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倾阮与柳如茵并肩立于府门前,目送胡梦吟的车驾离去。马蹄声渐远,尘烟散尽,姐妹二人相视一笑,正欲转身入府。
“姐姐,你同甫公子认识?”柳倾阮方才瞧着两人眼神不对,便有些好奇道。
柳如茵一愣,随后开口:“不过一面之缘,我瞧他受伤,便将他带到了舅舅哪儿……”
“也不算认识罢……”
她话音未落,忽闻门外一阵急促脚步声,夹杂着铠甲碰撞之音。
二人一怔,还未反应过来,府门已被叩响。
“圣旨到——!”
柳倾阮心头猛地一跳,与姐姐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震惊。
宫中使者?
怎会到这儿来?又是为了何事?
她立刻转身,低声吩咐身旁的冬儿:“快!去请父亲母亲和哥哥,速来前厅!”
冬儿领命飞奔而去。
姐妹二人整理衣裙,强作镇定,迎至前厅。不过片刻,柳呈山、江映蓉与柳竹栖匆匆赶到,神色凝重。
人刚到齐,宫使已捧着明黄圣旨,立于厅中。
厅内顿时肃静,众人跪地接旨。
宫使展开圣旨,声音朗朗,如钟鸣谷应: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柳氏如茵,性秉温良,德昭懿范,行合规度,堪为典范。今朕察其才德,特赐配二皇子为侧妃,择吉日完婚,钦此。”
满厅死寂。
柳呈山都僵在原地,手中官服袖角紧攥,指节发白。江映蓉更是面色煞白,几乎要晕厥过去。
柳倾阮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果然……还是来了。
倒是柳竹栖却最先回神,他轻拉了拉父母,却见柳如茵缓缓抬头,目光平静,竟无半分惊惶。
她端端正正伏地叩首,声音清越:
“臣女柳如茵……接旨。”
一字一句,如玉落盘,掷地有声。
厅内众人这才如梦初醒,纷纷叩首谢恩。
圣旨宣毕,宫使收卷,却并未立刻离去。他缓缓抬眼,目光如钩,上下打量着柳如茵。
一身素雅的藕荷色襦裙,发间只簪白玉簪,眉目低垂,静若秋水。
倒也算上乘模样了。
奄内官嘴角微扬,似笑非笑,语气却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恭维:
“恭喜柳知府了,三日后,便请三姑娘随我们一齐进京,莫误了吉时。”
柳竹栖强压心中翻腾,上前一步,双手捧上一个沉甸甸的锦袋,声音微颤:“是是,公公长途跋涉,实在辛苦。不知可寻到落脚之处?若无安顿,府上定当好好安排。”
奄内官接过,指尖一颠,钱袋发出沉闷的响声。他看也未看,便收入袖中,淡淡道:“柳大人客气了。杂家只是奉皇命行事,不敢居功。再说……”
他顿了顿,“陛下近来为国事操劳,忧心边关动荡,朝中纷争,许多事亦是顾忌不暇。柳大人随意便是,不必多礼。”
话里有话,却未明言。可众人皆听出那丝暗示。
这婚,陛下并未放在眼里。
奄内官转身离去,脚步不疾不徐,背影消失在近要暮色中的府门外。
厅内,却如坠冰窟,死寂无声。
晚风穿堂,吹得案上圣旨微微颤动,分明是天子之物,却似催命符。
柳倾阮站在姐姐身侧,姐姐只是静静站着,似一株被风雪压弯却未折的梅,柔韧而孤寂。
她心底霎时一片慌乱,似有千斤重石坠下,压得她喘不过气。
三日后便要进京?这意味着,连挣扎的时间都不给。
江映蓉终于忍不住,一把抓住柳呈山的衣袖,指尖发白,声音带着哭腔:“现下该如何是好?难道如儿当真就这般……嫁过去了?”
“那二皇子是什么性情,我们一无所知,又是侧妃之位……免不了被京那些人……”
话未说完,她已泣不成声。
柳呈山闭了闭眼,重重叹了口气,声音沙哑:“圣旨都到了……还有何办法?抗旨?那不只是如儿一人遭殃,整个柳家,乃至江家,都要被牵连。”
他本以为二皇子就只是嘴上一说,实在未曾想竟直接捅去了陛下那头。
厅内一片沉寂。
柳竹栖一直沉默,此刻却开口:“父亲,三日后,我随三妹妹一起去京。”
众人一怔。
柳竹栖继续道:“科考在即,也是时候该进京去了。”
“有我跟着,至少三妹妹能安心些,一路上也能有个照应。”
柳呈山闻言他缓缓点头:“也只能如此了……你去,为父也安心些。”
随即他对着柳如茵道:“如儿,来书房一趟。”
……
胡梦吟踏进府门时,天色已近黄昏。
晚风穿廊,吹得檐下铜铃轻响,却吹不散厅内凝滞的沉闷。
她脚步一顿,远远便见父母坐在厅中,父亲柳眉紧锁,母亲手中帕子绞得发皱,两人对坐无言,却似有言。
她心头一紧,却不敢显露,深吸一口气,抬步走入,声音清亮如溪。
“父亲,母亲。”
两人闻声抬头,见是女儿,脸上那层阴霾竟如雾散开,瞬间换上笑意。
母亲强撑着道:“吟儿,来啦。”
胡梦吟心头更酸。她知道,他们是在她面前装作无事。
可越是如此,她越不忍看他们为自己操心。她缓缓走近,轻声道:“那事若抵不住……那便听天由命罢……”
话未说完,厅外忽传一声冷呵:“谁说抵不住?”
三人皆是一惊,转头望去——
只见胡老大步而入,身后跟着胡老太太,两人皆着深色锦袍,神色凝重。
胡老须发微白,目光如炬,一进门便扫过全场,最后落在胡梦吟身上,眼眸严肃却带着不可忽视的柔和。
胡梦吟连忙上前行礼:“祖父,祖母。”
胡老太太伸出手抚过她的脸颊,朝她点了点头,眼底满是疼惜。
胡磊起身,语气急切:“父亲,可是有何法子了?二皇子那边……我们若再不应对,吟儿怕是……”
胡老冷哼一声,抬眼瞪他:“现在知晓着急了?当初让你进京做官,你非说不去,如今倒好,连自己闺女的婚事都护不住,还谈什么清高?”
胡磊闻言垂首,不敢辩驳。
当年父亲为他谋得京职,他却因嫌官小权轻,又恐卷入党争,执意推辞,只愿在边城做个散官。
如今局势逆转,他才知当日之误,已悔之晚矣。
“行了。”胡老太太皱眉,“还提这些陈年旧事做甚么?说正事。”
胡老这才冷着脸坐下,缓缓道:“现下只有一种办法——替吟儿定下一门亲事,且这门亲事,不可差,得让贤妃挑不出岔子。”
厅内一片寂静。
胡磊喃喃道:“可……上何处寻让贤妃都挑不出错的婚事?”
“你没用,所以我才来!”胡老猛地一拍桌案,震得茶盏跳动,可却在收到自己夫人眼神后,轻咳了两声。
“我有位老友,曾任兵部尚书,如今是他儿子顶了其位,他家孙子正巧值婚配之龄。上月还亲笔书信于我,言及孙儿婚事,既是各有所需,结亲岂不两全?”
胡老太太接过话,语气柔和:“他家小公子我见过,生得白净,性子活泼,却懂分寸,知进退。”
“他家与我们胡家有旧谊,若真结亲,断不会亏待吟儿。”
胡梦吟听着,想起几日前柳倾阮同她说过的话。
她抬眸,目光扫过父母忧愁的脸,随即咬唇开口。
“我嫁。”
……
夜色如墨,风从窗缝钻入,吹得烛火摇曳不定,映在柳如茵的脸上,明暗交错。
她独坐于妆台前,未施粉黛,发髻松散,只任一缕青丝垂落肩头。铜镜中映出她清瘦的轮廓,眼神空茫,似在看镜中人,又似望向那不可知的未来。
绿萼却是一脸喜气,手里抱着几件新裁的衣裳,嘴里叽叽喳喳不停:“姑娘,您瞧这件藕荷色的褙子,绣的是缠枝莲纹,是最时兴的样式呢!到了京城,可不能让人小瞧了去!听说啊,京城的贵女们,连帕子都要熏三日香……”
她一边说,一边将衣裳叠得整整齐齐,塞进樟木箱笼,动作轻快,像是去赴宴的。
门被推开,她转过身就见柳倾阮推门而入,连忙福身行礼,声音清脆。
“四姑娘安好。”
柳倾阮微微颔首,目光却落在柳如茵身上。她穿着一件素白中衣,背影单薄,静得让人心疼。
“绿萼。”柳如茵眉眼微弯,终于开口,“你先出去。”
“哎?”绿萼应了一声,提着箱子蹦跳着出门。
门扉合上,屋内骤然安静。
柳倾阮缓步走到姐姐身旁,轻轻坐下。她喉头滚动,半晌才道:“三日后……三姐姐你就要出嫁了……”
柳如茵一怔,随即笑了:“总该有这么一天的……”
只是没想过,来得这般快。
她忽而伸手,将柳倾阮鬓边一缕散发轻轻挽至耳后,“原本若你没来,我也会寻你来说说话的。”
她握住柳倾阮的手,掌心微凉,“接下来我所说的,你定要牢记心上。”
“京城水深,我早有耳闻。我知晓裴侯是站三皇子一派的,他心悦于你,定会娶你为妻……这就意味着,我们二人,走上了截然不同的道路。”
柳如茵声音平稳,却字字如针,扎进柳倾阮心里。
“可孰善孰恶,我却能分得清。”她顿了顿,眸光微冷。
二皇子一声不吭,便以皇权压人,连知会都不曾,便定下了这门的婚事。这般行径,能是什么好人?
她凝视着柳倾阮,眼神忽然变得极认真:“我想让你知道且记好——日后若你与裴侯要做些什么,万不必顾及我。不必因我是你姐姐,便束手束脚心存顾忌。”
“你们要走的路,远比我重要。”
听到这,柳倾阮终于忍不住,泪如雨下:“都怪我……若我能早些想出法子,若我能……姐姐怎会要嫁给那样一个人……”
“傻丫头。”柳如茵伸手,将她抱住,眼眶一红,声音哽咽。
“怎能怪你?这一切,都是命啊。”
窗外风声呜咽,良久,柳倾阮才不舍的松开她,从袖中拿出了个木盒,递了过去。
吸了吸鼻子:“姐姐,若你日后想走了,就打开这盒子,能帮到你。”
“这是妹妹,唯一能做的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