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我养不了
其实人做选择，几乎没有空穴来风的。随心所欲的人，看似是在特定情景下做出了出人意料的决定，实则大多都是通过了某种心理干预。
我要参与极地考察，这个想法是很早就冒了头的。我的本硕导师有这样的经历，当时我跟于彬看到老师的传奇经历，趁着年轻那股无所畏惧未来可期的意气，脱口而出：“我们以后也能啊。”
那时候觉得以后什么都能干，但越往后学，越心照不宣地没人提了。
程双逸家里跟我的导师很熟，我跟于彬说这话时，他也在场。
程院长很是和蔼，摸摸狗头，小家伙就往他怀里去了。
“于彬早几天就跟我说了，这两天我在等你电话呢。”
我盯着他怀里的狗，它正追着咬程双逸的手指，它身材厚实，一个跟头翻了好几下还没翻过身来，漏出毫无防备的肚皮。
果然是还没养熟的家伙，它跟他一样亲昵。
“你不是一直想养条狗吗？这狗的品相很不错，性格也好，其实很适合你。”
我愕然，“你怎么知道我想养狗？”于彬都不知道，我自己也不知道。
程双逸忽然吞吐起来，“……我喝多那次，你告诉我的。”
我一直以为那次我没喝多，至少没到断片忘事的程度，看来还是高估自己了。
我从不跟不熟的人一起喝酒，偶尔有不省人事的时候，大多是跟于彬一起，我断片的话于彬只会更甚，所以这么多年他不知道。
我说：“我实在是很忙，还是算了，给它再找个家。”
程双逸说可以先放在他那里养，等我参加完考察项目再带回去，他养猫又养狗，多养一只不麻烦。
我拒绝了。本来就是幼犬，将近半年待在别人家，怎么还会养得熟？
而且，我也不想欠他这么大的人情。程双逸跟我哥很像，但又有一点不一样。我哥他光芒四射，从不吝于展示自己的才能，他的凛冽从内到外。程双逸才华横溢，却时刻收束锋芒，待人谦和，远看像是温润的玉，近观才知内里藏锋。
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跟程双逸打交道压力更大，还是保持一定距离比较好。
程双逸送我下楼，那小家伙跟一群漂亮的护士小姐姐玩的不亦乐乎，完全没察觉到我的离开。
我心里有点酸酸的，又安慰自己正常，它还没认我这个主人。
电梯里，程双逸约我吃饭，我找人帮忙，请人吃饭合情合理，就答应了下来。
到了一楼，程双逸说马上要开分院，选址就在卫汀路，我如果养宠物，日后护理会很方便。
我敷衍应了，我知道我没办法养的。
到了大厅程双逸手机响了，他看到来电就变了脸色，我示意他请便，站得远了些等他接电话。
窗外夜色笼罩，洁净的玻璃上只映出我一个人的身影，我看着一闪一闪的电梯屏幕，数字跳动，我在隐隐期待什么。
“叮——”
电梯打开。
程双逸走过来，抱歉地对我笑笑，“对不起，今天恐怕没时间吃饭了。我爸忽然来了，检查我工作。临时约你是我的错，下次我一定提前问你。”
“没关系，我早点回去收拾行李。”
电梯是空的。
程双逸叫住刚好从门外进大厅的助理，让他送我出去。
他再次向我保证会对小家伙好，这才转身急匆匆上楼。
这位助理我见过几次，知道他跟了程双逸很久，上车前我问他：“你们程院长在卫汀路选的地址具体在哪？”
助理明显愣了一下，“啊？”
我说：“没事，忙你的。”
第二天一早就要登机，我起了个大早，落地就赶去集合，整理内务熟悉行程，忙了一整天。飞机上只有两个小时，还没睡着就降落了，晚上我沾到枕头，翻了五次身还没睡着。十一点程双逸发来视频，小东西在喝奶，吭哧吭哧根本没看镜头，看样子没有一点不适应。
不得不承认我有点安心，还有一丢难过，但我的身体战胜了大脑，看完视频我很快睡着了，忘了回复程双逸。
这一周实际上就是体能适应性检测。放在二十年前，我十岁左右的时候，我是想不到我还有今天的。
我小时候很瘦，体弱多病，不是家里人不给我饭吃，是我生下来就体弱。小学时期就是个豆芽菜，隔三岔五得去医院，晚上我咳得睡不着，听到我奶奶在我门口嘟囔着“赔钱货”。
我哥要中考那年，我差点病死，我妈说我不争气，一点小病翻来覆去好不了，耽误他们陪读。我爸在我房间一直抽烟，我喘不过来气，不知道是咳得还是熏得。
我哥考上重点高中后，我的病有了好转，爸妈给我转了学，我们搬了家。
新家离省重点很近，我哥走读。搬家那天，阳光明媚，我妈指挥我爸把我哥的书桌摆好，要正对向南的窗户，床也要换方向，她找大师算过的。
玻璃明净，阳光洒进来，地板被照的暖洋洋的。我妈嘱托我哥，晚上关好窗，天气预报有雨，不要着凉。
我爸的打火机刚拿出来，就被我妈劈头盖脸一顿训：“抽什么抽！不知道你儿子不爱闻烟味啊？别在他房间抽！”
我生病，房间里的窗帘经常紧闭，医生让我多晒太阳，可是我在漆黑的房间里更有安全感。
搬进新家不用整天拉窗帘了。二十四小时，不会有一缕阳光光临这里。
我爸进我房间看了一圈，说，挺好，让我好好休息。猩红的烟灰落了一地，晚上下雨，我大开窗户，让风吹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我妈说我神经病。
我讨厌烟味。
小学那会我就经常被欺负，班里人说我是弱鸡，我应该叫弱水。根本不用问我适不适应，转了学正好，我本来就很讨厌那些同学。
初一的时候我被欺负的更严重，因为有人开始动手。周五放学后我被几个人架着堵在高中部的厕所，这几个人平时经常言语挤兑我，我知道他们这是语言霸凌，我不在乎，最无法伤害我的就是语言，他们不敢动我，我平时就当他们王八念经。
但他们没把我堵在厕所过，我不确定这几个人会不会忽然发神经，青春期的男生容易被挑唆，万一他们想尝试、想越线，我不想让自己受到身体伤害。
我怕他们揍我，就开始挣扎，混乱中我看到厕所门口一闪而过的身影，黑色书包，拉链上有一个显眼的白色挂件。
我被推倒在地，他们的拳脚还没到我身上，高中部巡逻的主任就发现了厕所的异常。
很容易查清我是弱势的那一方，老师安慰我，同学之间的摩擦，还是不要告诉家长，他们保证以后不会了。
那天我回家很晚，到门口才发现手里攥着瓶营养快线，不知道是老师还是保安用来安抚我的。
爸妈总是很忙，那段时间回家很晚，是以没有人发现我的异常。路过我哥的房间时，房门开着，浴室里有水声，他应该在洗澡。
黑色的书包挂在椅子靠背上，侧边拉链上，白色的猫猫头对着我笑，那是他女朋友送他的，很可爱。
对了，那时我哥高三，在高中部。
幸运的是，那不是我被霸凌的开始，是彻底的结束。可能是熬过了我人生的病发期，我不再频繁生病，我开始慢慢锻炼，认真学习。中考后，无论是身体素质还是学习成绩，我跟弱鸡都再也没关系了。
我把这些归功于这两年多坚持打篮球，所以上了高中我也抽空打，紧赶慢赶，高三时身高总算蹿过了一米八。
大学时我开始练长跑，节假日出去爬山或者徒步，感谢多年来坚持锻炼身体的自己，让我在几个月前有底气提交申请，参与极地考察。
圣人说的没错，生命在于运动。
集训七天，每天我都会收到程双逸的消息。不管是图片还是视频，全部带有详细的解说，我觉得我在云养狗。晚上程双逸问我要不要视频看看狗，它哼唧了一天，可能是想我了。
我心有犹豫，想了想，还是拒绝。
我知道它有把我当过主人就好，它还会有新主人的，跟我有太多羁绊，对它适应新环境不好。
程双逸说我真是无情。
集训最后一天，程双逸跟我说狗没有卖出去，不过他有一个很不错的想法，等我回来当面说。
这狗的品相绝对是狗上狗，质量没得说，虽然贵，但绝对容易出手。其实程双逸让我看了七天的云养狗，我有点明白他的想法。
回去后我们俩立刻约了见面。程双逸带了狗来，它见到我立刻挤了过来，一时间呜咽声不断，凄凉婉转，像被踩了尾巴。
我说：“我走的那天不见你有一点留恋啊。”
小东西不语，一个劲儿的往我怀里拱。
程双逸笑道：“你身上有医院的味道，它还小，当然分不清你走了没有。”
原来是这样，我原谅了它。
“它不好卖吗？”
“当然不是，”程双逸缓了缓继续道，“是我想养它。”
我低头撸狗，假装没有看见程双逸对我的打量。他想养，我并不意外，他喜欢狗是真的，能养好也是真的，他家里有一猫一狗，但不知道为什么，我不想把小家伙送到已经有狗的人家。
“别闹了，我真想帮它找下家。”
“转手给我绝对不会让你吃亏，而且你对我知根知底，还可以随时来看它。”
“不行。”
“你是因为狗还是因为我。”
“你想多了。”
程双逸不再说话，他平时语气温和，我没见过他咄咄逼人的时候，一时间气氛有些尴尬。
“若水，”程双逸放软了声音，“没别的，我是真喜欢，也是真想帮你，这不冲突。”
我自觉是我语气不好在先，却让他先服了软。
我真诚道：“我知道，谢谢你。”
饭还是没吃成，我带它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