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檀香炉袅袅升起一缕青烟，宫灯昏黄，映照着贤妃冷若冰霜的脸。
她端坐于金座之上，面色凝重。
“你说二皇子要纳一个知府家的女子为侧妃？”
跪着的宫人低头不敢言语，她也是偷听公公们议论在得知的……
钱嬷嬷急忙上前，轻声劝道：“娘娘息怒，殿下年少气盛，许是一时兴起，被那女子的美貌吸引，未必是真要定下……”
贤妃冷笑一声，手中的茶盏咯噔一声重重搁在案上，茶水溅出。
“钱嬷嬷，你说说我养他有何用？”她气的胸口起伏，“现下连要纳个女子，都不事先知会我这个母妃……倒是学会自己做主了。”
殿内一片死寂。
钱嬷嬷伏身低语：“娘娘息怒，二殿下如今正是少年心气，不愿被人管束，也是常情。万不可因一时之怒，伤了母子情分。”
贤妃不语，只叹了口气，忽而问：“最近陛下都往皇后那去？”
钱嬷嬷顿了顿，小心翼翼道：“回娘娘……陛下近来确是常去崇安殿，前日还留宿了。大皇子也在御前献了边防图，三皇子则呈了江南税赋改制之策……皆是用心在圣前立身……陛下很是赞赏……”
“呵……”
贤妃猛地站起，眼中怒意翻涌，“大皇子、三皇子都在陛下面前争功献策，想着如何稳固储位，可他倒好——先在边城定下一门侧妃，还是个知府家的庶女！”
她来回踱步，眼底满是焦躁：“他可知道，这天下人会怎么说？正妃未立，倒是先立了侧妃……他这般天下还有哪家姑娘要他？”
“况且陛下最重礼法、最忌结党，他这般贸然的自作主张，岂不是授人以柄？”
“娘娘……”钱嬷嬷轻声劝，“或许二殿下自有安排，那柳家并非高门，陛下并非会起疑心，只是正妃…还是得娘娘您多上心才是。”
贤妃头疼的摆了摆手：“这事我自是明白……秦家近来可有何动静？”
钱嬷嬷躬身道：“回娘娘，秦贵妃近日相中了礼部尚书的嫡孙女，已遣人递了话，似有意结亲。”
“哦？”贤妃眉梢一挑，冷笑出声，“还真是会找亲家。礼部尚书……掌天下文官升迁，她倒是想得好……”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我近日听闻些风言风语——胡家，要回京了？钱内官可知道些什么？”
钱嬷嬷神色微凝，左右看了看，才低声道：“回娘娘，确有此事。我家菜户听陛下说，边关近日动荡，漠戒部屡犯边境，朝廷已下诏，召胡大人回京议事。据说……陛下有意命他出谋划策，改善边关之局面。”
贤妃眸光骤变：“当初是他自己上书请辞，退隐松江，如今怎肯再出来？”
“娘娘，”钱嬷嬷轻声道，“天子之命，何人敢不从？纵是退隐，也终是臣子。”
贤妃沉默片刻，忽然勾唇一笑，“是啊，毕竟天子之言，又有谁能逆？”
所以她的垣儿必须登上皇位，无论付出何代价。
她缓缓起身，望向殿外沉沉夜色，声音如冰：“传我口谕——诚邀胡家姑娘入京相见。就说本宫久闻其才德，想见见她。”
钱嬷嬷一怔：“娘娘……您是说，胡家嫡女？”
“正是。”贤妃眸光如刃，“既然我儿不懂何为联姻，那我这个做母亲的，便替他选一门真正堪用的亲。”
“胡家深得陛下重视，若能与他家结亲……自是有诸般好处。”
……
晨光微露，露珠缀在海棠枝头，清风拂过，满院芬芳。
柳倾阮与胡梦吟并肩坐在花厅檐下，手中各执银剪，正修剪新采的芍药。
“这枝太直。”胡梦吟轻剪一枝斜出的花茎，动作娴雅，可却轻叹了口气，引得柳倾阮偏过头。
“可是有何心事？”
胡梦吟放下剪子，又叹了口气：“妤姐姐，我祖父被陛下召回京了，说是要复他的官职……”
柳倾阮一愣，随即道：“我记着胡大人是自请辞退的，如今怎的又……可是出了何事，非他不可？”
胡梦吟轻摇了摇头：“听闻漠戒近日屡犯边境，边关告急，祖父又曾在漠戒之战中献计有功，陛下便想着请他出山，与兵部一同商议良策。”
“可这不是好事么？你怎的好似并不欣喜？”柳倾阮不解。
“我倒不是为着这事儿……京中的贤妃娘娘闻此事，也下了拜帖，点名要我随行入京……”
“贤妃？”
胡梦吟知晓她恐不知，解释道：“贤妃就是二皇子朱景垣的生母。”
柳倾阮剪刀一偏，险些剪断花心，忙稳住手，“二皇子的生母？”
怎么又是这位二皇子？！
“正是。”胡梦吟点头，语气微沉，“在这个节骨眼上……线下父亲母亲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皇命难违，贤妃此番意图太显而易见，无非是想知晓她胡家在陛下面前得脸，若是两家结了亲，便能为二皇子铺路。
可胡梦吟却实在觉着贤妃此举，有些操之过急了……
柳倾阮沉默片刻，低声道：“若你们家能寻一门连贤妃也无法动摇的婚事，或许还能避过这一劫。”
见她眉宇间郁结，柳倾阮便知她心中亦有难言之隐。胡梦吟倾心于谢子钦，可就瞧谢子钦那模样，若她不全盘到处，怕是一辈子也猜不到。
这世代，情之一字，早已身不由己。
胡家与柳家又有些不同，柳家的权势根本不足以抵挡皇命，若朱景垣真要娶柳如茵，他们怕也是无力反抗，只能从了。
毕竟他可不是一般权贵…而是皇子。
想到这儿，她眼中满是忧色。
院中光景霎时暗淡，两位娇娘各有各之忧。
胡梦吟率先回神，伸手轻拍了拍柳倾阮的手背。
“对了妤姐姐，你可去过京城？可想同我一同前去？我们家在京中也有宅子，若你没去过，便随我一道去瞧瞧，京中光景实在是不错。”
“那些铺子的果子也尤其好吃！”
柳倾阮一怔，随即摇头轻笑：“我去……不大好罢……外人见了，怕要说闲话。”
胡梦吟也未勉强，只笑道：“那行，待我回来给你带果子！”
“那我可空着肚子日日期待着。”柳倾阮弯了弯眉眼，可瞧着胡梦吟这小姑娘分明眉间散不去的忧虑，却依旧装的若无其事。
心底不免有些心疼。
她灵机一动：“吟儿，听说近来军营准许亲眷探视了，不如我叫上我三姐姐，咱们一同去瞧瞧？”
“那里又临海的，可散散心。”
一听要去军营，胡梦吟眸光一亮，“好啊！我去！”
若逃不过…
便最后再去见见那位令自己心生向往的公子罢……
……
烈日当空，演武场上尘土飞扬。
谢子钦一屁股跌坐在地，衣裳湿透，发髻散乱，喘着粗气大骂道：“薛承宇！！你还是不是人！这哪是练兵，分明是练阎王！”
“再练下去，我这条命就要交代在这儿了！”
一旁，柳穆朝弯着腰，一手撑着膝盖，一手抹去额上汗水，笑着打趣：“你再骂，若是被薛将军听见了，怕是不止让你爬墙，还得让你背着沙袋加练三圈。”
谢子钦诈唬道：“我定要找个时日在那臭小子碗中放青虫！毒死他！”
甫鹰静静立着，手中捧着一碗凉茶，一言不发，似是周遭喧嚣皆与他无关。
正歇息着，一名小兵快步跑来，快声道：“穆朝兄，门口有人寻你。”
柳穆朝一愣，擦了擦汗又起身，向营门处走去。谢子钦见状，立刻跳起来：“等等！我也去！”
他边说边大步跟上，走了几步，又猛的折返，一把拽住甫鹰的胳膊：“我说甫鹰兄，你也一起来，别整日一个人呆着，你也不无聊！”
他一边走，一边兴致勃勃的问：“话说你可见过妤妹妹么？我跟你说，她可是书中走出的神仙妹妹……”
甫鹰眉头微蹙，下意识想挣脱，却发现谢子钦的手劲极大，竟无法撼动分毫。
他心中微惊，不过数日训练，谢子钦竟已从那个连木桩都无法抬起的贵公子哥，成长至此。
一行人朝着营门走去。
柳穆朝刚至营门，便见三道身影立于树影之下。
他一眼认出自家两位妹妹，顿时眉开眼笑，快步迎上：“妤儿，如儿你们怎么来了？！”
柳倾阮闻声抬眸，几人上前，不禁莞尔：“我们做了些果子，就是来瞧瞧你。”
柳穆朝哈哈一笑，随即目光落在一旁的胡梦吟身上，柳倾阮见状忙介绍道。
“二哥哥，这位是胡家姑娘。”
“梦吟，这位是我二哥哥。”
胡梦吟盈盈一礼，声音清婉：“柳公子安好。”
柳穆朝连忙还礼：“胡姑娘好。”
几人正说着，谢子钦已大步赶至，一眼看见柳温妤，眼睛顿时亮了：“妤妹妹！果然是你来了！”
又见身旁站着的人，一愣，随即清了清嗓子，不好意思道：“吟妹妹也来啦？”
胡梦吟压下心底的酸涩，抬眸一笑：“好久不见了谢公子。”
甫鹰本一直侧着头，可不知为何，目光一挪，却在触及柳如茵面容的刹那，微微一怔。
“对了，还未曾和你们介绍过，这位是我家三妹妹。”
四目相对的刹那间，似有风掠过。
柳如茵也愣住了，未曾想本以为只有一面之缘的人，竟再次遇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