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考察项目马上启动,我得提前考虑好船长的安置问题。
于彬对我的家庭关系还算了解,他让我把船长放他家,有他一口饭吃,就有狗一口饭吃。
我说你那几个蛤^O^蟆加一起还没船长一个脚大,万一被船长吃了,我还得赔你,这狗就不劳你操心了。他让我滚蛋,那是青蛙。
程双逸又说了几次让我把船长送去他那,于彬也觉得没问题,他看出我有顾虑,以为我还是担心幼犬会忘记主人,拍着胸脯保证,“别担心,我每次休息就把它带回你家,让它一直能闻到你的味道。”
朋友如此真诚相待,我觉得自己有些小人之心。
我跟于彬成为主治医的那天,程双逸请我跟于彬吃饭,当时于彬有对象,吃完饭没一会儿他跟对象就先走了。我跟程双逸多喝了点,沿着滨江道一起慢悠悠往回走。
我们两个一路吹晚风看江景,走累了没找到地方坐,最后到了一个清静又让人安心的地方,好像是哪个机关单位附近,我们随便找个台阶坐下了。
程双逸喝多了,忽然趴在我耳边,说他要讲一个八卦,让我听好了。
我以为他要耍点酒疯,就顺着他让他说,他说:“我喜欢过你。”
我们学医,都知道酒后吐真言这句话半真半假。喝完酒后说的话真真假假不好说,但酒精直冲前额叶是真的,我也觉得有点晕,但意识还算清醒。
我听他说完这句话后我站起来就想走,但是吹了一路晚风,腿软,我身上还压着半身不遂一样的程双逸,一手撑着台阶愣是没起来。
我硕士毕业的时候身材已经练的很好了,这两年也一直保持。
我们老师开玩笑说,当外科医生的,不管男生女生都不能太柔弱。一是自己要有健康的身体,二是医闹的时候不能光有挨打的份,不说八块腹肌,四块还是要有的。当你的肌肉含量达到一定高度时,患者对你的信服程度大概率也会升一个台阶。
看来老师这番话对每一届学生都讲过。我推程双逸跟推钢板一样,被他压着被迫听完了他的告别。
对,不是告白,是告别。
我冷静下来了,他说的是“喜欢过”,又不是“喜欢且现在就要过”,我慌什么。
他说,他看得出我完全把他当朋友,也看得出我百分之九十九是直的,所以他一直没说,慢慢地也不敢再喜欢了。
我很疑惑,为什么不是百分百?看来我练的还不够狠。
他说要告别什么我记不清了,第二天早上我在家里醒来,发现昨天晚上我居然是被警察送回来的——我跟程双逸坐的台阶是公安局门口,丢人丢大发了。
好心的民警还留了字条:如果有物品遗失,请到平和分局报案。上面留着的号码跟我的号码很像,只有后四位不同。
我除了脸面,当然什么也没丢。
程双逸给我打来电话,我原本计划,如果他说不记得了,我就也说我断片了,但是他开门见山直接道歉,我说没关系。
他说真的没关系吗?说过的话覆水难收,如果我觉得继续做朋友会尴尬的话,他向我道歉,以后也不会再打扰我。但有一点,他说的是真的,他喜欢我,是以前。
我思考许久,从情感上和理智上我都愿意相信他,我们认识多年,实在是没有必要因为一些已经发生过的但没有造成影响的事而破坏了未来的友谊。
朋友对我来说很重要。
最终,我还是说没关系。
或许我的沉默让他分了神,他没有立刻反应,过了一会才轻轻说了句“好”。
工作很忙,我跟他的联系不可避免地变少,他也减少了找我的频次。我们默契地没有再提,所以于彬不知道我跟程双逸之间的感情曾经画着一个尴尬的问号。
大概半年后的某一天,于彬忽然跑来我办公室,难掩震惊地告诉我:“卧槽,你知不知道程双逸谈恋爱了!”
我眼皮一跳,装作镇定地说:“快三十的人了谈个恋爱很正常吧,何况人还是个高富帅。”
“不是这么回事儿!”于彬靠近我,压低了声音,“他对象是男的。”
“你从哪儿知道的?”
“喏,”于彬朝我晃了晃手机,“他亲口告诉我的。”
我假装瞪大了眼,结巴道:“那…那也不能歧视,我们做朋友的要尊重他人的取向。”
于彬翻着手机,啧啧道:“我才不是歧视,我是激动、好奇。头一次身边有朋友亲口告诉我这个呢。”
我吞了一下口水,没有接话。
程双逸遇到了合适的人,挺好的,他果然没有骗我。
我们三个还是像以前一样吃饭聊天,日子平淡又充实。程双逸分手应该是很久之后的事了,他让我们谁也别问,他自己会调整好。我们再见他时,他还是那个儒雅的翩翩君子,跟之前无异。
船长快六个月大了,体型已经将近成年犬,我总觉得它长得飞快,印象中还总是它两三个月大的样子。
它的出现,让我所有的情绪都得到了释放,有时候我会觉得家里像是多了个人。回到家,只要它在我身边,我就觉得安心,它不会说话,身体力行展示它的忠诚和爱。
我承认没有比程双逸的提议更好的方案,安顿好一切,出发前,我给程双逸发去了门锁密码。
我要先去上海集合,准备过机场安检时,我听到有人叫我。我回头,大厅里是来来往往的人群,除了我没有人驻足。
这份工作比我想象的轻松,条件也没有我脑补的恶劣。国家发展迅速,让我们在这不毛之地也能过上像样的生活。
科考站人才济济,人员来自世界各地。这里比不上我在医院忙碌,工作之余,我很乐意跟科考站里的其他工作人员聊天。
我最近跟一位来自瑞士的研究员很聊得来,她叫维拉,从事藻类研究。她幽默风趣,跟她聊天,总觉得生活和工作都充满了趣味,她也很爱向我请教医学相关的问题,当然,这是我们聊得来的原因之一,更重要的原因,是她也养了狗。
它叫Lukas,路加,希腊语中“光明”的意思。
她给我看了Lukas的照片。当她知道我养的狗跟Lukas恰巧是同一品种的时候,更是感叹我们之间的缘分,“What is it called?”
“Captain.”
此时某位船长在不远处路过,他听到声音,视线立刻转移到我们身上,“What?”
“Nothing.”
“……”
我向维拉小声解释我的狗叫船长,张船长。她听了哈哈大笑,安慰我没关系,刚才的船长不姓张。
在维拉这里,我学到了很多养狗的知识,我忽然想起那个邻居,上次还觉得可能需要请教他,但我忙,他应该也忙,后来一次也没碰上。
程双逸给我发来很多邮件,他把船长照顾得很好,他和于彬也经常带它回我家。有一次于彬告诉我,他上次带船长回我家,碰到了我的一个邻居,那个邻居还帮忙遛了狗,于彬让我方便联系的时候发消息感谢一下人家。
只要生活轻松,时间就会过得飞快。来之前以为五个月会很长 ,如今转眼间就要结束。这几个月思考的时间变多,我常常觉得对不起船长。
我想养猫仿佛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我那时瞻前顾后、顾虑不断,最怕的就是养不好,不能给猫幸福温暖、不被忽视的生活。
我考虑很多,桩桩件件都写满了“责任”二字,我需要给它什么?我能给它什么?我从来没想过要从它身上得到什么。
可我稀里糊涂地养了狗,并从它身上得到了很多。
坦白来讲,我所担心的养猫时会出现的问题,有很多照进了现实。除了物质条件,我不知道船长是否会因我的忙碌、有时不可避免的忽视而感到心理受伤。
我很在意别人是否会因为我而心情沮丧,或者更甚,是否会因我而心灵受创。不管是猫是狗还是人,我很在乎,非常在乎。
我从船长这里得到了阳光,它欣欣向荣,阳光照在它身上,那毛茸茸软乎乎的感觉也让我尝试去沐浴阳光。我也得到了运动,它精力充沛,我遛完它它还能接着遛我。我还得到了社交,它活泼机警,让我的生活充满了更多可能……
我很幸运,我闭上眼胡乱按了几个按钮,睁开眼,你就来到了我身边。
我呢?我是合格的主人吗?不会说话,能不能托个梦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这些在地球另一端的激烈质疑和灵魂拷问,在船长只用一秒就认出我、并用它快一百斤的身躯把我扑倒在地的时,顷刻间搅得粉碎。
我对于彬说:“我干脆把工作辞了吧。”
于彬:就不爱跟你们这些有钱人一起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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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梦幻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