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死，该死。”
一个愤怒凝聚的实体，在阴冷的月光下熊熊燃烧——指控未遂的陌璃在林间奔跑。
“为什么，为什么她总是做的比我好？为什么她每次都能战胜我？”
“都怪那群蠢货。坐在位上高高在上的废物，为什么要去保护一只狼？她们就该从职位上滚下去，就该成为服从命令的牲口，而非自以为是的鹿人。她们就该……”
茉莉突然停下，而后笑出声来。
“是啊，她们就该去死。”
她们要为自己的罪愆付出代价。
黑夜里，一只麋鹿调转方向，向森林东方的边界冲去。
黑暗，无处不在的黑暗。像子宫里沉睡的婴儿，在狭小的空间中挣扎。
灰璆在一阵头晕眼花中爬起。
“有人吗？”他嘶哑着嗓音。
无尽的黑暗里亮起一盏苍白的星光，褐黄色的麋鹿以半人的姿态立足其中。
“鹿柒！”他惊喜地朝她冲去，像沙漠里的旅者看见了鸩酒……
鸩酒——一种毒药，为什么会想到这个？灰璆管不了那么多。
他跑了很久很久，但与鹿柒的距离却似乎没变，不近不远，像泾渭分明的界限。
“鹿柒……”灰璆颤抖的声音带上了哭腔，他停下来。
“你能来找我吗？”
鹿柒置若罔闻，依旧机械地挥手，口中重复着呢喃：“这里这里这里……”
接着，一个可怖的现实暴露在灰璆眼前：尽管他跑动时与鹿柒的距离不变，但一旦停下，面前微弱的光亮就迅速远去，片刻间，眼前便重回黑暗。
“不！”灰璆猛地坐起来，一身冷汗。
天还没亮，周围仍笼罩在一片黑暗中。
但让他恐惧的并不是令人窒息的黑暗，而是身旁的床榻上空无一人。
“鹿柒……”灰璆尚未从噩梦的惊惧恢复，就听见洞穴外传来稀疏的脚步声。
“是鹿柒吗？”他爬起身，来到洞口——石门尚未被修复，现在这里只有稀疏的灌木遮蔽——冷清的月光点亮了漆黑的森林，在不远处的大道上，他意外看见一抹绿色的身影。
“陌璃？”灰璆瞬间警觉：鹿柒家门口的小道是卡菲尔森林唯一一条通向外界的路，凌晨时分，她出去想要做什么？
对陌璃的愤怒和警惕战胜了鹿柒的叮嘱。灰璆变成狼，隐匿在他最熟悉的夜中，跟上了
飞驰的鹿。
“开价多少，我不在乎，明晚丑时让我见到她们的尸体就好。”
油腻的空气在昏黄的灯光中弥漫着相当的恶臭，人类的环境总是如此肮脏丑陋。
男人狐疑的眼光在对面的女子身上上下打量。
作为这一带数一数二的猎人，他的毕生追求就是抓到一只半人半兽的，俗称妖怪的生物。为了这个目标，他的半数生命已然逝去。而现在机会的降临却让人难以置信。
“骗了我，是有代价的。”
男人的阴森森的威胁对女子力有未逮。
她清楚男人的渴望，也有把握给出同等的筹码。
“值得你担心的不是我的信用，而是你的能力。”
“如果你没有如约破除结界，那你最好能提前躲进卡菲尔森林里。”
“成交。”
女子转身离去。
他们交谈的一切都传进了灰璆的耳中，他呆在原地，脑袋正被蛆虫咬啮。
他从来没见过这般蹊跷又巨大的愤怒，也第一次见到有人借宿敌之手来残害同伴。
不知过了多久，他混乱的思想终于锚定了一个清晰的目标——他必须告诉鹿柒这件事，无论她相信与否。
可当灰璆踏上返回的道路时，他却发现了另一个扰人的困境——卡菲尔林地的结界再度将他阻隔在骞穹山外。
鹿柒并没有赋予他独自进出森林的权利，而迫切的情形却使他忘记了这一点。
灰璆绝望了，他在伊斯特兰大草原上徘徊着，眼睁睁看着天越来越亮——第二天的黎明即将降临。
难以抵抗的痛苦与悲伤携带着困倦一同袭来，灰璆卧在覆满晨露草地上沉沉睡去。
再次睁眼时，太阳已经来到西边的山头，黄昏的日光从石门旁灌木的缝隙中穿进来。
他看见熟悉的石壁——鹿柒在一旁收拾他的东西。
她依旧虚弱而苍白，察觉灰璆醒来，她的鹿耳轻轻动了动，但不再有其他的反应。
灰璆挣扎着来到她身边，把自己听到的事都告诉了她。
“……我知道我不应该私自出去的，可是现在事态真的很严重，先把规矩至于考虑范围外好吗？”灰璆央求她。
鹿柒眼神空洞，并没有理会。
事实上，自她被灰璆抓伤以来，这样的情况就越发普遍。她总是不自觉的发呆，一点好几分钟乃至好几个小时的盯着同一处，像睁着眼睛睡着了一样。
鹿柒的置若罔闻让灰璆感到更加焦急，他拽住她的衣袖。
“滚！”
鹿柒猛地甩开他的手，灰璆后退几步，眼神复杂。
鹿柒的意识好像刚刚才重新返回，她停下动作，扭头看向灰璆，眼神中满怀歉意。
“对不起……”
她走上前想要抱住他，但面前一向乖巧的幼狼却向后退了半步，鹿柒怔住了。
风从洞口处涌入，携来寒冷的低温，让流动的空气凝固。
“你不能再留在这里了。”
她再度开口，嗓音附上一层悲哀的霜。
“我会为你准备必要的物资，你要离开这里——藏好你的耳朵和尾巴——去一个安全的地方，一个人；我为你准备了一个口哨，当你吹响它——如果还有机会——我会听见，然后——如果还有可能——我会来找你。”
无言的沉默是灰璆唯一的回应，时间在死寂中徐徐爬过，越发靠近终末的恶果。
“不”他终于开口。
“你也知道这里会很危险，为什么不和我一起走？”
“我要保护我的族人，就像当初保护你那样。”
“那就带他们一起走。”
“他们走不了。”鹿柒忽然大喊，接着露出一个苍白的苦笑。
“我也走不了了。”
她撩开上衣，洁白的胸脯上露出数道血红的爪痕，深深刻进了她的身体。一些淡黄的光点在不断从中逸散。
在灰璆震惊的目光中，鹿柒再度开口。
“伤口的确是你干的，但这不怪你。陌璃在你身上施了术，让你能对我造成永久性的创伤。”
“她料定我不会上来就对你动手——呵，真是聪明——通过施加的魔力，我被你刺出的伤口无法痊愈，我意识会逐渐涣散，记忆、灵能乃至生命都会逐渐消失。”
“我能活到现在已是奇迹了，但我能感受到大限之时已近。既然无论如何都会死，那么我更愿意死在自己家里。”
鹿柒顿了顿，继续说。
“但你必须离开这里，你还不必成为死神的子民。所以珍惜宝贵的时间，结束我们之间无谓的争辩，快跑吧。”
灰璆还是不动。
“我记得你说过，你们施下的法术会因为施术者的死亡而消失，是吗？”
“不准杀人。”鹿柒咬牙切齿。
“但是你快要死了，你们所有人都快要死了，是她造成的。”
“不准杀人”鹿柒重复道，灰璆再度沉默。
他一直坚守的，不杀生的原则，只给他带来了被众人排挤的孤独和不伦不类的痛苦。
向前走一步，走向和谐平等的最高理想，祂的信徒在死亡的坟墓前祈祷。
向后退一步，回到野蛮血腥的原始状态，祂的子嗣在地球的大地上丰饶。
正确选项已经很明显了，不是吗？
“好，我不杀她。”
他拿起鹿柒为他准备好的行李，上面还带着她独有的气味。
“我会马上离开，自己一人。但你要答应我，你要在今晚子时之前，把你的族人引导在洛琳盆地内。那里最偏僻，又有高山阻隔，人类最后才会到达那里。”
“即使你不说，我也会带他们到那里的。”
鹿柒欣慰的笑容里蛰伏着不易察觉的悲痛。
“一言为定，快走吧。事不宜迟。”
“嗯。”
灰璆起身走到门口，却又转身看向鹿柒
“再见……”
“再见！”
灰璆转身离开了洞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