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转世相逢

第七章

我做一了场梦。

也许因为我救过许多人,天神慈悲,愿意施舍我些许怜悯。她问我,“你的苦因,真的要再经历一遍吗?”

梦境飘然,我眼中只有苦果。

我说,大师,下辈子让船长当人,我当狗都行。

她说你给它冠了姓,来世它可以选择成人。

“那我要怎么找它?它成人的话还姓张吗?还是公的吗?外貌会变化吗?”

“你想要找的人,第一眼见到就会知道是他。”

完全凭感觉吗?如果恰巧我状态不好怎么办呢?

我还想问些什么,可神光已经熹微,她的脸变得模糊,我只听到那空灵的声音嘱托我:他将自己上一世的寿数渡给你,相逢之前,万不可强行改变因果。

每个来到这个世界上的人,离开这个世界时,都会走马灯。心跳和呼吸停止时,大脑中的氧饱和会迅速下降,为此大脑大量释放内啡肽多巴胺,试图将心肺功能重新启动,让人的意识重新清醒,这极有可能是这一世最后一次应激反应。

时间在此刻不再是线性,终于可以主观把握。拉动濒死反应换来的时间条,过往经历会在大脑中闪回,刻骨铭心的、潜意识记得的人生节点拼尽全力最后一次浮现在眼前。

可能我的死法有问题,以上那些,我通通没有经历。

我只觉得身处水域,我的上方是水面,下方是海底深渊,似梦似醒间我缓缓下沉,身边有两道影子一直围着我,像人,又像什么动物,他们围着我转来转去。

黑白无常吗?

刚才那是梦吗?

我不断下沉,光影凋零,渐渐窒息。我以为碰到了水底,可我身体忽然一轻,浮出了水面,窒息感骤然消失,久违的新鲜空气进入鼻腔。

天菩萨显灵了,我带着残缺的记忆再次降生。

我想起梦境中的嘱托,它的寿数给我,我不确定换算成人我能活多久。

我循规蹈矩,小心翼翼,一切遵从本能,努力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生怕在相逢之前不小心改变了其他因果。

不过还好,我并不是一直拥有全部的记忆,我忘了很多,只有一条我不敢忘记——我在找人,一个我只要看一眼,就知道那人是谁的人。

我像是被打上了思想钢印的执行者,这是我活着的第一原则,我心甘情愿。

这样的寻找一直持续到我再次成为医生,没有停止,仍在继续。

过去将近三十年间,我不敢做出任何改变我人生轨迹的事,痛苦的事我咬着牙做。我发现很多痛苦的经历,经过时间的稀释后看似会变得不那么痛苦,但当我再体验一次的时候,我才发现,原来刻骨铭心的感觉我从来没有忘记。我收获了超过双倍的痛苦,蚀骨般的疼痛。

我总觉得我随时会死,最近我明显感觉我的记性开始变差——当然不是记不住工作内容,而是记不清过往。

我记不起船长到底几岁,我安慰自己没事的,就算知道了我也无法精确计算我的死期。

我只是想在走向生命尽头前见到那个人。漫长的时光异常难熬,有时候我觉得我记得一切,有时候又忽然觉得我肯定忘记了什么。

我不断地肯定又不断地否定,有时候我会觉得自己是不是已经疯了?

我是个医生,我清楚地知道,无论是生理还是心理上,我的状况都在慢慢变差。

虽然表面看不出来,但我能感受到我的生命在流逝。我的手指上莫名出现下不去印子,并且日益加深,我不禁想象,等它变成黑色,我的生命是不是就到了尽头?

可是为什么?我明明没做错什么,我的成长之路依旧按部就班,工作仍然兢兢业业,作风也一直遵纪守法,我是标准的好公民。我唯一干预的,就是我爷爷家的那条大狗——这一世我亲眼看见它入了土。

我没有强行扭转过什么因果,没有为了私欲改变过现状,我成年前装傻充楞,成年后步步为营,我此生所愿所想全是为了一次相逢。

那不是神吗?神为什么要骗我?神有什么理由骗我?欺骗一个普通人?

我不敢想却又不得不想一种可能——或许事情已经发生,是我没认出来。

我一整天焦躁不安,一天内匆匆碰过两次面的于彬很轻易就发觉我的异常,“你怎么了?眉头拧得跟保安亭的老王似的,有事儿下班跟我说。”

跟老王似的怎么了?我的心理年龄可以算作六十岁吧,那差不多就是老张了。

上辈子我很感激于彬,这辈子我更是感激涕零。很多时候短期内无法看清一个人,因为过去的就过去了,不会细想。这一世我有双倍记忆加持,很容易就能发现于彬是一个多么善解人意好青年。

上一世我是趁于彬值班的时候走的,那几天他都住我家,我死后,第一个发现我的大概率就是他。我无法想象于彬回家后发现我的尸体会是什么样的反应,按照他的值班时间推算,可能我当时还有余温。

那时我实在考虑不了其他,我不敢带入他的视角,总归是我对不起他。

每每想到这些,我都会打开手机软件给于彬挑选礼物,有时候是外卖,有时候是手办。我们认识两辈子,我还是很了解他的。

我不想跟别人分享我的负面情绪,尤其是这一世的于彬,下班后我早早溜回了家。

我喝了点酒,酒壮怂人胆,我痛骂神棍,不务正业游戏人间,就知道欺负老实人。

夜里半醉半醒间,那个声音空灵,我还是一耳朵就听出来了——那个神,神棍!

她了却了我最大的心结——她说我没有错过,是时候未到。

我无视了刚才骂她的事实,我说:“您既然可怜我,就再多可怜一点吧,可怜到底,告诉我我还能活多久。”

“不长。”

“半年?”

“很短。”

“一个月?”

“二十天。”

我沉默。说实在的,三十年熬过来,我有点累。知道了倒计时也挺好的,不用担心走在路上突然死掉了。

可是这二十天实在是太短,就算我白天一出门就相逢,也只有短短的二十天,连一个标准的习惯养成周期都没有。

上午我查完房去走廊尽头接电话——是张沐风。他当学生时成绩斐然,当老板后事业辉煌,每个接触他的人都觉得惠风和畅如沐春风,他对我这个弟弟自然也无可指摘,每周都要跟我通电话以示关心。

这辈子我的目标只有一个,其他任何东西我都可以容忍,我们自然还如上一世般兄友弟恭。

我听到有脚步声从远至近响起,我不觉得我的通话内容有什么需要躲着人的,所以就没挪动。

来人在我身后不远处站定,也打起了电话。我的注意力完全不在我的手机上,尽管他压低了声音,我还是听清了他的讲话:

……

“放心吧副局,伤的不严重,正在包扎。”

“嗯,明白。”

“你们先审,我待会带小谭回去。”

“好。”

“先审那个姓……”

……

他声音清朗,语调不疾不徐,低音部分醇厚而不沉闷,实在是很好听,以至于他停下讲话时,我还沉浸在那低沉的嗓音中,没有第一时间发现。

走廊尽头突然出现一阵让人窒息的安静,我屏息凝神,竖着耳朵听了半天,觉得那人应该是走了。

可能他怀疑我能听到,悄无声息地走掉了吧。

下一秒,我转身,却毫无防备地差点撞到一个人身上。我立刻后退两步。

“张医生是在打电话吗?”

我抬头,只一眼就热泪盈眶——

不是我想起来他是谁了,我不认识他。

可我的眼睛,那双每天都有意无意扫过路人、同事、病人的眼睛,一看到他就突然模糊了——泪水充满了我的眼眶,我已经看不清他。

我的身体不受控制,完全凭着本能,紧紧地、用力地抱住了他。

我的声音带着哭腔:“你怎么才来啊!”

先到这吧轮到我炒菜了。

除夕快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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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转世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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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水
连载中沈贰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