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在地平线的晨昏蒙影间,一只褐黄的麋鹿重返家园。
“鹿柒姐姐。”灰璆看向她的眼神缠绕着情感复杂的丝线。
麋鹿化作人形。
她依旧十分虚弱,苍白的脸颊像雾中的月亮,呈现一种诡异的模糊。
破损的衣物虽已补好,但她仍捂着胸口——利爪造成的创伤尚未复原。
“跟我走。”又是生硬简单的命令,但这并不妨碍灰璆的服从。
“去哪里?”近日的剧变让他的声音不再明亮。
“议会厅。”鹿柒拉起灰璆的手,向太阳坠落的方向赶去。
卡菲尔森林中央,历史悠久的议会大厅静静矗立。
这座金碧辉煌的建筑由大理石筑成,在族人的赐福下反射出耀眼的金光。
以中央的票选台为圆心,向四周辐射出三道圆环作为观众席,露天的台阶在湛蓝的天空下闪耀着民主的辉光。
发言台的四个方向各有一个席位:向东为法官席,向西为证人席,主告在南,被告于北。
这里平时是辩论者发言的场所,当然,由于向北一面的位置,这里的辩手常常在气势上不敌众人,也很少取胜。
日光已爬上地平线,近百只麋鹿在大厅中走动,四周却异常安静,只有鹿蹄碾过枯叶的脆响。
族人们均以半人姿态出现:鹿的一半昭示自己的身份;人的一半彰显自己的智慧。
它们有毛茸茸的鹿耳,像蒹葭般在空中摇曳,身姿高贵美丽,宛如瑞文戴尔的精灵。
但姣好的容貌丝毫不减审判的严肃。当众人就位,鹿柒牵着惊讶的灰璆,在无数道冷酷目光的注视下,缓慢而平静地踏上北侧的石台。
“鹿柒吾族。”
审判正式开始。
法官一身黑装,如祭灵般严肃,用沉稳洪亮的声音叙述——她刻意忽略了灰璆,重点聚焦在鹿柒身上,似乎灰璆只是她的附属品,只要她同意就能任意处置。
“据主告陌璃所言,鹿柒私藏恶狼于室,秘而不宣,被发现后教唆恶狼伤害主告,致其重伤未遂。此事是否属实?”
“并非如此,法官大人。”鹿柒开口。
“我虽收留了灰璆在家中,但这是出于同情,并无恶意。
“至于教唆,事发时我刚从祭坛返回,并无作案时间。”
“但是陌璃,她未经允许私闯我的宅邸,毁坏大量物品后逃离,如今反而扭曲事实污蔑我,实在过分。”
“出于同情?真是可笑!”茉莉讥讽道,“老鼠会出于善意引猫进入自己的洞穴吗?倘若真有,我们也见不到它了——它早已成了猫腹中的尸体。”
“茉莉的发言有一定道理。”法官说道。
“鹿柒,尽管你与我们大多数人不同,但私自收养捕杀我们的天敌,实在让人难以接受。何况它现在已经咬伤了族人,作为始作俑者,你理应担责。”
观众席上传来赞成的高呼,鹿柒冷笑一声——她清楚族人对狼的恐惧与愤怒,更清楚她们对狼的愤怒,以及对欺辱蹂躏他们中最弱小一员的渴望。
“首先,我族没有任何一条规章禁止族人收养狼。”
这是事实,也是先祖们制定规则时的思维死角——她们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的后代会收养她们的天敌,甚至为其与整个族群反目成仇。
“其次,如果你要诉诸道德:灰璆待在我家许久,向来乖巧,连只兔子都不曾伤害,为何偏偏在陌璃到来时向她进攻?这才是我们该思考的问题。”
“鹿柒,你学问渊博,辩论能力无人能及,但这关乎我们整个种族的安危——并非所有族人都像你一样强大。”
“先前我们无时无刻不面临外在的威胁,猎人的枪炮、虎狼的利爪,它们曾一度置我们于灭绝的境地。
“如今我们创造了宁静祥和的家园,你却带来一只极具威胁的动物,这会破坏长久以来的传统,甚至可能成为毁灭我们的灾难。”
“我所拥有的知识只告诉我一个道理——没有毒牙的蛇,应当可以自由来去。”
“灰璆从不捕猎,这也是它无家可归的原因。我再次恳请各位思考:为何只有陌璃引起了灰璆的进攻?”
“实话实说,我并不清楚。”法官的诚实是她能坐在这个位置上的重要原因。
“因为她在故意引诱灰璆伤害自己。”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惊呼。
“空口无凭,你的证据呢?”陌璃质问道。
“大家都知道,陌璃作为族中最精通古典魔法的术师,时刻让自己身上围绕着淡淡的花香。”
“这种味道能让人愉悦,提高好感,利于交流。但很少有人知道,一旦花香过于浓郁,它就会使嗅闻者迷思,激发心底最极端的**——它会把好感扭曲成过分的爱,进而演变成凶残的暴行。”
“通过这种方式,陌璃让灰璆咬伤自己,再以此为借口上诉,通过法院的手将我驱逐。”
鹿柒省略了灰璆失控刺伤自己的部分。
这样的事情,只会让懦弱的族人们跳过辩论,直接把灰璆赶出去,不惜一切代价地。
但刚刚的叙述已足以激起群众的波澜,舆论开始呈现一边倒的趋势——直接民族的弊端之一就在于它的评判与证据和对错无关,它比较的是笼络人心的话术。
南台的茉莉哑口无言许久,她实在没想到鹿柒的知识竟涵盖如此广泛的领域。
“茉莉女士,针对鹿柒的驳斥,你有要争辩的地方吗?”法官问道。见茉莉没有回应,法官宣布:
“既如此,我们进入投票议程。”
“认为鹿柒无罪且可留下灰璆的,请掷白石于中央选票台;认为鹿柒无罪但应驱逐灰璆的,请掷黑石;认为灰璆有罪的,什么都不必做。”
票选结果很快公布:掷石者多余未掷石者;掷白石者多于掷黑石者。
“那么,根据众人意志,我在此宣判——鹿柒无罪;我们赋予灰璆在卡菲尔林地行走的权利,但它同样需接受限制。”
法官命人拿上一块橙黄色的菱形水晶。它呈半透明状,淡黄色的外壳既能透过光线,又能反射出外界景物的模样。
“‘戍卫晶石’以吾族人之血铸成,所有佩戴它的生物都将丧失对我们造成伤害的能力。
“对于它的失效,除非有吾族半数以上共同施术,否则它将无法被取下。如果私自强行摘取,它将立马碎裂,化作粉末,融入佩戴者体内,进行示踪,并向我们所有人发出警告。届时,如果佩戴者仍在卡菲尔森林中,我们将对其展开猎杀,不惜一切代价置之于死地。”
豪迈的宣言并不足以掩饰鹿人的警惕和疑虑,她们放宽限制的原因只是因为鹿柒在她们中间傲视群雄,谁也不想和她产生矛盾。
灰璆在鹿柒的帮助下佩戴好项链,它并不是冰冷的,相反还要比灰璆的体温略高些。炽热的晶石像在灰璆心脏旁燃烧的烈焰,时刻提醒着他身份与界限。
辩论的胜利理应是值得庆贺的,但鹿柒对此相当平淡。只是在法官宣布审判结束后,拉起灰璆快步离开现场,回到了他们的家中——他们的离去是如此匆忙,以至没有看见陌璃攥紧的双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