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厄休

当容格和他的新朋友熟悉起来的时候,他的邻居兼童年玩伴,厄休·埃德森,终于结束了自己的学业回到了南方。这是很有趣的缘分:曾经容格住在北方的时候,他因为父母的工作而和容格住在一个社区;等容格来了南方,也恰巧选中了他的故乡。他们又成了邻居。

他们重遇时多么惊喜暂且不提,在这个乱世里这样的相逢实在是很难得的。厄休是一个矮个子,脸上有雀斑的圆脸年轻人,在祖业——也就是药剂上有着极其惊人的天赋。他最擅长的是配各种各样没什么用,效果奇特,副作用也不小的药剂。就在容格的记忆里,因为这种事他被埃德森夫妇不知道训过几次。

他回来的当日,容格放了兰德尔鸽子去接他,然后被恼火的兰德尔在马车站抓了个正着。

“喂,容格·科奥斯!爽约是一个正直的人应当做的吗?”他盯着容格搭在厄休肩膀上的胳膊,语气严肃。

“唔,那你就把我当个小人好了。不过我发誓这是意外:厄休是我在北方最好的朋友,我从没想过还有机会见到他……你明白吗?我很抱歉。”容格下意识把胳膊收回来。

厄休冲他促狭地一夹眼:“你的新欢?”

“我介绍一下,他是兰德尔,校友。我来了这以后一半的时间都和这家伙泡在一起。”容格摸了摸鼻子,没把他的浑话当回事。

“我是兰德尔。厄休·埃德森?很高兴认识你。”灰蓝色眼睛的青年盯着他看了一眼,伸出手。

“你好,我也是。”厄休没趣地眨眨眼,和他握了一下手。他打量了青年一眼,目光突然严肃了起来。

“你从北方来?北境?”他问。

兰德尔对这个问题猝不及防:“……是的。”

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说:“你知不知道一个消息?……‘盲狮王’拉兹领主死了。”

那一刻,容格从面前的高大青年眼里看到了一抹惊惶。惊惶?他没来得及细想,只当是他还有亲人们在即将动荡的北境。等他想起兰德尔早和家人分道扬镳时,小狮子已经找了借口走了。

“厄休,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他没办法,就问自己的故友。

“很难说……他似乎是萨兰西斯家族的血脉。”

容格惊讶地看着他,完全没有料想到这个回答。或者说:他压根没往那里去想。一个穷困潦倒,带着残疾的兄弟的年轻人……读绘画学院……他突然明白了。

“他十八岁。老狮王可以不在乎他,因为他又老又糊涂,但是他年轻的儿子,拉麦尔,一定会把和他差不多年纪的威胁铲除的,即使他看起来像个胸无大志的愚蠢废物。”厄休低声说,“和你的朋友好好道个别吧,他不可能继续留在这里了。”

容格看着他,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件事。然后他说:“他不可能平静地生活在这里吗?”

“他是狮子。”厄休言简意赅。他的圆脸上浮现出严厉的神情:就是这样的神色在以前总让容格蔫头耷脑地听他的话。他补充道:“离他远点,容格。”

“还有多久?”容格不死心地问道。

“这要看他自己。如果他够胆的话,留到拉麦尔派人追索他再走也是可能的。”

容格没有回答。重新见到朋友的好心情全垮了。他叹了口气,拽了厄休一下:“好了,来吃饭吧。你还没说叔叔阿姨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厄休没动。他平静地说:“他俩死了。”

容格呆呆地瞪着他,一时之间没能理解。

“因为下毒谋害拉兹领主的罪名。”

“可是——”

“一直以来他们都为萨兰西斯家族工作,治疗那个老瞎子,我曾经溜进去过,那个家伙发了疯,不断地要求他唯一的儿子把所有其他血脉全部断绝。他总是用手杖打下人,甚至我爸妈……和拉麦尔。”

“——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也是来避难的。”

“可是,叔叔阿姨他们怎么可能会——会这样做?”

“是拉麦尔,拉麦尔·萨兰西斯。当时以保护名义软禁拉兹的命令就是他下达的。那时候他十五岁。八年过去了,他羽翼丰满了,自然也不再顾忌。”说着他一把抓住容格的领子,愤怒的目光扎在他脸上,“我知道这和这个兰德尔没什么关系,我甚至还同情他。但是,我的朋友,笨蛋容格!你绝不能卷进去!你会和我父母一样粉身碎骨,我确定。”

“拜托,我除了画画什么都不会!甚至剑都拿不起来。更别说卷进去,厄休你太高看我了。”他有点莫名其妙于朋友的激烈反应,但还是习惯性地开始安抚,“我当然答应你,别急……等吃完饭,我们去给叔叔阿姨买一些花吧。”

厄休之后便不再说话。他显得很疲惫。即使容格提出要为他画一幅像都没能让他好一点。他没回自己家空荡荡,久未打理的房子,而是坐在容格用来画画的凳子上,看着容格跑来跑去地找东西。

“对不起,厄休。”等他抱着一个大箱子进来的时候他说,“我实在是太健忘了,你看我找了半天……这是我给埃德森叔叔和阿姨画的。还有他们寄给我的信,都在这里面了。给你。”

“我不需要。”

“你必须拿着。”容格语气温柔。他凝视着自己的朋友。厄休和他对视了一会,慢慢地俯下身,双手捂住了脸。

容格的房子并不大,只有一个很小的院子,在他的精心规划下种上了层层叠叠的花。这个院子里盛放的花曾让兰德尔无处落脚,笨拙地跳来跳去——这是容格走进院子时所想到的。他摇了摇头,折了几朵厄休喜欢的,塞进这个颓唐的年轻人手里。

“容格。”他突然用闷闷的声音说。

“我在,怎么了?”容格搬了一块画板坐在他边上。

“我要当天下第一的药剂师。”

“你当然会。”容格拍着他的肩膀,把他强行按在床上,“这些晚点再想,先睡一会儿,好吗?”

厄休一路赶来,风尘仆仆,又刚刚被灌了一杯加苹果汁和蜂蜜的热牛奶,再加上南方所独有的,他小时候最喜欢的花的馥郁香气,他很快就睡着了。容格轻手轻脚地带上门,随手抓了钥匙就往兰德尔家跑。等他敲响门的时候,里面寂静无声。

他们难道已经走了?容格有点焦急。但没多久他就听到了里面传来的动静。兰德尔过来开门,他的头发乱糟糟的,灰蓝色眼睛里满是焦躁。

“厄休说你必须离开。”他开门见山地说。

“我知道。”兰德尔直直地站着,几乎把矮小的门框全遮住了。

“……什么时候?”

“容格,我知道你很喜欢这里。”他答非所问,目光低下去,注视着容格手里的钥匙。“但是我会回来的。”

“你不能回来!”他们同时听到一个尖锐的声音。卡莫斯就在他背后,瞪大了眼睛,“我们都会死的。”

“你不会的,卡莫。”兰德尔拍拍他的脑袋,“我对你发过誓的。”

“那也不行!我们应该去荒野里,搭一间房子……再也不出来。”卡莫斯用近乎乞求的声音说,“这样不好吗?”

兰德尔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一时没有说话。然后他坚定地说:“我会回来找你的。”

容格看着他。他咳嗽了一声,用尽可能轻松的语气说:“怎么了?为什么一定要回来?你放不下你的画画梦想?”

兰德尔回头看了他弟弟一眼。“容格,我们去一个地方,好吗?”

“当然可以——”

兰德尔还没等他说完就几步迈下了台阶。他走得很快,一言不发以致容格有点儿摸不着头脑。等他终于停下时,容格发现他们正站在一棵苹果树下。时值初冬,树枝光秃秃的很难看。但兰德尔没有在乎这些。他注视着容格,看着他温柔的棕色眼睛。

“我知道这是不对的。但我想让你等等我,好吗?我真的会回来的。我不会死。”他声音很低,甚至显得嘶哑。

“什么不对……”容格先是没反应过来,但看着他悲伤而热烈的灰蓝色眼睛,突然明白了。错愕和一种复杂的情感一下子堵住了他的喉咙,让他几乎说不出话来。

“我很笨拙。我不会画画。我老是挂科。但我真的很会打架。我向你保证,我不会死的。过上几年拉麦尔坐稳了位子,他也许就会忘了我,到时候我就回来。我也不会喜欢……喜欢上其他什么人的,我保证。”他有点结结巴巴地说,声音一点一点变小。

容格看着他,沉思着。“你准备什么时候走?”他问。

“四天后。”

“去哪里?”

“我……我没想好。”他看容格没有露出厌烦的神情,心里安定了一点,“可能再往南边,去黑要塞外的草原,或者去打海盗。”

“我和你一起去。”容格抬起眼来看着他,突然露出了一个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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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兰西斯玫瑰
连载中瀚雪之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