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叶比她大十岁。
轩辕情第一次对两人年龄差有深切体会，是见到她的孙女姬锦；第二次便是现在。
床榻上的女人佝偻着身子，头发稀疏干枯，发色黯淡，垂落在前遮住她的面孔，一眼看去，那花白的部分比宫门上挂着的那位还多。
她注意到来人，往她们那儿看去，露出了不同往昔的面容。颧骨因瘦削高高凸起，鼻翼两侧的面皮褶线明显，眼尾皱纹细长。
活脱脱是年过半百的老妪，如疾风中的残菊，冷不丁地将凋谢了。
轩辕情蓦地红了眼眶，快步走进去，双膝一弯就听“咚”的一声响，直挺挺跪在了榻前，道：“王上，臣回来了。”
“孤的大将军回来了啊！”姬叶眼前一亮，迫不及待问她，“我军胜了吗？”
轩辕情僵立在原地。
“我军胜了吗？”
轩辕情将头磕在地上，又是“咚”的一声。
无人说话回应，都大气不敢出。仅有蓝若烟皱眉，指了下地上的脏乱，婢子们便忙不迭拾起碎片、擦干药渍，退出屋内。
“再去盛碗药来。”蓝若烟低声与小迟说话，余光落在轩辕情颤抖的脊背和灰扑扑的衣衫上，“吩咐下去，提前用膳。”
轩辕情五体投地，没有起身，两手攥拳放在身侧，浮出的青筋鼓鼓，沉声道：“臣有负王上所托。”
蓝若烟在旁掺了句：“王上别恼，是我让她回来的，若是还待在乌原……”
“阿情。”
姬叶嘶哑的声音让蓝若烟一哽，停了话，看着轩辕情抬起头，与榻上模样人不人鬼不鬼的伏王对视。
“你不是说，不胜不归吗？”
沉默弥漫。
她双眼无神，又自顾自道：“罢了。”
小迟端着药回来了，蓝若烟亲自上手，跪坐在榻边，把勺子喂到姬叶的嘴边。
苦味散得很远，一下子沁入床边三人的五脏六腑。姬叶鼻子一皱，脸上的褶子越发显眼，她满脸不情愿，呵呵道：“若烟，你说，他们怎么不下剧毒直接毒死我呢？”
“臣愚钝，不知。”
勺子往前又伸一寸，姬叶往后缩去。
蓝若烟凉凉道：“再不喝我就让小主子进来劝劝王上了。”
姬叶蹙眉，只得张开嘴。
“轩辕你起来吧，我看你右腿绑了布条，刚刚已经渗出血了。”一勺一勺喂下，时不时拿干巾拭去溢出的药汁，蓝若烟瞟了一眼轩辕情，见她垂着头，似乎还在等姬叶命令。
而姬叶没听见一样，眼睛盯着勺子，专注于下一口更苦更浓的药。
“这是什么？之前没有。”姬叶不满地看着勺里黑乎乎的沫子。
“肉糜，补身子的。”
蓝若烟举着勺子，耐心地等她张开嘴，待她又吃下一口，她才对轩辕情说道：
“王上她现在不如以前清醒。我说三句话，她能丢开两句。起来吧，轩辕，都这时候了，别讲那些礼节。你先跟小迟去换药更衣”
轩辕情被小迟拉起来，声音干涩：“王上怎么了？”
蓝若烟头也不回说：“等你回来再细说。”
轩辕情两脚深一步浅一步，频频回身看姬叶与蓝若烟，药见碗底了，她才跟小迟踏出门槛。
喝完药，蓝若烟给姬叶塞了一块果脯。看她缓解了苦涩，面色舒展了些，道：“王上，轩辕已经回来，我们今夜便离开吧。”
话落，姬叶面皮又起了褶子，说：“伏国都败了，我们走哪去？”
蓝若烟叹气，回身放下碗，看见一个小人儿趴在门边朝这儿望，她一招手，小人儿哒哒跑过来。
“烟烟，祖母乖乖喝药了吗？”姬锦往蓝若烟怀里扑，在蓝若烟点头后，她又趴到榻上，仰头看着姬叶，道，“祖母祖母，你感觉好点了吗？”
童声清脆稚嫩，涤荡了姬叶眼里浑浊的死气。
“祖母累了，想再睡一会。”姬叶嘴角微微拉出一个角度，慈祥极了。
蓝若烟轻声劝道：“晚膳应该快备好了，吃了再躺下吧。”
姬叶抓着被子缓缓躺倒，姬锦看了蓝若烟一眼，默默帮她掖平被角。
“……也罢。”
她牵着姬锦出了屋子，瞥见小丫头用袖子遮住了眼睛，她停下脚步，一弯身把姬锦抱了起来。
小孩在她怀里啜泣起来，眼泪打湿衣襟，问了这些天她一直在问的问题：“祖母她还能好吗？”
蓝若烟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张口的，声音几不可闻。
“会好的，会好的。”
孩童的泣音让她的太阳穴发胀，在原地缓了片刻才继续往偏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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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里的护卫为掩护我等，与虎黑他们相斗，几乎死绝。出逃王宫后，王上调动姚城的兵力，剿灭了季伯游等叛徒，但总体势力大减，九城民心不稳，城主们也各找借口，不派兵力给王宫……我看他们是要另寻出路了。”
偏殿的婢子们正在上菜，蓝若烟同轩辕情站在门外，讲明现在的处境。
她说话不疾不徐，语气镇定，让人安宁。近看时，见她皮肤细腻紧致，挽起的头发浓密乌黑，着着一只素钗，气色虽憔悴，但胜在一抹俏丽，三分冷清。
隔了五年，轩辕情才真正感受到蓝若烟身上的神奇之处。
“王宫里姚城的兵力已经全部撤走，宫女、侍从，甚至活下来的宫卫，也都跑差不多了。现在留下来的不是老人，就是奴籍。王宫如今，就是个空架子，我把季伯游的脑袋挂在宫门，不是报复，就是吓吓人。”
“小云主失踪前，派人快马送来消息，说柳国暗里组织兵马，已经出发了，算算日子，还有半个多月就能到境内。更别说乌原上那群柳军，你的人撑不了多久。”蓝若烟面露难色，“我们需赶紧离开王宫。”
轩辕情净身更衣后清爽许多，脑子也没那么钝了，她沉吟道：“王上的身体是怎么回事？季伯游他们下的毒？”
“对，一种慢性毒。使人暴躁易怒，深夜难眠，精神难以集中，还可能出现幻觉。我和其他人都以为是王上到了年纪，多疑敏感了些。却没想到……唉，后面又得了季伯游的刺激，王上怒急攻心，一夜白头，险些中风。我一直劝她离宫，她不肯，还拿命要挟我，连小主子的话也不听，如今愈发疲累，睡时多醒时少，总是念着你回来就走。”
见轩辕情黯淡的双眼，她没继续说下去。
姬叶等的不是轩辕情，而是轩辕情带回来胜仗的消息。可她注定失望了，伏国败局已定。
上了桌子，轩辕情发现周围的婢子也拿一副碗筷，装了米饭和素菜，在旁或站或蹲，毫无顾忌地吞咽海吃。
“这一顿是在宫内的最后一餐。今晚不管王上愿不愿意，我们都必须走了。”蓝若烟细嚼慢咽，“让她们好好吃这一顿，之后便出宫去吧。”
难怪，一直有人在哭。那些年迈之人时日无多，而奴籍之人出宫依旧是奴隶，没什么出路。
自然不理会婢子们的无助泣声，蓝若烟继续同轩辕情低声说着：“同我们交往的小国，有一叫升霓的。他们愿意出兵护送我们去他们境内。”
“为什么？提了什么条件？”
“升霓崇拜神仙，以祭司为大，国事都以占卜论据。我也不清楚，只收到他们的传信，说他们非救王上和小主子不可。此事，我同王上说过多次，她说宁去王畿自投罗网……”
再度提到“不愿离宫”的姬叶，蓝若烟扶额，深吸了口气，万般无奈。
“轩辕，你要劝劝她。”
小迟给蓝若烟盛了碗汤，放到她面前，两人对视皆清浅一笑。她柔柔道：“姐姐，喝碗汤。”
“好。”
蓝若烟点头，刚放下手，就被轩辕情握住左手腕，她看着腕子上方裹着布条的地方，没敢用力，疑问道：“怎么这里受了伤？”
“……没什么。”蓝若烟泰然收回手，“只是听信了些偏方，给王上的药里，放了些我的血。”
轩辕情神情一滞。
她知晓蓝若烟长生不死之身，自然明白所谓“偏方”掩盖着什么。咽了下口水，她仍忍不住眼含希冀，问：“有用吗？”
蓝若烟并不在意这份觊觎之心，随意摇头，端起汤便喝。
小迟抿了下嘴唇，在旁补充道：“起始，第一次是有用的，后面……哪怕姐姐加量，血放得脸都寡白了，也再不起效果。”
三年前，小迟成了蓝若烟手下的女官，宫变后由于跑的跑、死的死，她莫名就升了品阶，现在在宫内的地位仅次于伏王、蓝若烟，以及赶回来的轩辕情。
她并不是第一时间知晓那药里掺了蓝若烟的血，而是偶然撞见。当时她只是想去药房帮忙看火，让蓝若烟休息一会，谁知，便看见她惨白的一张无情面孔，右手狠狠挤压着小指宽的伤口，鲜血汩汩流进药罐子里。
“这次会有效的。”夹在蓝若烟与轩辕情中间的姬锦，突然加入了大人的对话，小心翼翼道，“今天烟烟往药里加了块肉，一定能让祖母好起来……”
“啪…”
小迟的筷子摔在地上。
轩辕情错愕，不觉红了眼眶。
“若烟，你……”
“哕…呕…”姬锦突然作呕，吐出一块嚼烂的肥肉，蓝若烟忙让她远了桌子，给她拍背，轩辕情拿水给她饮下。
缄默中，蓝若烟故作轻松地玩笑一句：“我说药房那酸苦的地方，怎么会有老鼠的动静，原来是小主子。”
姬锦却哭出声，扑到她身前，抽噎道：“烟、烟烟肯定、很痛很痛。我从没见过烟烟哭过。”
蓝若烟很少哭。
是得痛极了，才会掉下眼泪。
“姐姐。”小迟在蓝若烟的身后，亦是哭音，头埋入她的后颈，“你怎么能……”
余下的字句不清，只有滚烫的泪珠滑入蓝若烟的脖颈。
又增一收，开心，加更（是的，比起数月一更新，心情好多写点就算加更（严肃bushi[奶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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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第 4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