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得枝柳摇曳如烟。
府宅门扉半开,裴熠与舟叶对坐着。
“我按侯爷你说的留意了,自城中鼠疫结束后,那些外邦人就没再来过,几乎是连夜就带着行装走了。”
“那些人想来也是怕受疫病波及,这才不再来的。”
裴熠闻言神色微凝,这下便印证了他所猜测。
那些人原本就是奔着以病疫毁了村庄,再借外城的骚乱掩盖事实。现下松江各县都以稳定下来,那些人的计划自然也就泡汤了。
那接下来呢?又想从何处下手?
依旧松江?…或是京城?
他起身立于窗前,望向空寂的院落。风穿堂而过,卷起一角旧帘。他沉默良久,终是回过头:“我知晓了,辛苦你了,还专程跑这一趟。”
“青月近来可还好?倾阮很惦记她。”
“无妨。”舟叶亦起身笑道:“我家娘子她近来身子好得很,日日捣药种花,吃的也比平日多了不少,我瞧着也安心。”
“那便好。”裴熠颔首,语气温和,“若有需要,便来寻我。”
“那边多谢侯爷了——”舟叶朗声一笑,随后转身从包裹中取出一物,递来:“这枚玉佩,落在我们屋外。我娘子瞧见了,说应当是你们的,让我务必交还。”
裴熠抬手接过,在看清玉佩纹路样式后,心头蓦地一震。
玉身如凝脂,是上一世柳倾阮给他的那块,本以为早已随着重生而湮没尘埃,却不料竟又出现了。
“我娘子还让我传句话。”舟叶又道,“她说,希望早日见到侯爷娶柳姑娘进门,届时她好来吃喜酒才是。”
裴熠闻言,唇角终是扬起一抹浅笑,他摩挲着玉面,又将玉佩小心系回腰间,“离那天……应当不远了。”
二人告辞后,裴熠回至营中,他方才入军帐,庆云便也掀开帘子来报。
“侯爷……千户来报,说谢公子他,今日未来营中。”
裴熠卸下外衣,眉梢一动:“他去了何处?”
“谢公子一人去了酒楼。”怕他是出了何事,庆云特地去寻了他一番,结果就发现人好端端坐在酒楼里听曲儿吃酒,这生活,谁不羡慕?
裴熠眸光微闪,未语,只轻轻颔首。
夜色四合,华灯初上。醉月楼临水而建,画舫笙歌,酒香浮动。裴熠踏阶而上,穿过喧闹厅堂,终在二楼角落寻到那人。
谢子钦独坐一席,面前酒盏横斜,面色泛红,眸光涣散,显是已饮多时。桌上七八个空壶横倒,酒气弥漫。
裴熠在他对面落座,伸手将他手中酒盏轻轻夺下:“你没去军营,就是一个人来吃酒了?”
被抢走酒盏的谢子钦懵然抬眼,见是他,忙得咧开嘴笑:“什么嘛,原来是知然啊!来,你也一起喝!”
“这梅花酒实在香甜,但我觉着还是京里的好喝!”他自顾自又斟满一杯,一饮而尽,喉结滚动。
裴熠看着他,手上未动:“你这是为何?因为婚事?”
谢子钦又斟了杯,没回应,只是眼中泛起苦涩,自顾自开口:“知然,你说…额……我是不是很没出息?什么事都干不好,给家里丢人。”
他趴了下来,指尖轻敲桌面:“京城里,只要提起你,提起阿宇,都是夸耀的,可到我……人们只会言谢公子命好。”
“我也不是没努力过。”他声音低了下去,眼底也黯淡。
“可我就不是行兵的料,骑马能摔,体能不好,也不是读书的料,四书五经背到一半就睡着。父亲看我,怕是也觉得……没用吧。”
他仰头又饮,酒液顺唇角滑落:“所以啊,他才急着给我定亲……那姑娘家世清贵,温柔贤淑,我却连自己想做什么都做不成。”
“嫁给我,委屈她了,真的。”
裴熠静静听着,心底也莫名不好受。他知晓谢子钦非不努力。自小上书塾,虽说谢子钦总是嘴上说着辛苦,不愿读书,可却也是从未旷过一次先生的课。
如今他能来松江行兵操练,且练成了如今的模样,已是很不错了。
可世人却总爱以功名权位论英雄,忘了有人生来便不适合战场与朝堂。
“阿钦,谁不羡你如今能自由洒脱而活?”他终是开口,语气平缓,“你可知多少人困于权势,求一日闲而不得?若说羡艳,也当是旁人羡艳你才是……”
他还未说完,就见谢子钦摆手了摆手,下巴倚着酒罐,醉眼朦胧:“知然,你不必安慰我……我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
一株长歪的树,扶也扶不正。
他是知晓的。
话音落,他忽然哼起一支小调,荒腔走板,他愈唱愈起劲,最后竟伏在桌上,呜咽失声,引得不少人的视线。
裴熠无奈,起身扶他:“我送你回府。”
谢子钦被搀着踉跄起身,衣襟凌乱,发带松散,两人步出屋子,正当他吵闹着不走时,一道素影立于旁侧。
胡梦吟夜半有些馋嘴,又未心事所扰睡不着,她就想着来酒楼买些果子,却在撞见二人时顿住脚步。
裴熠有些慌,下意识侧身挡在谢子钦身前,而后朝她轻颔首。
可谢子钦却忽然扒开他,硬是探出头来,醉眼朦胧地望向那胡梦吟。
四目相对的刹那,他眼中的浑浊竟似被月光洗过,骤然清明。
那双原本黯淡的眸子,竟亮得惊人,忽落星子。
“是吟妹妹啊~”
他脚步踉跄,东倒西歪的就要扑上去打招呼。这衣襟敞开,发带散落,那还有半分平日里翩翩公子的模样,倒像是个登徒子。
好在裴熠眼疾手快,一把扣住他后领,用力一拽,将他狠狠往后拖去,才免得他出丑。
谢子钦踉跄两步,嘴里含糊嚷着:“裴知然你做什么?!放开我!那是……那是吟妹妹啊……”
“闭嘴。”
裴熠真不知道这人的脑子是用何做的,他低喝一声,声音不大,却足够威严。他将谢子钦牢牢制住后,转身对着胡梦吟道:“胡姑娘,抱歉,他有些失态,惊扰你了。”
“阿钦他……平日里鲜少如此……”
胡梦吟静静立着,按下心底悸动,她轻声道:“无妨。天色晚了,侯爷早些送他回去吧。”
“多谢体谅。”裴熠颔首,不再多言,拽着谢子钦转身便走。
起初这小子还不甘心,嘴里嘟囔着“我没醉”,甚至挣扎着要回头找人。
可就在被拖着出了酒楼,上了轿子,彻底脱离胡梦吟视线的刹那,他忽然安静了下来,像被丢弃了的孩童,可怜兮兮。
裴熠看着他拨开车帘,夜风拂面,仰头望着天边一弯残月,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声里竟有几分释然。
谢子钦拍了拍裴熠的肩,语气竟出奇的清醒:“知然……你一定要快些上柳府提亲,妤妹妹这般貌美,又这般好,怕是到了年纪,就会有不少人家上门去。”
“可万别过了时候,连你自己的婚事都做不了主了。”
裴熠沉默片刻,终是低声道:“我倒是想现在就提……”
只是柳家刚嫁了一女,且并非他们所愿,若此时他在此伤春悲秋之时去提亲,实在不妥……还是在缓缓罢。
反正横竖他是认准柳倾阮了,无可撼动。
谢子钦听了,也不恼,只轻轻哼了一声,他低头看着自己沾了酒渍的衣袖,忽而又莫名道:“你说,人这一生,非得按别人定的路走不可么?”
裴熠收回目光未答。
他知道,这问题,谢子钦问的不是他,而是自己。
另一旁,酒楼外。
看着远去的车骄,晴儿凑近胡梦吟耳边,轻声嘀咕:“姑娘,这谢公子怎的这般……失仪?像是个市井酒徒。”
胡梦吟未挪动视线,只是微微摇头,眸光沉静如水:“未知全貌,不该予事予人评判。他或许是有何烦心之事罢。”
原想着,若能在这离京前见他一面,哪怕只是远远一眼,也算全了念想。
可如今见了。
心却更难受了。
她轻轻吸了口气,压下眼底翻涌的失落,转身道。
“回吧。”
或许他们二人终归是有缘无份罢……
……
二皇子府
灯火通明,却静近似诡异。
偏院处,柳如茵独坐于榻上,一身大红嫁衣如血,头顶的冠沉重,压得她脖颈发酸。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极轻,可每一步都似踩在心上。她浑身一紧,扇子险些脱手,只听那脚步声越来越近,最终停在门前。
“二殿下。”门外有人喊。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
夜风吹入,烛火一晃,映出一个高大身影。
他一步步走近,柳如茵捏紧了扇子,却被他先一步伸手,将扇子拿开。
烛光毫无遮挡地照在她脸上。
朱景垣微微一怔。
他见过柳如茵的画像,也听过人称赞过她,可从未想过,本人竟是更貌美。眉如远山,眼似秋水,唇若点朱,肌肤胜雪,而那双眸子,明明含着惧意,那是真实的恐惧。
竟这般怕他?
柳如茵强压下心头战栗,迎上他的目光,声音平稳而恭敬:“妾……见过二皇子。”
朱景垣眸光微闪,饶有兴致地捏起她的下巴,力道有些重:“听旁人说,柳家三姑娘性情温婉,端庄大方,倒是比京城的世家姑娘们还好,嗯?”
许是他的语气太过危险,令柳如茵不禁脊背发寒。
“殿下说笑了…妾怎比得过京城的姑娘们……”
“妾?”朱景垣低笑一声,指尖在她下颌轻轻摩挲,“洞房花烛,你我已是夫妻。”
他俯身,靠近她耳畔,声音却冷得像冰:“今夜,你若不令我满意,那我可不会放过你。”
“或许诛你九族?”
饶是知晓他应当是说的玩笑话,可柳如茵还是没忍住打了个寒颤。
瞧着她被吓到的模样,朱景垣满意的缓缓起身,解下外袍,扔在榻上,随意坐到案边,回眸看她。
他最厌恶的,就是这种人。表面端庄,内里算计,装得一副清高模样。若是能看着他们城墙失守,好不快活。
“过来。”他轻声开口。
红烛摇曳,映出柳如茵纤细的身影,她深吸一口气,缓缓起身,一步步走向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