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学医是实打实的辛苦,轻易放弃很对不起当年期末周熬大夜背书的自己。
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心理因素,我回来后觉得医院的工作没有那么忙了,值班变少,休息变多,陪船长出去玩的时间慢慢规律了起来。
我早已下定决心要多陪船长,尽全力让它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狗,之一,对我来说,近期正是我付出行动的好时机。
有一天休息日,我接到了我妈的电话,她让我回家一趟,保姆请了假,她有急事要出门,让我去带一下小茉莉。
小茉莉大名张茉,七岁,是我哥的女儿。我哥跟我嫂子忙的时候,会把她送到我爸妈那儿。
大概在我高三的时候,我爸妈又换了房子,就是现在我爸妈的家。
张茉和所有这个年龄段的孩子一样,正是好奇活泼的阶段。我本想在爸妈家陪着她,可她看到是我来照顾她,就求我带她去游乐场。
我进门的时候就听到了我奶奶的哀嚎,她已经油尽灯枯,瘫卧在床,我开门进来,护工跟我打了个招呼,低头假装忙活。
“还不如让我快点死……”
“死了算了……”
“今天就死……”
我象征性地安慰几句,我奶奶对我的话毫无反应,一心求死。
我出来轻掩上门,张茉在客厅沙发上玩玩具,嘴里咿咿呀呀,可能是某个动画片的主题曲。奶奶的哀怨声透过我身后薄薄的门板,与咿呀的童声共同交织在稀薄的空气里,我狠狠打了个寒颤。
我走到张茉面前,试图遮住丧钟般的哀鸣声传来。
“走吧,去游乐场。”
她眼睛一亮,欢呼一声,去收拾自己的小背包。
游乐场离市区将近三十公里,我查了查,那里宠物友好。上午出门的时候,我以为最多半天就会回来,就把船长留在了家里。
我带着张茉回去接船长。去游乐场的路上,他们一人一狗在后座玩翻了天,还没到目的地,我就被吵的耳鸣目眩。
张茉不愧是高精力人群的后代,玩了半天我已经累成狗,她依然兴致勃勃。
温和舒缓的项目她一个都不喜欢,海盗船大摆锤什么的还好,她盯着跳楼机的时候,我不动声色地挡住她的视线,手指斜前方的彩色房屋,问她要不要吃冰激凌。
她果然被我转移了注意力,买了冰激凌后,她拉着我要去玩旁边的鬼屋。
鬼屋的位置很不起眼,靠近游乐场边缘,外表破烂,是以刚才我根本没发现。
门口站了几个少男少女,彩色的发型很是张扬。我当然已经过了会害怕这种群体的年纪,路过他们,浓烈的烟味还是让我没忍住皱了眉。
这里人不多,虽然张茉说她不怕,但我不放心她自己进去。我请前台的工作人员照看船长,然后和张茉一起进了密室。
这个剧本还有单线解密环节,我三两下开了锁,隔壁传来了机关声。我开门去找张茉,却发现空气中弥漫着白烟,我以为是场景里的道具机关,可这烟越来越浓,味道也变得呛人,直到我穿过烟雾走到尽头,橘色的火光映入眼底,我才意识到——着火了!
我的冷汗瞬间下来了,这里到处都是易燃物,火势很急。我大声叫张茉的名字,高温烟雾很快熏得我泪流满面。我的叫声引来了船长,这里地形对它来说很是复杂,也许它早就开始找我。
它已经将近成年,咬着我的衣服将我拖出危险混乱的火场,重见天日后,我第一件事就是把它交给闻讯赶来的工作人员,我要回去找张茉。
我看到不远处消防车和警车先后赶到,张茉还在里面,我无法多等一秒。我夺过围观者的矿泉水,打湿外套掩住口鼻再次冲了进去。
上天保佑,我很容易就找到了张茉。她解密时也发现了不对,想出来找我,但烟雾弥漫,逃生时迷失了方向。
我带着她往外走时,现场已经开始有掉落物。我们一路心惊胆战,摇晃的门框朝突然砸下来时,我紧紧抱住她将她护在身下,幸运的是,门框刚好被旁边的柱子挡了一下,咔嚓一声四分五裂,我的心跟着震了一下。
我们被撞得趔趄了一下,一抬头,全副武装的消防员掩护我们往外走。
我们得救了。
火场很快被扑灭。我一阵后怕,确认张茉没有受伤后,我开始在周围找船长。我找遍了围观群众间的所有空隙,也仔细观察了现场所有穿着制服的游乐场工作人员——没有一个人牵着我的狗。
我开始焦躁不安。我很确定,我把船长交给了一位男性工作人员,或许,那位工作人员把它安置到了别的地方?
我凭着记忆寻找那张脸,我四处移动,忽然听到身边某个声音说:“刚才有只狗进了火场,不知道出来了没有。”
我猛地扳过那人的肩膀,颤声诘问:“你说什么?!”
那人本想发火,但他看到我的表情后瞬间变了脸色,回答道:“我说刚才有只狗进了火场,我看到牵它的人没拉住,它跑得很快。”
空气又变得稀薄,我的每次呼吸都伴随着心脏抽搐的疼痛,“是什么样的狗?”
“看着像伯恩山犬,三色,体型不小。”
我脑子里嗡嗡作响,我看到我要找的那张脸来到我面前,他跟我不停地说着什么,但我忽然间耳鸣,我听不清。
船长没了。
电视里的新闻播放着昨天的火灾事故:游乐场失火,一死一伤。
伤的那个是我。
我包扎后就回了家,家里空荡荡的,感受不到一点活人的气息。
我无心工作,整天在家里醉生梦死,浑浑噩噩。于彬来陪了我几天,做饭打扫,心理疏导,他离开的时候带走了好多箱垃圾。
我总觉得家里缺了什么,船长在这个家生活很久,虽然我不是狗,没有那么灵敏的嗅觉,但我能感受到这里到处都是它的气息,一种熟悉的、让我心安的气息。
我懊悔,自责,痛苦不堪,第一次有生命愿意给我最赤诚无私的爱,只要它存在,就无时无刻不在为我付出,我却害死了它。我把这个世界上最真诚的爱搞砸了,把一只小狗的忠诚弄丢了。
我真该死。
于彬要值晚班,离开前,他好像说过已经把我的酒全扔了。我去找酒,没想到这小子连我藏酒的地方都知道。
我很头疼,去翻了药箱,没有找到我想要的东西,这些药效都不够。
我直接打开某团,挑最贵的买。不到三十分钟门铃就响了。
我打开门,接过外卖却发现门关不上了。破门还敢跟我较劲。我正准备让它见识一下什么叫真正的蛮力,一只手忽然扣住了我的大门。
“大哥,先别关门。”
我定睛一看,原来是外卖员的半只脚卡在我家门口。
“你干嘛?”
“不是,大哥,”外卖员脸上赔笑,“你这大半夜的,又是头孢又是酒,你不是要那啥吧?”
我晃了晃神,耐着性子柔声道:“放心,我是个医生,我可以给你看我的医师资格证和执业证。酒是我喝,药是我对象吃,多谢您费心,慢走不送。”
应付完了外卖员,我去洗澡更衣,将自己认认真真从头到脚收拾一遍,趁着东方还未吐白,冰凉的液体下肚,一股苦涩散开,正如我长久以来压抑在心头的苦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