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准备的事情实在是不少。尤其是考虑到他们很可能回不来的情况下。要把这些东西都抛弃也不是一件易事。容格很少画这里的风物,当他住在这里的时候一直惦记的是北方的寒霜。而他要离开的时候,反而又挂念起这样温暖的阳光了。
毕竟此去之后,胜负不论,恐怕是很难再来到南方了。尤其是那些他花两年时间才照料好的花草,娇贵得很,兰德尔笨手笨脚碰落片叶子他都心疼得龇牙咧嘴。厄休答应他会照顾好这些花,但容格相当怀疑他的这些宝贝花草会成为这家伙制药的试验品。
另一方面,在这儿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他还没呆多久呢,也是时隔这么久,好不容易再见他的朋友一面。他甚至来不及和厄休好好聊聊这些年的事情,或者只是单纯说说话……可是时间不等人。
临走之前,容格筹备着要把房子卖掉,被兰德尔拦住了。
“不论如何我们都会回来的。”他犹豫了一下,说。
“哦……或许。但其实我不抱什么希望。”容格语气温和地说,“而且我们需要钱。”
兰德尔挠着头转过身:“确实哦。”
容格接着说:“不过,我们可以考虑把房子卖给我的朋友。他家的老房子需要好好收拾——十几年没住人了,连窗框都锈死了。他正好也需要一个地方落脚。你觉得怎么样?”
“都可以!”小狮子大声回答,然后不好意思地笑了。
他眼睛很明亮,像是做出决定让他反而彻底地放松了下来。在这最后剩下的几天安稳日子里,他显而易见的高兴,一次又一次地跑来容格这里,抓着一把花,一小盒点心,或者各种各样的小东西。甚至有一次他带来了一只长尾巴的漂亮小鸟。小鸟在他松松拢起的掌心里扑腾,翅膀扑棱棱拍着。细小绒毛在寒冷的空气中漂浮。它的羽毛是纯白色的,夹杂着黑色和蓝色的短短翎羽。那双黑豆子似的眼睛转来转去。
容格难以置信:“你从哪儿弄来的?”
“在北境,我们很早就学会怎么支捕鸟笼了。”兰德尔凑过来。“小时候,我总是带着弟弟抓鸟,然后放掉。有时候,我们也吃烤麻雀——但是我父母都认为这是下等人的食物,要背着他们才行。”
容格一把揪住他的耳朵:“快点放掉!别再像个傻瓜一样了。”
“可是谈恋爱的人都会做傻事的。”兰德尔结巴半天,委屈起来,睁大眼睛看着容格。容格没反对他的话,甚至下意识地笑了。等他自己意识到的时候,他忍不住懊恼地揉了揉脸。
“好吧,厄休他说的对。我觉得我是栽了。”容格叹了口气。“我的小狮子,嗯?”
“狮王。”兰德尔强调。
“那是对别人。你还是我的小狮子。”他俩在一个词儿上较真,闹了一会。兰德尔突然想起什么,从腰带上解下自己的佩剑。“这个给你。容格,这个你一定要收下。”
“怎么了?你知道我不会摆弄这些。”
“我妈妈以前告诉过我,一个人小时候用过的剑有特殊的魔力。它可以守护拥有者免受邪恶的侵害。”
“你不是在吗?”容格捏捏他严肃的脸,硬是把小狮子弄得笑了起来。“之前对我朋友夸下的海口转头就忘了?”
“那等我们的婚礼上。”兰德尔说。
“别想这么远!我们有没有命活到那时候还不知道呢。”容格说,接过来摩挲了一下,又重新给他仔细挂上了。“不过我们倒是想一块去了……我也给你准备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把长剑,是莱蒙最好的铁匠打的一把剑。它的价格抵得上容格卖一年画得来的钱。即便是他这样不会使剑的人也能看出来它有多漂亮……和锋利。银亮的剑刃在寒风中凛凛闪光,他在上面亲手刻上了兰德尔的名字。兰德尔·萨兰西斯。每一个字母。
“我怎么也不至于没钱花,兰德尔。”他把剑塞到小狮子手里,笑道,“好好磨合一下吧?你那把剑是小孩子用的,我们可不能让人家看低你了。你可是狮子的正统后裔,和拉麦尔没什么不同。”
兰德尔愣了一下,感到手里沉甸甸的重量。他吭哧了半天,突然情绪低落,闷闷地说:“容格,我有点害怕了。我把一切都赌上了。”
“一切?一切是什么?我们可什么都没有。我只是个没什么钱,除了画点画以外什么都不会的商人之子,至于你嘛,除了这蠢血统之外他们什么都没留给你。”容格倒不奇怪。他熟练地拍拍小狮子的脑袋瓜。
“你和卡莫就足够了。我不能想象你们死掉。我……一点也不能想。”容格握住他的手,感到汗津津的。他在害怕。
“没关系的。不要害怕。你说过你会面对它,让我们一起。”容格语气温柔。
“我会的。”小狮子顿了一下,认真地点了点头。他问:“我会去好好地练一下。你呢,还要没有要做的事?”
“我暂时不能陪你啦,我要和我的朋友说说话。”容格说,他亲昵地捏了捏兰德尔汗湿的手掌,“你不比谁差。不要担心。”
兰德尔把那把崭新的剑紧紧抓在手里,他临走之前忽然转身,犹豫地问:“容格,我……你真的不是只想要一场冒险吧?”
容格愣了一会儿。好一会儿他才明白兰德尔的意思。“你这脑袋瓜里到底在想什么?”他摆出生气的样子,兰德尔立刻一溜烟跑开了。
在后面的两天里,容格不顾赌气的好友的反对,画了一幅自画像钉在他家墙上。厄休抱着胳膊看他忙活,坚定地生了一会气,终于还是放弃了。
“我真不知道你还有这种天赋。人家说自画像很难画好,我看还挺像。”
容格摸摸鼻子:“其实还是有往好看画的。”
“我让你和那个蠢货告别,结果你却跟他一块跑了。我说的话你真是从来不听——你让我怎么对你妈妈交代?”厄休咬牙说,“还就留给我一幅画?我告诉你,等你回来再算这帐。”
“好,当然,等我回来。等我回来就让你拿我当试验品怎么样?你趁现在多研究点新药出来。”他熟练地安抚恼火的好友。“说定了啊,别生气了。”
厄休虽然依旧怒气未消,还是站起来,打开桌子上搁着的小箱子,抓了一堆药剂给他:“拿着,用途都写上面了。”
“这可真是个大惊喜!有你当朋友真是我最幸运的事情之一。”容格笑道。他耐心地把那些小药瓶分别收好,放在有隔层的小袋子里。厄休看着他这么认真仔细的样子,再也生气不起来了。
“别的幸运事情就不用说了,猜都猜得到是什么。你们去北境肯定会路过黑鸦山。那里强盗多。你要么绕路,要么就跟几个老手一块去,多带些钱。”
“黑鸦山……不远嘛。你回来也路过了那里?”
“这是最近的一个关口,必须要走的。”他略过了自己的经历,“那附近的山脉迷路的人不知道有多少,只有这一条路好走。现在皇帝都不知道是谁,根本管不了这帮家伙胡作非为。为首那个是偷溜进来的荒民,个子又高又壮,跑得很快,那把刀也凶得很,你们实在不行就跑,听到没有?”
“知道啦——”容格拖长声音,笑眯眯的,“我赶明天就准备走了,再晚些北方大雪就要封路了。厄休,我等着听说你成为天下第一药剂师的那天。”
“我等着听到你还活着的那天。”他依旧是那副冷淡的样子,但眼里还是流露出了笑意。“容格,保重。”
第二天的清晨,阳光带上了几丝冷意。兰德尔把两匹马牵出来,挽在一架木车上。卡莫斯愤恨地瞪着容格,但什么都没说。容格只当他小孩子脾气,很快就会抛之脑后,于是和他讲了几句话,没得到回答,就绕到前面去装东西了。兰德尔今天站在木车边上,穿着大衣和长靴,身子挺得笔直,灰蓝色的眼睛里盛着清冷的阳光,容格送的长剑系在腰上。
“兰德尔,你今天真好看。”容格微笑着说,“卡莫也是。让我来看看……一口锅,干粮,衣服……总之差不多了。厄休说他昨天赶着给我做药剂,累坏了,不能来送。我们走吧?”
小狮子脸又红了:“啊?是吗?哦……那就走吧。”
他爬到马背上去,抖了抖缰绳。鞭子的声音击破了带着冷意的空气。车子吱吱嘎嘎地响了一阵,轮子转动起来。容格一面和他说话,一面转过头去,看向他的房子所在的那个山坡,果然有个人影杵在那,定定的。
这个死要面子的爱哭鬼,根本没法指望他来道别。容格叹了口气,用力朝那边挥挥手。兰德尔转头问他怎么了,他想了一会儿,说:“和我们的莱蒙城说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