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蛰伏的黑夜

又一个夜晚,鹿柒在看着灰璆吃完晚饭后说:“我需要去怿豫扉的祭坛。”

“我可以和你一起吗?”灰璆歪着脑袋,嘴里塞满了尚在咀嚼的食物。

“不可以。”极为罕见的一次拒绝。

“我要去祭祀,这是只有我们族人才能参与的仪式,你不能与我同行。”

她看见灰璆眼底的失落,安慰道:

“但我会在回来时给你带些果子,它们只在祭坛旁生长,香甜可口。”

“好吧。”

“我不在的时候,不要出去,外面并不如你想象中安全。”鹿柒叮嘱道,“石门很坚固,只要你不主动打开它,没有什么生物能进来。睡觉前把蜡烛熄灭,被子盖好,别感冒了。”

鹿柒像妈妈一样交代好所有事情后,推门离开。

她的身影刚消失在树林中,洞穴旁的灌木里就窜出了一个可怖的黑影,有条不紊地踏上鹿柒离开的小径……

石洞的西面传来悉悉窣窣的异响。

“她忘带什么了吗?”灰璆起身向石门走去,却突然闻到一阵奇异的花香,准备开门的手僵在空中——怿豫扉的祭坛在石洞的东方,那现在在西边的,是谁?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传来,伴随尖锐刺耳的嘶吼:“灰璆!灰璆!快开门,救我!”

尽管声音已经扭曲,但灰璆还是辨别出了喊叫声的主人。

洞外的敲击声很快演变成凄厉的哭喊,与钝物相互撞击的巨响,让人不寒而栗。

“开门,灰璆,开门!”

灰璆的手已经搭在灵壁上,只要轻轻按压,石门就将应声打开。但鬼使神差地,他问:

“暗号呢?暗号是什么?”

门外刹那间陷入一片死寂,任何声音都不复存在。恐惧渗进灰璆的身体,他呆立在原地。不知过了多久,就在灰璆怀疑刚刚的一切只是幻听时,银铃般的轻笑传来——他从没听鹿柒这么笑过。

“灰璆,你过关啦!你真的很聪明呢!现在你独自在洞穴时,我就不用担心啦!”

鹿柒总是称洞穴为“家”,她们共同的家。不知为何,灰璆觉得门前的声音格外苍白,还带着诱骗的狡黠。

“好了,快开门吧,外面很冷呢。”

灰璆一动不动。

“快开门呀!”外面的声音有些不耐烦了。

“不,你自己开,你可以自己开门的,不是吗?”灰璆的嗓音相当沙哑,连他自己都怀疑这句话是否源于自己的声带。

“呵……咳咳咳咳咳……”鹿柒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虚弱,“我受了伤,没有足够的灵能开门了,你快开门啊!”

灰璆犹豫着:万一是鹿柒在路上出了意外,不得已从西侧绕回呢?但两人之间明明没有暗号,如果她真是鹿柒,为什么不指出这一点?还有那奇怪的花香与嘶哑的嗓音,现在矗立在门外的,究竟是灵动的麋鹿,还是危险的怪物?

思索许久,灰璆最终以声音的突兀变化做出定论。他的声音微微发颤,却带着一丝倔强的坚定:“我不会开门的,因为你不是他。”

门外又一次沉默,幽深的花香变得愈发浓郁,几乎凝聚成实质的固体,填满灰璆的鼻腔,让他难以呼吸。一阵空洞的掌声传来,一个完全陌生的女音响起:“很好,很好。鹿柒就是这么与众不同,看书、学习、写作,怎么都和别人不一样,现在连养的‘宠物’也学会高人一等了。‘莫耗生命于无为之欢娱’,真是可笑!这样就能让他和猎人平起平坐,免去灭顶之灾吗?不过没关系,毕竟现在,诺恩斯要公布裁决了。”

“砰!”一声巨响,灰璆被巨大的冲击震倒在地。他勉强抬头,发现本应坚不可摧的石门上出现了一道裂缝。

从祭坛返回的鹿柒听见远处一声凄厉的狼嚎。

卡菲尔森林里没有野狼,她的族人也不可能私藏。

鹿柒扔下怀里的果子,化作原形向石洞飞奔回去。

褐黄的麋鹿踏上洞前的石阶,只见被灵能赐福的石门已经四分五裂——这显然不是普通野兽能做到的。鹿柒冲进屋内,石洞一片狼藉:桌椅翻倒,装果汁的木桶四分五裂,通红的液体浸满地面,在烛光下像翻滚着岩浆的地狱。

角落里一个黑影突然晃动,鹿柒喝问:“谁?”她抬起前蹄踏向地面,一阵地动山摇中,一只瘦小的灰狼窜了出来。

鹿柒化作人身,困惑的目光落在对方身上:“灰璆?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了?”

对面的灰狼弓着身子,喉中发出危险的低吼,瞳孔里放射着诡异的绿光。直到这时,鹿柒才意识到,无论再怎么温驯,站在她对面的始终是一只拥有尖牙利爪的狼!

没等她反应,灰狼已经扑了过来——以远超鹿柒预料的速度。

鹿柒立马闪身躲开,却还是被划破了衣裳。与此同时,她从对方带来的风中嗅到了一丝熟悉的花香。

“陌璃?”

她想起那个绿色的身影:

陌璃是极右翼派的代表,固守着先祖的一切,排斥所有外来事物。基于对古老伟力的推崇,她在法术上造诣颇深,与向人类学习的自己形成鲜明对比。

长久以来,双方一直势均力敌,互相的冲突从未演变成足以燃烧卡菲尔的烈火。但如果她发现了灰璆,平稳的局面恐怕就要倾翻了。

短暂的失神让鹿柒忽略了再次扑来的灰狼,被撞倒在地。锋利的爪子深深刺进他的胸口,张开的獠牙对着她脆弱的脖颈咬下。

“畜生!”鹿柒反应过来,推开灰璆,忍着剧痛爬起身,用食指蘸上胸口流出的血,口中念道:“尘世的太阳已在西方闪耀,以缪斯之名,请疗愈这黑色的溃疡!”

红色的鲜血化作金黄的银河,炫目的光华从她指尖流出,涌向对面虎视眈眈的灰狼,将其笼罩进一片温暖的光晕中。金光充斥着狭小的洞穴,灰璆的身影在其中愈发暗淡,最终,那团躁动的黑影重归平静。

鹿柒收回手,头晕眼花,胸口的剧痛仍在折磨着她。她倚着墙壁,虚弱的身体像落在地上的云。警惕的目光落在地上的男孩身上。

“呜……”灰璆呻吟着起身,朦胧的眼睛在看到鹿柒的伤口后瞬间清澈,他冲到鹿柒身旁扶住她:“你怎么了?要不你先躺下来?”

“不必了,我马上就会好。”

真的吗?鹿柒自己都不相信这句话。

灰璆焦躁不安却又茫然无措

“你先告诉我,我走之后发生了什么?”

鹿柒的表情严肃,似乎已忘却了胸前的痛苦。

灰璆眼神空洞,仿佛没听见问题。

“努力想想,还记得吗?”鹿柒放缓了语气

可怖的回忆伴随着清醒的意识涌入脑中,灰璆微微颤抖:

“记……记得。当时石门被撞碎了,我看见一个很像你的女人走进来,还带着浓郁的花香。她强迫我跟她走,我不肯,她就做了个奇怪的手势,然后桌子、椅子、蜡烛都飞向空中,又砸在地上,果汁洒了一地,像血一样。我感到头晕,倒在地上,她走过来嘲讽我,还想带走我。我很害怕也很生气,突然觉得全身充满力量,就变回原形,跳起来咬住了她的手。她甩开我,向后退。或许是因为血的缘故,我当时异常兴奋,嚎了一声。接着她看着我,突然笑了,说‘果然是个畜生’。我当时又害怕又想吃了她——毕竟她是鹿,看起来很好吃。于是我扑了过去,但还没碰到她,我就什么都看不见了,然后昏了过去。醒来就看见你靠在墙上,一身伤……你真的还好吗?”

鹿柒没有理会他的关心,伤口仍在渗血,她却毫无处理的意思,只是紧锁眉头沉思。

“等等……你的伤该不会是我弄的吧?”灰璆小心翼翼地问,得到的只有沉默。

“对……对不起!”灰璆紧紧抱住他,眼泪扑簌簌流下,“我不是故意的!”

“我是不是和你说过,不能吃肉,也不能咬人?”冷淡的声音如冰锥般刺穿灰璆不安的心。”

“我当时真的没法控制自己啊!”他语无伦次,拼命道歉。

“去睡觉。”不容置疑的命令打破了阴沉的氛围,鹿柒将灰璆扔在床上。

“那你能陪……”

“不能。”语气斩钉截铁,灰璆甚至怀疑这冰冷的拒绝是否来自那个总是温柔的“姐姐”,他或许仍在做梦。

“我回来之前,不准离开这个洞穴,任何情况都不能。”

灰璆点头答应。

鹿柒走到门口,再次用食指蘸取血液,念道:

“烽火无燎,冰水无淼,以灵所许,日月莫迁。”

一道泛着金光的屏障阻隔在门前。

她转身离去,灰璆甚至来不及和她说:“再见”。

独自待在冷清的石穴里,灰璆的记忆愈发清晰。

昏迷时的片段不断浮现,尽管模糊,但那句充满愤怒和厌恶的“畜生”一直在脑中回荡。

他想起鹿柒说过的理想,也想起其他狼鄙视他的模样,发觉自己成了众人唾弃的蝙蝠,只能在黑夜里苟延残喘——他注定在孤独中迎来死亡。

他厌恶起自己的行径:不捕猎,是因为高尚的品性,还是因为怯懦的胆量?

鹿柒因为他受了伤,而他还要死守着可笑的原则,让自己成为被两个阵营都憎恶的异类?

一个罪犯应当受罚,无论是她,还是他。

摇曳的烛光里,可怜的灵魂在低声啜泣中度过了漫长的黑夜。

清晨,在地平线的晨昏蒙影间,一只褐黄的麋鹿重返家园。

“鹿柒姐姐。”灰璆看向她的眼神缠绕着情感复杂的丝线。

麋鹿化作人形。

她依旧十分虚弱,苍白的脸颊像雾中的月亮,呈现一种诡异的模糊。

破损的衣物虽已补好,但她仍捂着胸口——利爪造成的创伤尚未复原。

“跟我走。”又是生硬简单的命令,但这并不妨碍灰璆的服从。

“去哪里?”近日的剧变让他的声音不再明亮。

“议会厅。”鹿柒拉起灰璆的手,向太阳坠落的方向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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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糜鹿抚养狼
连载中蒙德Wind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