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听到了一个意料之中却又骇人听闻的故事。
有一个男生,喜欢上了另一个男生。
所以A经常偷偷观察B,结果有次不小心,反倒被抓住。
B不感觉A是什么好人。因为B作恶多端,挑事无数,长期生活在阴暗之中,自然不会向往光明。
在B眼里,这个世界,只有灰、黑、深黑、浅黑……
B是个刺头,可A偏偏不怕疼。
因为喜欢,让A心甘情愿地被B欺负。
即使B不知道,即使除了自己,没有任何别的人知道。
卑微而低贱的爱,A也拿不出来,只用着低劣却心甘情愿的方式存在于喜欢的人身边。
畸形、恶心、龌龊。
这些A自己也知道。
但因为自己也不知道来源的厚重的喜欢,让他根本没办法。
而且,也根本没有转圜的余地。
这些腌臜的东西只玷污他一个人就好了啊,只是他也没想到,纸,终究包不住火。
有次被B一脚踹了肚子,在对方蹲下准备扇巴掌言语恐吓时,他没忍住地呜咽。
然后自己下意识、没感觉地吐出了这辈子也不敢说的话:“……杨禾诚,我喜欢你!”
最后的“你”字说出口,A,也就是周林易,瞳孔紧紧定住,脸上的表情凝重得像万年冰川。
B,也就是杨禾诚,神色与他如出一辙。
数秒钟的沉寂,等杨禾诚反应过来后,站起来一脚又将周林易的脸踢倒一边,周林易又被踢翻在地。
杨禾诚的同伴中,有人恰好录下了这段视频。
昭告天下。
无数的大群小群、个人私聊,几乎都有这段录像的一席之地。
像是被突然揭开米缸,潜藏偷吃的老鼠毫无征兆地暴露在灼灼的视线中,四下慌忙逃窜。
只是周林易,他连逃窜的机会也无人施舍,孤苦无依,赤条条地接受神一般众人的审判。
没有任何洗白与辩解的可能,也无从洗白。
2.
笑谈一般在学校风云,像是期末备考的疲惫中缓释压力的一只安神针剂。
但这一针打在杨禾诚身上,打得他好几天没来学校,请假请了个没有归期。
周林易也差不多,他背受的指点远比杨禾诚多得多,但他还会偶尔来下学校,像是迷途旅人偶尔歇脚。
上次周林易为杨禾诚欺负自己这件事变相否认的八卦,也一时间决堤般涌了出来,瞬间又众说纷纭,各执一词。
看热闹吃瓜是真,同情周林易是假;不可理喻是真,而理解尊重才是假;嫌事儿还不够大是真,知全貌而守正义是假。
可杨禾诚,你说这不是报应是什么?
3.
周林易的家庭情况,谁听了也只能说声凄惨。
太惨了。
爸爸是个混蛋,沾花惹草、嗜酒成性,周林易的后妈,换得也不知道是第几轮了。
最主要的是,他爸打人。
打起来分不清是打还是杀。
周林易,活着,本来就拼尽了全力。
其实就算不动脑,也想得来他为什么总胆小唯诺,为什么被杨禾诚欺负也还是不动如山地喜欢他。
或许,杨禾诚的打比自己亲爸的都轻多了。
周林易眼里的爱,谁也不知道会是个什么诡异的形状。
也不知道会是个怎么让人咋舌的状态。
或许连他自己也不懂。
但却,只有他自己才会珍视。
4.
在周林易真实情况被人散播出来后,视频与谣言才终于停息了一些,特别是在女生那里,几乎止停了。
风波随着学期尾声同频黯淡下去,大家似乎也累了,再吃不出别的什么花样的瓜来。
我觉得,这场闹剧早该结束了,早该被人叫停了。
没有人十恶不赦,却因此受了本不该他受的伤。
我确实很心疼周林易。
也是一种没由头的心疼。
我觉得他够坚强够倔强了,他本该幸福圆满。
如果他有一对好父母,爱他、关心他、保护他、教导他……
如果有人从头到尾都有触手可及的幸福,他怎么可能胆怯,怎么可能卑微,又怎么可能不知道该如何表达爱意与喜欢?
没有真真切切地感受过爱,他通过用□□承载血淋淋的伤害来表达自己的爱意,畸形扭曲,确实有够畸形扭曲。
失口直面表达了自己的喜欢,就像失足掉落万丈悬崖。
上天对他,还是恶意太大了。
5.
世界上有很多明确的日子会准时到来,无论过程发生了什么,无论前一天会让人多么难耐,比如说——期末考试。
关于期末考试的事儿,我好像前前后后反反复复不厌其烦地提过很多这样的字眼,但这次真来了,就是明天。
杨禾诚已经正常返校,周林易也是。好像自从那件事后,他们俩连交集也没有了。
这意味着什么,我也猜不透。
大概,周林易不会再受他欺负了。
安生得像前段时间的事儿,只是大家精神高度紧张而产生的幻觉。
这天的大课间,在班门口偶遇到了周林易找老师取东西,我就跟他闲聊几句。
“其实,你挺辛苦的。”
我这句可是真心话,但不知道听在周林易耳朵里是什么样的。
琢磨他的表情,我也实在琢磨不出来,他会觉得这句话里有几分褒义几分贬义。
褒,便是我诚恳的共情。
贬,便是斥他的自作多情。
可我是实打实的褒义,却每每话一出口,就将好心变多余。
可能就是我说话情商太低,总是说些漏洞百出,可以让人揣摩出别的很多坏心思的话。
周林易眼神透露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我看着他,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6.
一阵长达九秒的呲啦声,很难听,提示的是:“最后十五分钟”。
终于最后一刻钟了,它再结束,要结束的就是我了。
这场考的是数学,可难为死人了。
没怎么听过的数学课,印象里老师所写的密密麻麻的板书,留存在我印象里的不过零零星星,还残缺不全。
反复审读着题目,有些甚至不知所云。
别的科目就罢了,随便还能扯上两句,可数学,我看我罢了。
可老师不让空题。
将解答题边抄题目边加一些自己知道的东西,抹完还没一半,我觉得自己血条都空了。
中间我抬头看了眼周围同学。
好家伙,我同桌开始扔标着ABCD选项的小纸条玩玄学;另一旁的睡神,大题上有模有样地写着各种诡异的符号,说不上来是藏文还是什么,反正没见过,也不知道是老师教的还是自己造的,也不敢贸然嘲笑,毕竟,莫欺少年穷嘛。反正是好厉害,给我我也不敢抄。
还有一个人,用自动铅笔比作针管,给自己的橡皮打针,消毒什么的程序还一个不落,看得我直憋笑,嘴唇快咬破皮了也没敢发出一声,害怕监考以为我做数学做疯了。
一场两小时的数学考,可谓是妖魔鬼怪魑魅魍魉八仙过海,给我一种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感觉。
还有看起来命很苦的样子。
考完后,他们竟然还有余力去对答案。果然年轻就是好,浑身总是有不完的牛劲的。
然后耳边就是一浪接一浪的尖叫咆哮。
有答对的兴奋、有答错的崩溃、还有改错的懊悔……
我只想着,快放寒假吧。
快放寒假吧。
我太想睡懒觉了,太想好吃懒做了。
我想休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