走开了。他想到容格生日那天的晚上……灯光昏暗,他心怀恐惧,但能宣泄的仅有爱意。他用力地喘息,像一头被箭射中眼睛,濒死的野兽,而容格轻易地安抚了他,包容他,用并不温柔甚至急迫的亲吻让他平静。次日清晨他坐在床边,思考自己究竟正在走向怎样的一条死路。有多少人不想他死?有这样的人吗?但最后他坚信:凭借爱,他可以用剑斩断死亡。

他最终活了下来。他看着自己的双手,那上面已经沾染过很多人的鲜血了。他用刺骨的雪水擦拭长剑。那颗狼牙在他胸口发烫。在这一刻他前所未有地相信:我将会成功。击退蛮族,统一北境,划开所有兄弟的喉咙,踏着鲜血成为新的领主。

“将军,这是个很好的天气。”灰狼雅塔说。他正巧提着酒从这里走过,“我们今天有什么计划吗?”

“晚上。”兰德尔说。他狐疑地瞥了雅塔一眼,“叫我兰德尔就可以了。我记得你不常喝酒?”

“呃,是,将军。但大角鹿莱特和津都是酒鬼。尤其是莱特,一天喝不上脾气就立刻坏了。”

“曾经放逐王的后裔只剩下他一个了吗?”

“嗯。”灰狼沉默了一下,垂下眼睛,“开拓者的后代也只剩下了我和堂兄乌鸦。我害怕……荒民就此断绝。”

“只要我活着一天,就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兰德尔拍了拍他的肩膀,“让我们从蛮族嘴里夺回我们的疆土。”

时间飞快地过去,很快到了夜晚。天地寂寂,莱特和兰德尔已经摸清了蛮族所处的位置:说到底那是荒民的领地,莱特和雅塔对每一棵树都无比熟悉。蛮族更想不到,在对方只需要固守他们就束手无策的情况下,这头年少气盛的小狮子还会带兵深入荒原,狠狠咬他们一口。

他带的人并不算很多,但在对方防御最轻忽的清晨从侧突袭,还是造成了极其可观的恐慌。兰德尔的眼睛在最初阳光的照耀下就像未明的夜色,他骑着马,握着长剑,几乎是从那些蛮族身上践踏而过,连着斩杀了三位蛮族的统领。在铁勒带着精锐反击之前他们又飞快地撤退了,像幽灵一样消失的干干净净:只留下了满地的血和尸体。

一次完美的,毫无差错的偷袭。

第二天,蛮族再次兵临城下。兰德尔下令放箭,铁勒的反击是带火的飞石,那冰层几乎是立刻便融化了。灰狼雅塔和大角鹿莱特带着军队出城迎击,同时也阻止这些蛮人向长城上攀爬。隔着满地破碎的刀剑,折断的战旗,还有扭拧在一起如同蛟龙的两股军队,两位王的目光交汇。兰德尔从对方眼里看出了勃勃战意,而他相信自己的神色也是如此。这个凶悍的蛮族青年竟然露出了一点笑容。他喊了一句什么,接着,锐利的哨声响了起来。蛮族人飞快地脱离了战斗,再一次回到了林子里。

他知道双方都没有动真格的,这像是一次又一次的试探。铁勒的目的是什么?而把西营拱手相让的卢温将军又打的是什么主意?现在东营那里毫无动静。他曾听说卢温的家族,一个弱小的附庸家族,被上一任领主,盲狮王拉兹判处了永远不得翻身的罪名:意图谋反。

有趣的是,他家族的正统继承人并非这位长子,而是他五岁的幼弟。这也让他逃过一劫,仅仅是被放逐来守卫长城。也正是因此,他的地位是一步步自己拼杀出来的。像这样一个人,兰德尔不敢轻视他的实力,更不敢相信对方对仇人的血裔怀抱善意。

许多个无所事事的夜晚他在城墙上漫无目的地徘徊,看着下面刀剑的残骸静静映照着月光,像是一片片碎镜。他从上面看不到自己的面容,只有古老的城砖,那些生长了千年以上的古树,还有深紫色的苍穹。他出生以前这里就是这样,他死后这里还会是这样。这片土地并没有真正被谁拥有过,却浸透了无数将士的血。他知道这里是他一切成就的开端,但不是这里也可能是那里,南方,东方,西方,他的少年生活颠沛落魄,四处流亡,这片寒冷苦瘠的土地之于他并没有特别的意义,而他的野心勃勃对于这片土地来说也同样可笑。在这种时候他短暂地陷入茫然,但他的恋人总是会立刻意识到这一点,把他从这一切迷思中拖回来。事实上他并不需要劝告什么。容格总是把他的肩膀掰过来,和他对视,然后说:“我们回去吧。”

纵使一切终将逝去,但现在依旧是现在,现在即是永恒。

后来他和铁勒又对上过几次,在乱军之中,他挥动那两把骨一样苍白的大刀,斩断兰德尔战马的前腿。而兰德尔的剑刺穿了他的肩膀。对这样骁勇善战的对手,很少有人能不生起敬意,对他们两人来说都是如此。终于在一场战役后,铁勒遣信使递来一封信,请求不率军队,仅由他们两人在长城外一决胜负。

兰德尔同意了。当他把这件事告诉容格的时候,小画家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管输赢都得给我活着回来。不过嘛,赢了有奖励。”

兰德尔自信地点点头:“我一定可以的,等我回来!什么奖励?”

“还记得看旗子那天的赌约吗?”他挑眉微笑。

兰德尔当然记得。他摆出一副镇定的样子:“等我回来!”

容格失笑,捏捏他发红的耳朵,也不戳穿他:“那就去吧。我相信你。”

那一日清晨的天气相当不错。兰德尔和铁勒都遵守了自己的诺言,孤身前来。他们互相行了自己的礼节,而后铁勒抽出了刀。

“你的剑,漂亮。”这个蛮族青年用笨拙的帝国语说。兰德尔笑了一下。下一刻,刀剑相击,发出尖锐的鸣声。他们各后退了一步。他几乎立刻意识到:除非他们中哪一个出现失误,不然这将是一场分不出胜负的争斗。

容格站在长城上,他身边站着乌鸦和灰狼。莱特正在处理城中荒民的事务。曾经在族中他便善于做这个,他公允,正直,宽容,人们喜欢他,爱戴他,把他视为自己的兄长。

“我操!没想到这个蛮族人这么厉害。”当他们的武器第三次碰到一起的时候,乌鸦咬着牙说。

“他们的王位是通过决斗决出的。”灰狼提醒他,“而且他可比兰德尔岁数大。”

“兰德尔不干蠢事的话,他哪怕赢不了,至少也不至于丢了性命。”乌鸦又盯着看了一会,评论道,然后被灰狼一巴掌拍在脑袋上。

“别在这乌鸦嘴了!”

“那个铁勒并不想杀他。”容格说,“蛮族和你们一样,生活在黑树林和荒原上。他们最擅长的也是隐蔽和远距离猎杀。既然他这样站了出来,我觉得就用不着担心。”

乌鸦嚷道:“你看人家容格脑袋多好使!你这个笨蛋半点儿不像我亲堂弟。”气得灰狼又解下刀鞘要招呼他。

城墙下面,兰德尔挥剑斩下,被铁勒的双刀架住。铁勒不知为何突然笑了,然后说:“放箭。”

兰德尔懵了一下,但甚至没有抬头看一眼,再次挥剑,铁勒招架了一下,几步便退到后面去。他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你刚刚有害怕?”

猜想中的箭雨迟迟没有落下,连弓弦的声音都没有。

“我,不至于。”蛮族说。他把双刀重新背在背后,向他点点头。

兰德尔也收起剑。“我知道。”

“他们说了什么?”乌鸦问,“灰狼,你耳朵好使,听见没?”

“我听见铁勒说放箭。”

“啊?可这不是——”

“他们在开玩笑呢。”容格笑了,“别紧张。”

“天气要坏了,我必须马上带人们离开这里。”铁勒说,“你是狮子,是我的兄弟。等再见的时候,再说。”兰德尔注视着他远去。对方显然完全不担心他会抽出弓来射自己的后背,而兰德尔确实也没有这么做。等到那些人再次隐没在黑树林里的时候,他跳上马,重新进了城门。

他得到了英雄凯旋的待遇。人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看到蛮族人再一次因这位将军而退去了。兰德尔叫来了他的荒民朋友,告诉他们这里即将有一场暴雪。临时建起的帐篷需要有更多的防护。乌鸦难以相信:“可是今天早上……”

大角鹿莱特打断他:“兰德尔没说错。你这蠢货从来没搞明白过天气。”

乌鸦不忿地嘟囔了几句,跑了出去。莱特转过身,看向兰德尔:“是铁勒说了什么吗?”

“是。而且他因此而撤退了。”

“铁勒有一只好鼻子。我们应当相信他。毕竟,冬天最严酷的时候马上要到来了。”

雅塔说。他低下头,摩挲着自己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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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兰西斯玫瑰
连载中瀚雪之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