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安分了几天。
桌兜里突然收到了一封情书,没标清姓名,看着字迹很秀气。
我没太在意,但还是把它很小心地收拾在我的日记本里夹着。
于是从收到第一封情书的那天起,每天下午新的情书就会准时地在我的桌兜里刷新。
每份情书的内容都不一样,但又大差不差。
也都很整齐划一地没有姓名。
直到拿到第四封,我再也没办法视而不见了。
但我又不知道该怎么更好地处理这个事儿,让大家都不会尴尬。
我开始跟同学打探一些信息。
“你见过有人下午时候翻我桌兜吗?”
“喂喂,我不在的时候见没见有谁给我桌兜塞东西?”
“……”
即使我下午不吃饭,但也会在某个课间再次看到兜里的信封。
我要疯了。
2.
“哥,你说,你要是收到了别人的情书了,你会怎么办?”
我反坐抱着椅子靠背,看似不经意的提问,实则耗费了我很多脑筋。
“你被人表白啦?”哥反问。
唉,一针见血的。
怪不得说那四年饭不是白吃的。
我就点头,回答是。
哥从厨房正在忙碌的洗碗池上抬起目光,转而看我,没成想竟然开起了玩笑:“不愿意?不愿意就烧了呗。”
我啧了一声。
哥又笑了。
“情书上连名字也没写,我连着收到好几天了,每天下午都会被塞一封。”我简单地给哥说。
哥洗碗的动作慢了一点儿,看起来像是在认真思考。
我就盯着地板发呆,等着哥的答案。
结果哥又语出惊人:“你在桌兜里也塞一张小纸条,上面就写‘对不起,可我喜欢男的’。”
呵呵。
可能哥长这么大也没被人表白过吧,我确实不该让哥在这件事上为难的,毕竟他也没有什么经验吧。
哥将碗盘什么的洗完擦干净出来,刚好就撞上我似笑非笑的表情,也不知道我心里在想着什么。
他就问我:“你这是什么鬼表情?”
我双手叠着一下一下很有节奏地拍着椅背,又冲他笑了笑:“厉鬼表情。”
“滚。”哥低声骂我。
他又走到茶几边,给自己倒了杯水喝。
我就百无聊赖地盯着他的动作,哥喝完还用拇指擦了擦唇上零星的水迹。
复又在沙发上落座,凑到电脑前,不知是工作还是闲玩。
他突然看我,看我盯着他,我明显地在他眼神中读到了一晃而过的讶异。
“没事干?没事干把地拖下去。”
“不想拖。”
“那给狗洗个澡。”
我看了看在窝里,被哥一指开始莫名其妙打滚的萨摩耶,摇了摇头:“不洗,他比我还干净。”
哥看起来无可奈何,又拨弄起电脑。
3.
我确实照着哥那个不过心的玩笑建议来了,往桌兜里塞了那张纸条,第二天没再收到信件,而是一张和我的一样的薄薄纸条。
上面是被放大了的清秀字迹:“真的吗?其实我就是啊。”
我的天呐。
在读完上面寥寥九个字后,我感觉自己脑袋两边的太阳穴像是被人用铁丝生生贯穿了。
脑仁儿生疼。
我心里五味杂陈、五谷丰登、五五生威、五光十色、五六七八……
同桌面带惧色地看着我,语气很轻问我是不是生病了。
是啊,我果然是病了。
部位就在肩膀之上,就在脑子。
但之后就再没收到过任何东西了,像是败军彻底偃旗息鼓,像是波涛沉寂毫无涟漪。
我似乎才获得了真正的安生,但此时,期末的战火早已兵临城下。
4.
一学期又完了。
在上完三节晚自习,我背着很轻的书包从教学楼离开,看着昏沉中透露着暗紫的夜空时,这样想。
路灯的光总是让人觉得柔和与心安,打在我的脚下时,我又突然想到,今年冬天,还不曾下过一场雪。
也许在某个谁也想不到的日子,就会有一场大雪如天神下凡般降临。
届时,白雪笼罩在这座城市的表皮,为一切的繁华添砖加瓦,同时,也会掩盖很多不堪吧。
拖着很慢的步子走到校门口,这里倒并不萧瑟。即使晚四的上课铃早已打起,仍有很多家长等待着迟到的走读生,或着住校生家长踮着脚尖张望着来取东西的儿女。
一切都在无声中却有条不紊进行。
一声“滴”的车鸣音,在一边角落指引着我,是哥。
我打开车门,几乎是摔了进去,瘫倒在后座,用脚勾着车门闭合。
哥不用看就问我:“怎么了?”
我久久没回答,哥从车内后视镜里瞄了眼。
5.
我也不知道究竟是为了什么。
只是下午碰见了一个人。
一个不怎么样的人。
一个应与我无干的人。
却用几句简单的言语,将我如今平静无波的生活打出了一个裂孔。即使我自认自己的防御坚不可摧,可还是被他搅得一团稀乱。
那是妈妈曾经朋友的儿子。
晚饭后,我形单影只地趴在栏杆上,眺望着远处网红桥上的灯火阑珊、川流不息。
一面是学校的禁锢与成长,一面是生活的奔波与劳碌,二者碰撞,让人不自觉产生很多别样的感慨。
然后就出现一个人,很应景地把我现今的惬意与曾经的不堪碰撞交叠。
他在一旁侧头看我,然后吱声:“你就是那个林什么湫……”
我被声响惊回神,也从远方将目光收回,看他。
就又听见他开口,用恶心的话语说着恶心的话:“林……林泥鳅?林泥鳅!哈哈哈哈哈……”
我没理他,知道他不是善茬。
但我回头,就有两个男生立马围了上来,因为那个下流的绰号脸上挂着讽笑,看起来很认同的样子。
他们是一伙儿的。
我就没动。
杨禾诚,好像就是这个名。
我没有什么害怕、头痛,唯一强烈的感觉,就是好熟悉。
这也是我和杨禾诚结下梁子的因。
杨禾诚:“克爹克娘克外婆,好像跟你沾点儿边的就没好事儿,你这种人,我连教训也懒得教训。”
我瞥了眼他,被他拉到了监控死角。
说是拉,其实更像是提着。
脚只有前半掌沾了地。
我将衣服重新拉好,掸了掸不存在的灰尘,问他:“那你现在在干什么?给我好果子吃?”
他们三人闻言,又是一阵嘲弄的笑声。
杨禾诚:“我真的觉得你,你的家人,都是罪有应得。你妈跟你说过没有,之前我妈才最早跟你爸在一起,是你妈后来勾|引到的你爸你知道吗?勾、引……”
说到最后两个字时,他一字一顿,一字用手背拍一下我的脸。
我蓄力踢了他一脚,还没踢到就被人拉住。
我的两只胳膊被旁边两个人拉着,拉得离杨禾诚远了一点儿。然后就不算紧地箍着我胳膊,算警告。
我也不屑于同他反抗,他是爱欺负别人的惯犯,我只勾着嘴角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杨禾诚却先怪了,问:“你笑什么?”
“笑你的懦弱啊。”
杨禾诚没言语,但看他的表情,应该读懂了我的话。
6.
杨禾诚是复读生,比我大三岁左右,年龄、个头、本性、力气……没有一个不在我之上。
也没有一个不在他欺负的那些人之上,却总是三五结群才敢去欺负他们。
“一个高三,你打算读几年?”我问他。
看你的所作所为,再过三年你还是考不上。
杨禾诚家里是有点小钱,但是家长却很重视他的学习。考不到一本,他爸妈就让他一直读。
而今,已经是复读的第二年。
杨禾诚也已经肆无忌惮地猖狂了好些年了。
被我戳到软肋,他的神色只是有一瞬间的怪异,但我的回击,于他这种厚脸皮的人而言,根本毫发无伤。
我曾在校园最北角,无人问津的一点儿地方撞见过杨禾诚,他欺负一个男生,拳脚相加,勒索钱财。
不缺钱的他,只是图个乐子。
我认识那个被欺负的男生,叫周林易,人唯唯诺诺的。想必被欺负很久了,也不敢反抗。
问了那个男生之后,我就打算帮他一把。有次不经意地就跟老师说了这件事儿,老师也放在心上了,了解情况,再去蹲点逮了杨禾诚个现行。
杨禾诚被通报处分了,我觉得罚得轻,太轻了。他家里人也罚他了,应该,因为之后他少做恶了一段时间。
至于为什么罚得轻,后来我才听有的同学说,那个被欺负的男生为他说话了。
周林易……他是不是被威胁了?
我碰见他,就问他,他却摇了摇头,只说了声对不起。
说得我一头雾水。
再后来,我猜,周林易应该也给杨禾诚说了,说了是我给老师打的小报告。
所以他现在才来找我。
7.
曾经那个男生,被杨禾诚堵在学校犄角旮旯的那条路,许多人围着,跟我现在的境况,怎么能说不熟悉呢?
不过我只是没被堵在阴暗面,没被拳打脚踢,没被抢东要西。
也正是杨禾诚说的吧,他根本懒得欺负我。
这个点儿,学生大都楼□□育活动,或者在楼下哪里坐着闲聊,教学楼确实没剩几个人。
高二高三也不在同一栋楼,杨禾诚应该也是无聊透了,才会过来羞辱我一下,找找乐子。
“有一件事儿忘了跟你说,当时你妈和我妈竞争升职的机会,也不知道你妈又用了什么勾引人的法子获得的,只是最后又被撤职,这个职位才算物归原主,本来就该是我妈的。所以老天才会看不下去,让你爸妈出车祸。你说这不是报应是什么?”
杨禾诚的话像是冰冷的刀子,一刀刀扎我心尖,一刀刀划在本就不堪一击的心上。
胃里立马就不自觉地涌上来一股强烈的反胃感,甚至感觉胃一阵阵抽疼。
太恶心了。
这种被恶心的人随意揭开陈伤的感觉,让我身体不受控制地想吐,我扶了一下墙,勉强站住。
脑子里也不断回放着前几年那些恐怖的片段,我一直狠狠藏住的所有不好的情绪、不好的想法被一脚踢翻,从压制的内心滚了出来。
我蹲下撑着墙干呕,吐了半天,竟连半点儿委屈也没吐出来。
杨禾诚看似不动我分毫,但他饱含恶意的言语,三两下便将我伤得体无完肤。
“你说你,自己都还没管好呢,还想着帮别人出头?不欺负那傻子,下一个就欺负你吗?”杨禾诚还在说着什么,不过我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
“不过你也没想到吧?你帮的人根本就不领你的情,转头就心甘情愿把你卖了。他说,你的好意,他根本就不需要。”
我只觉得浑身上下都疼,从上到下,从里到外。没有一个地方是不疼的。
他也蹲下,凑到我耳边要说话,我眨掉眼泪,把头扭到一边。
他手上带着很大的劲把我脸重新扭过来,捏得我下巴快碎了,疼得那么清晰。
“我听别人说你后面是被一个男人养了,你……跟你妈一样……”
无论什么话从这个人嘴里说出来,就是这么令人反胃。
一个已经成年的人,没有责任没有担当,整天只是以欺负别人获得卑微的满足感而活着。
我飞快地狠狠甩了他一巴掌,用令我自己也震惊的快速度飞了出去,可还是跑不过长腿,跑出没几步一下又被人绊倒。
这一下摔得实在,膝盖撞在地上,穿得厚也只感受到了疼,手掌蹭破了皮,鼻血开始不住地流。
我才起身又被他踢倒,他再没说什么,和同伴走了。
看着他的背影,我才明白了,有些人,只要站在那里,就是一种罪过。
8.
我看着车窗外划过一幕幕熟悉的街景,过了很久很久,才说了轻描淡写的两个字:“没事。”
哥于是更不解了。
但也没追着问。
又过了一会儿,哥问:”是之前送情书那个?失恋了?”
虚无缥缈的事儿,但我还是点了点头,又想到哥在开车看不见,于是“嗯”了下。
算是哥给我找了个很好的敷衍他的理由。
哥不知道是真傻还是装傻,竟然也调侃起我来:“没事儿,高中谈个恋爱分分合合很正常,主要是享受青春嘛。”
出神中,今天下午的画面又再度从脑海蹦出来,我就又想吐。终于不再像烂泥一样铺在车后座,慢慢坐了起来,摇下车窗,涌进来冻人的冷风,我却顿时觉得心安心静。
那股恶心和眩晕也终于随着冷风吹走了。
杨禾诚今天闹的这一出,实在将我近期的好心情全闹没了。
对付我,确实不是拳头越硬越有用。像这种关于我亲人的话,一两句就能将我里三层外三层厚重的保护壳轻易挑掉。
没有一拳打在身上,拳拳却没有半分差错地打在心上,疼痛从心脏蔓延至体肤,叫我养多久才能重新将自己养好啊。
至于之前帮的被欺负的那个男生,我想,我还是不喜欢后悔的感觉。
所以我觉得,事情发生了谈后悔实在苛待自己。
所以我不后悔。
但是,即使不被人需要的廉价好意,我不会再这么轻松地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