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于彬是个有点爱唠叨的人,但对于我养狗这件事,他却意外地没有评价。
过了人生的三分之一,我终于有了一只狗。
不得不说,它远比我想象的还要聪明。
养它之前,我没发现原来我话这么多,下班回家我就瘫在沙发上躺尸,它很乖,吃饱了就过来把头支在沙发上,得到我允许后它会上来趴着,把头埋在我的胸前。
接下来我会跟它畅聊几十分钟到几个小时不等,它听不听的,其实也不重要,是我想说。它不耐烦了,我就陪它玩玩具,把球丢远了,它叼来叼去的路上我继续说。
这一筐球有七个,它最喜欢黄色和蓝色的,这两个很快就被咬得起了毛。我单独下单了这两个颜色,结果商家发过来,是两个一样的黄色。我看它很喜欢,就没计较。
我由于工作原因,很少和邻居碰面,实际上我这一层一户,也不算有邻居。
但我知道楼上那户养了哈士奇,有一次我值夜班回来,电梯门一开,看到有人立在我家门口。他说冒昧打扰,他住楼上,家里的狗拆家被揍,夹着尾巴离家出走了,他只看到它窜进了楼梯间,不确定它会去哪一层。
我当然没见过,这人我是第一次见,狗是一次也没见。
我的遛狗时间非常机动。半夜我下楼,看见不远处的草地上两团黑白色块在疯狂摆动,还伴随着不明生物的声响。走近了我才发现花坛垃圾桶旁边还有一团黑影,一点橘红色浮在空中忽明忽暗。
我靠近,红色的光点忽然消失了。是那位楼上邻居,他蹲在地上笑着跟我打招呼。
我问:“你天天这个点遛狗啊?”
他连连摆手,“没有没有,它抽抽风,我抽抽烟。”
两只狗在草地上撒泼,我们两个坐在一旁聊天。城市夜幕漆黑,星光却寥落。我们并不熟悉,话题只能落在不远处的小家伙身上。
他问我狗叫什么名字。我才忽然想起来,它没有名字。
我说刚养,还没起名字。
他说,这样啊。
他向我致歉,尽管他做了措施,但他家这狗并不是很通人性,偶尔可能会吵到我。
我接受了他的道歉,但其实我在家睡觉很死,没有被天花板打扰过。
他跟我讲了很多养大狗的注意事项,可以做什么狗食,怎样防止拆家,如何训练它。
我听得很认真,希望他多讲点,我很怕养不好它。
我在想要不要加个微信,也许以后我会有问题需要请教。还没想好怎么开口,他被一通电话叫走了。
他是个警察,跟我一样忙。
我看着那只眼神纯正的哈士奇,心想,他得有多喜欢它。
不仔细回忆,我都不记得我是怎么叫小家伙的。一般都是我造出点动静,引起它的注意,然后晃晃手里的东西,它就过来了。我天天跟它聊天,都快把它当人了,熟人之间不就是直接说话吗。
刚见它的那一周,它没有名字。当时是打定了主意要送它走的,当然不会给它起名字。
我回来后又一个多月了,是我的疏忽,我有点排斥起名字。
给它洗澡的时候我想,怎么不是条小母狗呢,刚好可以随我的名字,叫张若姝。
它不怎么怕洗澡,身上的毛打湿后,规规矩矩地站在盆里让我摆弄。它头上沾了水,立刻浑身一抖,没忍住甩了甩水。
我起身去拿干毛巾,不小心蹭到了放在浴缸外沿的浴球——上次我刚打开还没来得及扔水里,就被医院的电话叫走了。
浴球正中狗头,扑通一声落进水里。
狗本来想叫,还没嚎两声,它看到水底冒泡,就开始低头嗅来嗅去。我趁机给它搓洗,还没搓完,它忽然吱哇乱叫溺水一样从盆里扑腾到地板上。
那是我买的大白鲨浴球,浴球冒完泡,红色的“血水”就浮了上来。在它的视角,水底忽然冒出灰色不明物,这是之前没有过的情况。
它哼唧着躲到我身后,等水面归于平静,浴球里的鲨鱼头破开那摊红色液体,它才伸出头来开始观察。
我把鲨鱼头拿出来给它看。
“不用怕,咬它!”
它嗅了又嗅,确定还没它巴掌大的“鲨鱼”没有攻击性,这才开始配合我。
“汪汪汪!”
它叼着鲨鱼又乖乖坐下让我洗。
我把淋浴头拆下来给他冲洗,边冲边训话。
“头别甩。”
“汪!”
“别跑,身上还没冲透,再动待会没有罐头吃了。”
“汪汪!!”
“尾巴现在别摇,给你吃给你吃,你甩了我一嘴!”
“汪汪汪!!!”
“好狗好狗。”
……
给它吹干毛发后,我放它去吃罐头。我一边听着它的动静一边收拾浴室,它吃完就来找我,前爪扒着浴缸支起身子,朝我活泼地摇尾巴。
我独居后,从来没有体验过这样的感觉。它活泼可爱,比孩童要天真的多,很多时候让我觉得,没有一丝人性,简直是大好事。
晚上睡觉,它咬着我的裤腿邀请我去它的狗窝。现在我已经明白它的意思了,我帮它拿着狗窝去我房间,它是要跟我一起睡。
它的狗窝黄底蓝圈,是一只船的造型,里面还有一条鱼当枕头。
众所周知,洗完澡的小狗是允许上床的。玩了一会后我让它下去睡觉,它咬着鱼趴在船头,尾巴摇开了花,黑亮的圆眼一直注视着我。
此狗眼神中有三分憨厚、三分慈祥、三分“我今天可能还能吃到零食”、外加一分“你是不是又偷拍我了”。
零食是没有的,今日已经超标。
不过——
“今天是你的好日子,我给你赐名“船长”,望你日后在这艘船上,睡得安稳,梦里有鱼,醒来有我。”
也许它真能听懂我的话,也许听不懂。我把“船长”这个词重复了几遍,它的耳朵动了动,尾巴在船板上敲了两下,“咚咚!”
我就当它答应了。
-
隔天上班的时候,程双逸发微信问我有没有时间,这次一定让我吃上饭,保证不谈扫兴的事。我本来就觉得又不是谁对谁错的事,我欠人情在先,就让他挑地方。
我想了想,好久没跟于彬一块聚了。上午他刚给我炫耀他新买的小□□,还说晚上要去给它买虫子,我问于彬晚上来吗,咱们仨。他说行。
我又问程双逸,他很快回了一个“好的。”
虽然从学号上看,程双逸比我们大一级,但其实他跟我们同岁,可能上学早,或者是跳过级,以他的成绩单来看,后者的可能性大一些。我们三个通过导师熟络起来,毕了业也玩得来。
下午将近下班,我爸忽然给我打电话,我们应该有半年没直接通话了,看到来电我就觉得很不妙。
我爸妈都忙,从我记事起就一直在做生意,我哥高考那年金榜题名,他们的事业也如日中天,我爸妈是我见过最上进的人,我完全不如他们。
我爸说我奶奶住院了,在我们医院,让我去看看,他们晚点到。我看到发来的信息,是在于彬的科室。
病房门口,于彬看着诊断单,轻啧了一声。
其实我也看得明白,我奶奶最不把咳嗽当回事,让她去医院检查跟要害她命一样,这下是真要她命——诊断结果是晚期。
于彬不负责单间,但他还是问我:“医者不愈至亲,要不要我给你点建议?”
我说不用。
我哥一家比我爸妈先到,还是我哥会讨人喜欢,我奶奶拉着他的手让他坐下,说好久不见她的大孙子,他们话里家长里短,我奶奶说她的病痛,我哥为她开解。
十几分钟前只有我站在奶奶床边,我们只说了两句话。
我确实是有些木头成精在身上的,别人察觉到我无法共情,连痛苦都不愿意诉说。
嫂子和侄女站在我哥身后,小孩子站不久,没一会就开始左脚踩右脚,眼神飘到窗外。我站在病床另一边,无意中跟嫂子对视了一眼,我察觉到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从他们一家进门到现在,我奶奶只跟我哥说了话。
既然没人找我问病情,我想我可以找个时机开口离开。我还没脱白大褂,理由可以随便说,顺便把小孩也带出去,我不喜欢呆在这里,这个年纪的小孩子应该也不喜欢。
在我要开口的前一秒,我爸妈到了,主任跟他们一起进的门。我仔细听了主任的话,跟我预期的几乎一样。
尽人事,听天命。
我还是准点下班。
我们三个难得一聚,其实主要是我跟于彬困难,我们俩的时间不好确定,程双逸比较自由。
于彬叹气,“还是自己当老板好啊。”
他煽风我就点火:“单干吧。”
程双逸也说:“其实私立医院挺不错的。”
“现在怎么敢轻易转,太多顾虑,你开一个还差不多,我放心。”
“也不是不能考虑。”
于彬拿茶水跟他碰杯,“就乐意跟你们这些有钱人一起玩。”
吃完饭,于彬邀请我们观赏他的新蛙,我对这种看上去粘了吧唧又潮湿的生物敬而远之,程双逸倒是很感兴趣。
还没到他家,于彬又被叫回医院了,他求我们帮他喂蛙,这没办法,谁能拒绝自己家孩子的苦苦哀求。
到了他家,程双逸去帮他喂鱼喂蛙,我帮他整理一下冰箱和零食架。
不一会程双逸扬声问我知不知道备用网兜在哪,这个坏了。
我推开杂物间的门,忽然发现于彬把杂物间改成了书房。其实也不对,这本来就应该是书房,他说他不爱看书,先放着堆杂物。
我又开了隔壁的门,果然被我猜对了,大大小小的箱子堆在了客卧。
离门口最近的箱子里就有渔用品,我拿好网兜起身的时候,看到角落里半开着的一只箱子,里面全是崭新的宠物玩具,大小像是给猫或狗用的,里面还有几个跟我家一样的球,巧的是也有两个黄色的。
这小子果然不老实。我劝你别养,我养你别劝。东西都先买好了,比我周到。
我非常能理解,养了活物心里就有念想,就算上班看不到也总会惦记。有一次我甚至觉得应该再养一只猫或狗,这样我不在的时候它们也不会那么孤单。
这想法一出现我立刻觉得毛骨悚然,忽然又觉得哪里都不对了。明明不久前,我还希望给船长找个没有狗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