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谧的夜空下，翠绿的青草上染上了鲜红的血迹。
铁制的捕兽夹在苍白的月光下闪烁着危险的银光，紧紧咬在男孩瘦弱的小腿上，锯齿不断剐出血肉，抛落在地。
“好痛……”男孩匍匐在草丛里，压抑着痛呼的**，却还是传出细微的声响。
他不敢求救，它的同伴已经远去，他不知道还有谁会救他——因为他毛茸茸的耳朵和灰色的尾巴，他是一只狼妖。
墨绿色的海洋里，将溺亡的生命用竖直的瞳仁瞥见一抹熟悉的黄色身影——一只秀丽高贵的麋鹿。
曾几何时，在如此近的距离下，它会是餐桌上的饕餮盛宴。但现在，男孩只能缩紧身体，祈祷它不要发现自己。
麋鹿的目光终于漫上他的身体。
金黄色的眼眸在看见他的瞬间骤然收缩，它似乎受了惊，快步跑开。
男孩松口气，却很快被死亡的阴翳再次笼罩。生命还在流逝，虚弱的四肢也逐渐麻木。他在绝望中闭上眼睛，静候死亡的终章。
突然一阵密集的脆响，源于人狷急的奔跑。
他睁开眼，一双褐黄色的小皮鞋站在他眼前。
“你还好吗？”担忧的声音似金铃轻晃。
男孩抬起头。
淡黄色的连衣裙包裹着高佻的身影，顶上是一副姣好的脸庞。
“唔……不好。”他有些困惑，山野并不常接待这样的客人。
“嗯。”她俯下身，双手握住捕兽夹死死咬合的两端。
“可能会疼，要忍住哦。”
她用力拉动，“咔嚓”一声，铁制的恶魔碎裂，血液再次喷涌，但不再笼罩死亡的阴翳。
她把不知品种的草药敷在伤口上，很快——甚至没有浸湿最外层的药材——血液就停止了外流。
“哦，谢谢！”她远超常人的力气与草药的神奇让男孩吃惊，但他仍不忘表达自己的谢意。
他努力站起，却被仍在罢工的右腿绊倒。
好在他并未摔在想象中冰冷坚硬的地面，而是落进了意料之外一个温暖柔软的怀抱。
“伤口并不如你的意志那般□□，先休息一下吧。”
女子抱住他瘦小的身体，轻轻抚摸着他的头。
“好吧……”
温柔的触感抚平了颤栗的褶皱，男孩放松下来，乖乖卧在她怀里。
“你的尾巴——”怀里的小家伙猛地一颤。
“哈哈！”她把他抱得更紧了。
“没什么，我只是好奇。它很可爱，是道具吗？”
她的最后一句话为男孩的回答铺平了道路。
“是……是的。”一个怯生生的回应。
女子脸上浮现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
“这里不是一个合适的旅游地点；你为什么会到这里，你的亲人呢？”
男孩哑口无言，回答她的只有冰冷的沉默。
“好吧，没关系。”
女子顿了顿，继续说：
“你能找到一个合适的地方养伤吗？”
“不能……”
女子点点头，思考着怎么避免接下来的话把孩子吓跑。
“你几岁了？”
“十岁。”他胡诌了一个符合自己面貌的数字。
“哦。”恰当的年纪！女子如释重负。
“你相信世界上存在超自然生命，譬如妖怪精灵一类的吗？”
“相信！”他当然相信，毕竟自己就是一个活生生的论据。
“好！”她看起来很高兴。
“情况是这样的，这里现在并不安全，随时会有一些……嗯，不太好的生物出现，而你又没有地方去，所以我打算把你带到家里。
“但我没法一直抱着你，因为这样速度太慢了，所以正如我刚刚问你的那样，你可以把我当成一个嗯，精灵，我将化作一只麋鹿，以载你离开。你乖乖骑上来，不要害怕，好吗？”
女子的身份已昭然若揭，跑开的麋鹿只是为了救援的方便。
感动的浪潮裹挟住男孩，他点点头，随即看到了自己相当熟悉的化形术的辉光。
刹那间，一只身着花斑，通体褐黄的麋鹿就出现在他眼前。她抬起前蹄轻踏地面，摇铃提醒乘客上车。
男孩爬上这只比他高了不少的坐骑，坐在她温暖的脊背上，俯身抱住她柔软的脖颈。
确认男孩已经坐好，劲急的风向远处的高山吹去。
“我们要去卡菲尔森林。”
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回答了男孩关于前路的疑惑。
“它在我们的所处地——也就是伊斯特兰草原——的东方，隔着一座骞穹山。再向它的东面是洛琳盆地——一处远古的圣地，怿豫扉横贯在两地间。”
“尽管我们前面有骞穹山阻隔，但别担心，山下有贯穿山脉的秘道，我们不必爬升。”
男孩趴在她背上，默记着这些自己从未听过的名词。
风在耳边呼啸，周围的一切飞速倒退。倾刻间，远处高大的山脉已至眼前。
男孩有些奇怪，他之前出于好奇的探索从未能靠近这座山分毫。
“卡菲尔森林有我们的结界保护，不是一般生物能到的地方。”
“我们？”
“是的，鹿人一族。”
糜鹿在山麓停下，观察四周后，向一处灌木丛冲去。
“哇！”
他们穿过鬼针草和苏铁搭起的罗网，冲进了一片狭窄而比夜晚更加黑暗的通道。
“害怕可以抱紧我。”
一个好心的忠告，却激起了孩子的好胜心。
“我……我才不怕——唉哟！”
为了证明自己的话，男孩高仰起头，却不慎撞上一块突出的岩石。
悻悻地，他只好重新压弯身体，抱住麋鹿温暖的躯体。
身下的长者忍住笑意，加快了飞驰的脚步。
漫长的旅途后，眼前豁然开朗——皎洁的月光统治着茂密的森林，星星点点的萤火照亮前行的小道。
这是卡菲尔森林通向外界的唯一道路。
他们经过一处圆形的石坛，共有三层，用不同材质的石头砌成。表面光滑亮丽，几乎能映出男孩看向它的眼睛。
“一处祭坛，森林里的其他地方也有。需要时，我们会在这里恢复灵能。”
麋鹿继续说：
“丛林中央是我们的议会厅堂，我们在那里讨论事情。但到我的家不会经过那里，你只能下次再参观了。”
讲述间，终点已来到足前。
在麋鹿的示意下，男孩爬下她的背，她也重新变成人的模样。
“这里已在阿尔忒弥斯的庇佑之下了，警惕与不安皆可抛却。”
麋鹿说。
“我们可以正式认识彼此了，我叫鹿柒，你呢？”
“我……我不知道。”
鹿柒挑眉，思索了一会：“叫你灰璆，‘灰色的宝石’，怎么样？”
“宝石……好呀！”灰璆摇着尾巴。
鹿柒笑笑，牵起他的手，踏上石阶，向高处的石门走去。
她来到门旁，用手贴住石块，口中振振有词。
石扉洞开，灰璆跟着鹿柒步入室内。
石洞的洞顶低垂，几乎能碰到鹿柒的头，石壁上突出几块石板，上面的蜡烛在鹿柒轻轻挥手后开始燃烧，温馨的黄光填满了房间。
灰璆才注意到大门正对的石壁前摆满了汗牛充栋的图书。
“天呐，你还看书？”
“阅读是一种有趣的消遣。”她领着灰璆来到床边——一块铺在地上的毛毡。
“这是我的床，累了可以在这里休息。”
“好。”灰璆轻轻坐下。
铺在岩石上的毯子比他想象中柔软得多，加上先前的失血，席卷而来的困意让他止不住打了个哈欠。
“塞勒涅在催你入睡了呢，剩下的事情明天再说吧。”
灰璆点点头，闭上眼，却忽然又睁开：
“你……你不会走吧？”浓稠的恐惧溶解在他的声音里。
“不会。”鹿柒摇摇头，“我会一直陪着你。”
“那就好。”灰璆松了口气，但很快又抱住她的手，这才缓缓睡去。
鹿柒坐在床上，任由他抱着自己，等候着黑夜离去。
往后的岁月在日夜轮转中奔流，鹿柒对灰璆很好，却是以鹿的方式——她只给灰璆吃素菜。但灰璆并不为此困扰，他被赶出狼群的原因就是因为厌恶捕猎，所以肉类本来也不在他的食谱中。
除此之外，鹿柒教灰璆认字，告诉它周围的地形面貌，还说起卡菲尔森林东北的怿豫扉山脉，以及高山后古老神秘的洛琳盆地。
灰璆对这些陌生的知识相当感兴趣，总是缠着鹿柒追问，而鹿柒也不吝赐教，总能用渊博的知识让灰璆心悦诚服。
“你真厉害，你的族人都像你这般美丽聪慧吗？”一次，灰璆忍不住问他。
“并非如此。”鹿柒苦笑一声，“愚昧仍统治着我们之中的大多数，他们排斥异类，封建落后。这也是我竭力避免让他们发现你的原因。”
“原来是这样啊……”灰璆有些怅然若失。
为何麋鹿会厌恶不吃肉的狼呢？
他被原先的族群摒弃，来到结界下的卡菲尔，却仍在孤独的忧悒里徘徊。
或许自己应该像别的狼一样，捕猎，食肉？他困惑着迷惘。
急景流年，在鹿柒的照料下，灰璆的伤势已经基本恢复。
于安全的洞穴里，捧着古朴的书，好转的右腿不仅赋予了他行动的自由，也带来了离别的忧愁。
一天晚上，鹿柒照常为灰璆摆好满桌的佳肴。
看着眼前琳琅满目的菜品，灰璆开了口：
“鹿柒姐姐，很感谢你的照料，我想我的伤已经差不多好了。”
“那个，我不能一直麻烦你，所以……我想我该走了。”
碗砸在桌上，白皙的手僵硬在空中：
“为什么不能呢？”
困惑的声音爬上灰璆的耳膜，他捏住衣角：
“因为……因为白吃白喝别人的东西不对呀。”
“如果别人同意呢？这样也不对吗？”
“你……你还不知道。”灰璆后退几步贴上墙壁，做好了逃避的准备。
“我……我不是人”
“我知道。”鹿柒点点头。
“你是一只狼，一只化形不久的、笨笨的，会被人类原始的捕兽夹抓住的可爱小狼。”
“唔……”灰璆的脸上泛起一抹红晕。
“那你——不介意？”
“不介意。”鹿柒摇头。
“我会吃了你的！”灰璆露出獠牙。
“亦无妨。”鹿柒继续摇头。
“为什么？”这下轮到灰璆困惑了。
鹿柒走上前，把灰璆拉进怀里：
“因为应得到庇护的从来不是脆弱的种族，而是弱小的个体；他们不要你了，是吗？”
灰璆的眼泪突然夺眶而出，脸深深埋进鹿柒的衣服里：
“他们说，像我这样没用的废物就该去死。他们让我当人类的靶子，一旦出了事，他们就立马逃走。妈妈死了，爸爸死了，没有人在乎我，没有人关心我……呜……”
“没关系，没关系。”鹿柒轻拍小狼单薄的背脊。
“我在乎你，我关心你，我会留下你，我会照顾好你。这无关乎种族之间的矛盾，亦无关乎适者生存、弱肉强食的法则，只关乎一只不愿捕猎的幼狼应当得到尊重，只关乎一个饱受苦难的灵魂应当得到庇佑。”
她继续说：
“我始终向往书中平等和谐的乌托邦，始终期盼着‘每一个人的自由生存和发展，是一切人的自由生存和发展的前提’能够成为现实，期盼着人类的猎枪变成和平的穗芒。这就是我留下你的原因，这就是一只鹿要抚养自己天敌的缘故。”
灰璆觉得浑身暖和，像是春季里在泥潭中打滚，又仿佛在日光下沐浴，更源于一种他此前从未有过的情感——幸福。
“那我可以一直待在你身边了？”灰璆擦干眼泪。
“当然，但是不能咬人，也不能吃肉哦。”鹿柒的金眸里跃动着星光。
“好！”灰璆发出一阵又像笑又像哭的哼唧，紧紧抱住鹿柒。
黑夜从清冷的高空眺望，无尽的密林里，它看见寒冰与烈火相拥而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