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会儿也没有想明白我的感觉,所以嘛……”后来重提故事的时候,容格回忆了一阵,说。他温柔地笑了笑,“少年时候总是要做一点疯事的。所以我几乎没怎么想。”
的确没怎么想。他下定决心以后,把呆滞的兰德尔丢在那棵苹果树下,就回来找厄休。当时他正好醒来,听了容格的话表情就崩了。他差点儿把画板抡起来痛揍他这个脑子出了问题的好友,但终于还是克制住了。
“你,容格·科奥斯,我告诉你。你可别哭着回来找我!”
“我已经想好了。”容格一贯温和的面容难得严肃起来。“我知道我必须这么做。”
“你把他当朋友还是恋人?”
容格一下子心虚地垮了脸,摸了摸鼻子:“到时候我会搞明白的。”
“都这么说了,我看你是栽了。”厄休揪住他的耳朵,恶狠狠地说,“几个小时前你是怎么和我介绍他的?怎么答应我的?”
“哎呀——埃德森!”
等厄休松了手,他后退了好几步,摇了摇头。“我到时候会来找你的。”他说,故意摆出一副可怜的样子。“我一定会的,好吗?”
“来找我也不见。”厄休面无表情地说。
“别生气了,你还是我最好的朋友嘛。”
厄休叹了口气。他突然放轻了声音:“容格,你知道吗?我现在是一个人了。但我从北方回来,刚刚见到你,你就说要走了。”
容格不知道怎么回答。他看着好友伤感的眼睛,心里也闷闷地疼了起来。但厄休很快就振作了起来。他用力地一拍容格的肩膀:“不过我也知道,天底下最伟大的药剂师必然是孤独的。”
“等我过段时间回来,说不定你已经闻名天下啦。”容格笑眯眯地说,“我一直都相信你完全可以的,厄休。”
“你就哄我玩吧!”圆圆脸的少年瞥了他一眼,转过身去,过了一会儿又转回来,“什么时候走?”
“大概四天?”
“大概是什么意思?那么去哪里?”
“去,呃,南方?”
“你什么都不知道就要去?”厄休提高了音量,但下一刻就被敲门声打断了。他皱了皱眉,说:“那头狮子来找你了。”
容格隔着窗户看了一眼:“我去给他开门。”
他的手刚放在门把上,就听见厄休在后面叫他。“你真的想好了吗?决定了吗?”
他的声音前所未有的平静甚至平和。容格愣了一下,回答说:“我想好了,决定了。哪怕我最后发现我不喜欢他,只当他是难得的挚友……我也不会后悔。”
厄休于是不再说话。当门打开的那一刻,容格听见自己这个好友沉沉地叹了一口气。
兰德尔站在外面,眼睛就和初逢时一样闪闪发光。在这两年里他个子拔得很快,已经可以俯视容格了。即使现在他站在台阶下,依旧可以给人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但容格对此毫无感觉,他看着兰德尔,就像见了一只大猫。一只喜欢他的大猫。他想到了之前在苹果树下他们说的那些话,难得不自在了片刻。
“兰德尔。”
“你真的愿意去吗?我,我不知道那里之后会是什么样子……你还是留下吧。”兰德尔踌躇不决地说。
“那么说,你想好去哪里了?”
兰德尔迟疑了一下。他抬眼仔细地看着容格,然后抿了抿嘴唇,说:“北境。”
“你……”
“那些被驱逐的,我野心勃勃的堂兄弟们,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新狮王也不会放过他们,包括我。如果我死了,卡莫斯也没法活下去。”
“我要当上狮王。”他说。他灰蓝色的眼睛里满是冰一样的冷意和坚决,“我已经逃跑了这么多年了。我看着我的父亲死去,我一个生下来便格外健壮的堂弟被直接摔死。这个混账家族,我想……或许我可以改变它。”
容格看着他,眼前的年轻人似乎一下子变得不一样了。他变得更像……更像一个野心勃勃的贵族子弟。但他很快就发觉兰德尔眼底的焦虑和恐惧。于是容格走下台阶,用力地抱了他一下。
“这才有点儿狮子的样子,兰德尔。”
兰德尔笑了一下。
“不过你别想……我也曾经生活在北方。我的父亲死在那里。我也会去,不论怎样我相信我总能帮上忙。卡莫斯呢?”容格松开了他,盯着他的脸。
“他还在生气。”
“他肯定觉得是我让你去送死,是吗?小孩子嘛……我去给他挑一些点心。他还是很害怕?”
“他快要气疯了。”兰德尔承认。
“你应该让容格和你弟弟留下来。现在没有比北方更危险的地方了。”厄休在他们背后出声说。他面容严肃,皱着眉,“我会照顾好容格。你一定要让他冒那么大的险吗?”
“埃德森!”容格转过身。
“我会保护好他,他们任何一个都不会怎么样。”兰德尔打断了他的话。“我以我的荣誉和性命起誓。”这时他头发依旧乱七八糟的,但灰蓝色眼睛里的神色让他像一头发了怒的狼。“不需要别人来照顾他……只要我还活着一天。”
厄休瞪着他,但最终只是硬邦邦扔下一句:“记得你的誓言,容格是我唯一的朋友。要不然我可不会放过你。”
他转身又进了黑漆漆的房间,不知去做什么了。
兰德尔收回目光。他对容格露出一个有点腼腆的笑,强调:“我真的很会打架。”
“我当然相信你。可打仗不光是你和人家将军两个人的事啊。”容格叹了口气。
“我的父亲教过我战术的。当初就是他帮助老狮王拉兹领主登上这个位子,驱逐我们领土境内的流寇和虎视眈眈的蛮族强盗。我想领主或许并不想杀他。但拉麦尔把他召去,而后寻了个理由把他杀了。我的父亲比领主小十岁,领主苍老了,但他还拿得动剑。这就是罪名。老领主知道后什么都没说。或许血亲相残是萨兰西斯的宿命……同样的灾祸会降临到每个人头上,除非你先把别人都杀死。我……我真讨厌它!但……容格,我会面对它的。即使这样,这样要杀死很多人。包括那些我素未谋面的兄弟和叔伯。我会面对它,因为我没有选择了。我不想成为牺牲品,也不希望卡莫和你为此而被牵连。”
“你杀过人吗?”容格问。
“我看过很多次。”兰德尔说。“处决,战争,或者跟着父亲去追猎逃跑的奴隶。我可以用剑和长弓杀死一头灰熊,我不知道……杀人是不是也是这样。”
“杀人更简单。——也更难。”容格沉默了一下。他低头注视着兰德尔挎在腰间的一把长剑。这还是他来到这里第一次看到他佩剑。他突然意识到这把剑上曾沾满了野兽的血。“我们可以处理好的。”
“如果不得不这样做的话。”兰德尔说。他掏出一把银币,“给你。”
“给我?”
“嗯。”
“为什么?”
“这是我买了一匹马以后剩下的钱。这些都是我以前离开北境时带着的。”
那些钱用来在一个偏远的小村子里安家其实已经绰绰有余。他几乎一下子就明白了兰德尔曾经的想法。一个自幼颠沛流离,之后带着残疾的弟弟,被孤身放逐到南方的年轻人,心里渴望的当然全是安稳的生活。而现在他却决然放弃了,准备参与到混乱而残酷的争夺中去。
但兰德尔没有给容格太多思索的时间。他拍了拍容格的肩膀:“走吧。我们最后去看看这里。”
他们走过小桥(他们曾经钓过鱼的小桥),路过那间小教堂(这里的主教都老糊涂啦,老把容格当成他曾在这里做过生意的父亲)。再走过三条在春夏秋都开满花的街道(现在全是光光的枝条),就到了莱蒙学院。这会儿是周末,没有人上课。容格熟门熟路地找到了校长室。年迈的老校长正坐在里面,一面捋着胡子,一面拿着一片放大镜仔细地瞧着卷宗。看见他们俩敲门进来,他显得很意外。
“唔,这位是……容格·科奥斯吧?小容格。另一个是——让我瞧瞧这灰蓝色的眼睛,是笨小子兰德尔。小朋友们,怎么啦?事先说好,太离谱的理由我是会驳回的哦。”
“校长爷爷,我们不是来请假的。我是想申请提前毕业。”容格低下头理了理衣服,然后恭敬地开口道。
“哦?这更不是小事情了。”老人抬起头来,把放大镜搁到边上。“怎么了?绘画也是要扎扎实实的经验的。”
“我们要离开一段时间。”
老校长盯着他俩看了一会。然后慢吞吞地问:“去哪里?”
“北境。”
“唔,这么说,你们的确都是北方来的小伙子。家事?”
兰德尔没吭声。
“小容格我可以答应,但是笨小子兰德尔,你数一数自己这三年挂了多少科?”他一拍桌子,声音洪亮,“说说要去做什么?不紧急的事情,弄完给我回来继续学!不然别想正常毕业。”
“我要去加入长城守军。”兰德尔低声说。
老校长的手顿住了。他又抬起头仔细地看了这个灰蓝眼睛的年轻人一眼。“你知道……算了。我头一次碰到你这样的小鬼。好吧,你本来也不像是会正常毕业的小子。反正你以后和绘画这条道是没关系了,给你留个纪念吧。行了,给你们通过,去找你们老师拿六角徽章吧。”
等他们临出门的时候,老校长又叫住了兰德尔。像是压着情绪,他猛地咳嗽了一阵。然后他用往日低缓而慈祥的语气说:“记得往后回来看看我这老头子。最好是能回来。莱蒙是多么讨人喜欢的一个地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