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军营,烈日当空,演武场上的沙土被晒得发白,蒸腾起一层晃眼的热雾。
老槐树下,树影稀疏,勉强撑起一方阴凉。柳穆朝,谢子钦坐着,甫鹰则站在一旁,分明是歇息着,却无半分闲适,气氛沉滞。
柳穆朝仰头灌了一口凉茶,茶水入喉,却浇不灭心头焦躁。他重重叹了口气,将水罐砸在地上,惊起枝头一只麻雀。
甫鹰倚着树干,闻声淡然开口:“怎的了?”
如今几人也算是熟识,甫鹰时不时也能跟着搭上几句话。
柳穆朝又叹一声,索性往后一倒,整个人瘫在草地上,双臂枕在脑后,望着头顶斑驳的叶隙,声音闷闷的。
“妹大不中留啊……我母亲差人送信来,说我妹妹要嫁给二皇子做侧妃了。”
“还落了圣旨……”
话音落下,树下骤然一静。
甫鹰原本低垂的眼眸倏地一动,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一蜷,指尖陷进掌心,留下浅浅的印记。
他缓缓转过头,声音有些闷又有些颤抖。
“你……哪个妹妹?”
柳穆朝闭着眼,语气烦闷得像压了铅。“我家三妹妹…”
“你说她才多大?不过刚及笄,我和大哥都还没成家呢,她倒先要走了……”
他猛地翻身,脸朝下埋进臂弯,声音闷得发涩。
甫鹰没再说话,眉宇间覆上一层挥之不去的阴翳。
他脑中却不由浮现出那个雪天,女子青裙曳地,发丝微湿,却仍俯身将他从中扶起。
柳如茵救了他,救了他这个本该无人发觉,静静去死的人。
那是他头一回,感受到心的跳动,感受到人存在的意义,是能够看见世间的美好,而不是只蜷缩在暗处,苟且而生。
可如今,她要嫁人了。
心口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闷痛蔓延。
他垂眸,用力捏着腰间那枚玉佩。那枚他母亲生前曾亲手为他系上的平安扣。
皇子。
是啊,她是该嫁给皇子的……
她配得上。
风吹过,柳穆朝又叹了一声,目光转向一旁异常的谢子钦:“我说谢兄,你今日怎的也这般无劲?
谢知子钦闻言才回过神,他抓了抓头发,也跟着躺下,望着天空嘟囔:“你别说,我和你一样,也被婚事缠上了。”
柳穆朝一愣,转头看他:“你也?”
“可不!”谢子钦一脸愤懑,“我爹从京里寄信来,说已为我定下一门亲事,让我速速回京成亲!”
满信里就写人家姑娘相貌好、性子好,能应了这门婚事是他的福气。
那臭老头连姑娘姓甚名谁都不告诉他,不就是怕他去调查人家姑娘,然后拒了这门婚事吗?
怎么?他谢知子钦有这么差吗?!还是说在那臭老头眼里,自己连个姑娘都娶不到,还非得他挑?
抓狂间,脑中忽而浮现一张面庞,最近好像总是会想起胡家姑娘。圆圆的小脸,五官却漂亮的没话说,笑的时候脸颊的肉会翘起来,很可爱。
到现在,谢子钦才不得不承认自己好像有点对胡家那小姑娘一见钟情了……
不然去和父亲说自己有心仪女子了所以不回去成婚?可他那边不是言那姑娘家已然应下了这门婚事?若他这里推脱了,人家姑娘不就沦为笑话了?
他愈想愈头疼,愈想愈恼,随后猛地一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没好气道。
“我失陪一下!”
说罢,转身大步朝主营帐走去,背影带着几分破罐子破摔的焦躁。
帐内,裴熠正俯身查看边关布防图,眉头微蹙,指尖在漠戒要道上缓缓划过。
陛下将靖王派回京一事,他稍稍探查了一番,竟是与漠戒有关。
漠戒常年侵扰大梁边土,不是故意派兵驻扎,就是烧杀抢掠。漠戒有两位皇子,皆为皇后所生。太子博悯在三年前死于他率领的兵队之下,他死后二皇子博甫尔接替博悯上位。
即便同脉,可这两人却不算亲近,大抵还是为着皇位,也算是相互看不对眼。再后来能知晓于漠戒相关之事,便是裴熠等不来援军,死在了博甫尔枪下而已。
可细想来,却有些不对劲:他死后,漠戒军理应会趁胜追击入侵大梁,陛下真会放任他们攻来?眼看着百姓死伤,甚至冒着灭国之风险,只为了除掉自己?
是他早有所防备,只要自己死……
还是他也没料到,自己会死……若是这种情况,除了大梁内有奸细,故意拖着援兵,他再想不出其他。
正皱着眉,忽而听见脚步声,裴熠抬眼见是谢子钦,见他脸鼓的像个馒头,放下防图,不由挑眉。
“怎的了,谁又惹你了?阿宇?”
谢子钦一屁股坐在案前,挥了挥手:“今天不是他——”
“哦?那是为谁?”
“我爹!”谢子钦实在是太不满意了,咬牙切齿:“那臭老头,居然说给我找好了姑娘,逼我回京成亲!还说人家姑娘已经应了,就等我回去拜堂!”
“你说他怎能这样!问都不问我一声就随意帮我私定好了终生!还有我母亲也是!也不拦着他点!”
“现下好了——收不了场了,我还得回去擦这屁股!!”
听着他满堂的抱怨,裴熠眸光微动,想起昨日确实收到谢大人的密信,托他务必押谢子钦回京,就是怕他耍赖不回去。
那姑娘家……也算是熟人了罢。
只是那人,谢子钦怎会不愿?莫不是他还不知是哪家的姑娘?
想到这,裴熠忍不住勾唇:“你不是常念着要娶妻生子,说人生之乐在于娶妻、生子么?怎的如今真要成了,反倒不乐意了?”
“那是和我心仪的娘子成亲,才算乐意!和一个素未谋面的姑娘拜堂,还不如……不结呢!”
裴熠瞧着他,忽而意味深长地笑了:“我说你……不会有心仪之人了吧?”
“我自然是有……没有呢……”
谢子钦话锋一转,可脸上的僵硬暴露了他的慌乱,他的耳尖瞬间泛红,结结巴巴道:“我……我那是……好感……而已……”
“哦~”裴熠挑眉,声音拉的很长:“好感啊——那不会是……胡姑娘吧?”
“谁?!胡……胡什么姑娘!”谢子钦猛地跳起,脸涨得通红,眼神闪躲,连退两步,“我、我哪有!我只是……觉得她……挺……挺可爱的……”
裴熠不由得低笑出声,看来这小子果真还不知结亲对象是何人……
他了然,却也不想这么快告诉谢子钦。这小子自小就被宠惯了,谢大人虽瞧着对他严厉,可却也从未动过真格,若非伤及根本,也只是嘴上斥骂。
裴熠认为须得给谢子钦些刺激,他才会有所成长。
他起身负手而立:“我劝你还是从了你父亲吧。不然……有的你后悔的。”
谢子钦皱眉:“后悔?我才不会后悔——”
“你父亲可是说了,”裴熠慢条斯理的收起布防图,“若你不回京成亲,他便亲自来压你回去……”
“你说说你堂堂七尺男儿,在京中响当当的谢大公子被人捆着回去成亲,京城里那群人会如何说?”
谢子钦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是啊,京城就那么点大,他若是被捆回去不出半个时辰,所有人都会知道此事。
他最好面了…这让他谢大公子的脸面往哪搁?!又置人家姑娘的名声于何处?
何况即便他心悦吟儿妹妹,人家也不见得就瞧得上他……强迫姑娘嫁人这事儿,他可做不出来。
看着谢子钦呆滞的样子,裴熠无奈摊手:“行了,此事已然板上钉钉,你就等着嫁罢……新郎官儿。”
“万一那人,不会让你失望呢?”
他也得抓紧将提亲的日程提上一提才是。
……
晨光微亮,边城的天边泛起鱼肚白,柳府大门前已铺上红布,一路延伸至街口。鼓乐声低沉压抑,不似喜庆,倒像送行。
柳如茵是以侧妃之位入府,场面自然也不太大。
她身着朱红嫁衣,外罩霞帔,发髻高挽,金步摇轻晃,却无半分新嫁娘的娇羞欢喜,唯有眉宇间凝着一抹化不开的沉静。
她一步步踏过门槛,未回头,也未言一语。她怕只要她回眸,便会溃不成军,再迈不动脚步。她怕若她表现得太在乎,便会被有心之人抓住把柄,作为威胁兄长妹妹乃至父亲母亲,与江家的武器。
所以…她不敢回头,只静静地,绝情的往前走。
柳倾阮站在门侧,望着姐姐的背影,死死咬住下唇,任泪水落下。
“姐姐……”
柳如茵脚步一顿,却没有停,只将手中那枚绣着松枝的香囊悄然捏紧,又缓缓松开。她缓缓登轿,轿帘落下,隔绝了视线,也隔绝了最后一丝光亮。
那香囊是从妹妹给她的木盒中拿出来的。
车轿已在街口等候,朱帘低垂,四角悬着金铃,风过时,铃声清冷,如泣如诉。
街坊议论不止,皆在道柳大人好福气,这三女儿竟成了皇家的儿媳,属实是祖坟冒青烟了。
可外人又如何知晓这其中的苦楚?
柳呈山站在门前,面色凝重,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江映蓉早已泪湿罗帕,柳穆朝低头咬牙,转身抹泪。
柳竹栖立于轿旁,将随行入京,他回头看向家人,目光沉稳,投来一个安抚的眼神,随即上了后头的车骄。
可柳倾阮站在原地,心却如被人生生撕扯,扭曲成一团钝痛。她清醒地望着姐姐步入深渊,却无力阻拦。
她手指微颤,擦去那不止的泪水,目光随着那缓缓启程的车马而去,声音轻得像风。
“侯爷。”
裴熠站在一旁,闻言立刻回应,“我在。”
她并未看他,语气带着恳求:“若日后……能否保我姐姐一命?”
裴熠沉默片刻,目光追向那渐行渐远的车队,尘土扬起,模糊了轮廓。他缓缓道:“我会尽我所能,护你姐姐性命。”
“你且放心,我们不在京的时日,墨姣会照看好她的。”
柳倾阮微微点头,心中稍安,却仍如压巨石。可他们皆未注意,在旁的巷子深处,一道身影悄然伫立。
甫鹰隐在阴影内,望着那远去的车队,望着那抹朱红消失在街角,望着扬起的尘烟缓缓落下,久久未动。
他只是看着。
风过,他袖角轻动,指尖缓缓握紧,又松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