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中榜

四月微凉,却不乏光。

些许金透过窗棂洒进屋内,将空气中浮动的药粉映照得如同细碎的金尘飘动。

柳倾阮坐在紫檀木的小案前,手中握着一只白□□钵,慢条斯理地研磨着刚晒干的当归。药香浓郁,混合着窗外飘来的花气,竟也不觉苦涩。

“姑娘,这当归最是补血,您这几日气色好了许多呢。”冬儿坐在下首,手里帮着挑拣药材,嘴上却没闲着。

“只是……这屋子里如今越发冷清了。胡娘子走了,三姑娘也走了,现在能陪姑娘说说话的人,真是越来越少,这屋子变得好生无趣。”

柳倾阮手上的动作未停,只是指尖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了平稳的节奏,她抬眸看了一眼窗外空荡荡的回廊,轻声道。

“是啊,可又有何办法呢?人各有命,聚散有时,何况三姐姐来信言她如今一切都好,如此我也安心多了。”

虽说收到了柳如茵的信,可究竟是真的还是为了不让家中忧心才报的平安,她还是不能确认,但至少人无事。

冬儿叹了口气,将手中的甘草放下,托着腮帮子道:“三姑娘同胡娘子都是去的京城。奴婢也真想去瞧瞧那京城是何等光景,听说那里遍地是金,街上走的都是贵人,那岂不都穿金戴银的,好生霸气。”

柳倾阮闻言,手中的乳钵终于停了下来。她抬起头,嘴角扬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藏着追忆。

“京城啊……是个极好的地方。”

“那里人好,贵是从骨子里透出的,而并非靠穿戴金银彰显。景也是数一二的美,到了上元节,满街的红灯,锣鼓喧天,灯市热闹,那些街头小贩炸的酥脆果子,香气能顺着风飘到十几里的地方去。”

冬儿听着听着,彷佛那光景就在跟前,眼底逐渐迷离,口水都要流下来了,但随后又反应过来,她凑近了些:“姑娘您也没去过京城,怎知晓的这般清楚?”

柳倾阮放下钵子,轻声开口:“我在梦里瞧见过。”

“今日是放榜之时罢?”她将话题扯开。

冬儿成功被扯开,忙道:“是啊姑娘,大娘子今日一大早就开始忙活着祭拜神仙,就等着大公子传好消息来呢。”

柳倾阮站起身,裙裾微动,她走到窗边,神色淡然:“我交代的贺礼可都备好了?”

“都备好了!”冬儿脆生生地答道,“按您的吩咐,挑的都是大公子平日里最爱的物件,还有姑娘特地去古玩寨买的那一方端砚,我也都包好了!”

世传古玩斋里的物件皆为上古真神,便是一小小的镜子,都可能是出自前朝宫中之物,柳倾阮特亲自去挑选了一番,正巧挑中一方端砚。

店家言这端砚是前朝翰林院学士用过的上好端砚,柳倾阮瞧着也确是好料,就买下了。

“那就好。”她眉眼一松,多了几分笑意,今日万里无云,阳光普照,是个好事日。

……

千里之外,京城。

朱雀大街尽头的贡院门前,人头攒动,黑压压一片,喧闹渐渐。

红榜高悬却刺眼。

柳竹栖站在最前侧,一身青衫洗得发白,身形比在家中时清瘦了不少,眉眼依旧清亮俊俏。

他的目光几乎没有丝毫犹豫的停在红榜前端,盯着那第三行的字。

一甲第三——柳竹栖

柳竹栖面上不显,他没有像旁人那般喜极而泣,也没有高声呼喊,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可垂在身旁的指节却因欣喜用力而泛白。

就此时,一位身穿锦袍的某户家主路过,见他神色凝重,眉头紧锁,误以为他名落孙山。便拍了拍他的肩膀,语带惋惜。

“小友莫要灰心,这一次就高中之人屈指可数,来年再战便是,若无人相助,我倒是能扶持你一二。”

柳竹栖一愣的,随即侧过头,他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微微颔首,算是致意,随后转身便走。

身旁的人顺着视线瞧去:“姚大人是瞧上哪位公子了?可榜上有名?”

锦袍家主看着他落寞离去的背影,摇了摇头,感叹道:“真可惜了这副好皮囊,竟也是个无用的书生,说要助他什么都不说便走了,这般不上进。”

“罢了罢了……”

柳竹栖脚步未停,径直没入了京城熙攘的人流之中,可没走多远,便被一队不起眼的侍卫拦住了去路。

“柳公子,我们殿下有请。”

领头那人他见过,是二皇子朱景垣身旁之人。

送三妹妹进京后,他寻了处较为清净的客栈落脚,听栈中伙计闲谈时说起,这位二皇子以礼贤下士著称,性子温良,他并未和他接触过,也只当是听个信儿。

若此人真这般良善,三妹妹也算有福了。

“有劳带路。”柳竹栖并未拒绝,顺从地跟着上了那辆马车。

马车刚驶离朱雀大街的喧嚣,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弄时,街角阴影处闪出两个人。其中一人手里紧紧攥着一幅画卷。

“头儿,不对劲。”拿画像的暗卫皱眉,“侯爷让寻的那位柳大公子,怎的上了旁的车?”

为首的暗卫眯起眼睛,盯着那辆远去的马车:“先跟上去,确保柳大公子的安全,之后再去禀报侯爷。”

二皇子府,清幽雅致,卸下了大喜那日的喜庆,反倒透着清冷。

柳竹栖被引入书房。

朱景垣正立于案前挥毫泼墨,听到动静,搁下笔回头,脸上挂着温润如玉的笑:“竹栖兄?久仰大名,今日一见,果真如名般清雅如竹。”

“在下柳竹栖,参见二皇子。”柳竹栖躬身行礼,姿态放得极低。

朱景垣亲自上前虚扶了一把:“竹栖兄何必多礼,如今咱们也算是一家人了,你如今是天子门生,日后更是我大梁的重臣,我们二人自也是同僚,何故这般多礼。”

柳竹栖依旧语气谦逊:“殿下谬赞,在下惶恐。”

话毕,他目光不由得朝屋外瞧去,只是一下,又收回视线。

朱景垣目光如炬,看似随意地打量着他,忽而笑道:“如儿近日管家,难免操劳,现下还歇息着呢,她常同本王提起江南的景致,想来也是对竹栖兄极想念的。”

柳竹栖闻言,轻颔首:“多谢二皇子体恤。”

“她既嫁入了我二皇子府,我自当爱着她护着她。”

朱景垣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窗外是一池睡莲,“竹栖兄才华横溢,本殿素来爱才,众人皆知。如今朝堂风云变幻,有些位置,坐上去容易,想下来,那可就更简单了。”

他转过头,背对着光照,面上的阴暗处衬着他笑得诡变:“柳兄你若荣耀了,如儿也跟着长脸,不是么?”

这句话说得极轻,却像是一块巨石砸进柳竹栖的心湖。

他倒是没想过这二皇子竟这般直接,隐晦的话却处处藏着威胁,若是不站他队,不成为他麾下,那三妹妹在京城的日子,恐怕就不会那么好过了。

他沉默了片刻,指尖再次掐入掌心。

“在下自当忠君忠民,不负圣恩。”

朱景垣了然地笑了笑,端起桌上的茶盏:“那本殿便拭目以待了。”

柳竹栖压下不适,起身行礼:“若无旁的事,在下便不打扰二殿下雅致了,先行告退。”

“那改日咱们再约。”朱景垣一直笑着,直至柳竹栖的身影消失在尽头,他才抚平嘴角。

“殿下,这柳公子才刚入仕,毫无功绩可言,您为何这般快的要拉他入麾下?”身旁的手下不解却又恭敬道。

“可是因为柳侧妃?”

“因为她?”朱景垣把玩着茶杯,轻笑一声:“她还不配。”

“那位镇北侯不是要娶柳家另一位姑娘么?这岂不正好?我倒是想看看,这位柳大公子,是更爱他哪位妹妹。”

……

北风呼啸而至,卷着黄土侵翻,硝烟缭绕,剑鞘的银光却仍闪着邪气。

许文常立于山寨残破的箭楼之上,一身玄甲染血,目光沉沉地望着山下。

那处,黑压压的漠戒军如潮水般涌来,足有千余人。

“王爷……”副将赵岩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仍咬牙开口:“如今我们麾下早已不足百人,若漠戒那群狗贼要硬碰硬……大伙都绝无怨言!”

许文常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手中那柄染血的长剑。他心中憋着一股怒火,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噬。

大梁偌大,最易查的第一处,便是自己麾下。

原以为至少在他的营中不会有奸细,所以便是在接到军情后,他也只领了百余名精兵前来将流寇清剿,在奉命清除后,却未曾想被漠戒皇子亲率的五千精锐铁骑围了起来。

迫不得已这才暂缓于这山寨中。

想到这他险些将后槽牙咬碎,在查潜入探子这期间,为了不打草惊蛇,此事并未让旁的人知晓。

结果到头来这贼人竟真出现在自己身旁。

好样的。

“查出来了吗?那人到底是谁?”许文常的声音低沉,透着彻骨的寒意。

“属下找您说的将人头清算了一番,发现统共少了三人…”赵岩摸索着从袖中掏出一张带着血,褶皱不堪的纸,上面写着三人的姓名。

“城东四里村,刘阳,至号头官。西郊渝水镇,方稚英,至小旗。再有一人……”他顿了顿,有些难以启齿。

“是谁?”

赵岩握紧了拳头:“是程镇府。”

程镇府,程又青,是靖王从战场上捡来的,靖王把他养大,后又认他为异子。

许文常一愣,随即转过头一字一顿,“你说什么?”

“哈哈哈哈——”

他还未从震颤中缓神,就听一阵狂妄的笑声从山下传来,穿透风寒,直刺耳膜。

“我说靖王殿下,都一把年纪了,可别躲起来做缩头乌龟呀——”

许文常猛地抬头,他夺门而出,只见那被林叶遮挡的山脚下,一匹高大的黑马之上,坐着一人。那人披着一件火红的狐裘,脸上带着几分邪气,正是漠戒三皇子,博甫尔。

博甫尔手中摇晃着一壶酒,仰头饮了一口,随即笑道:“这破地方,风大尘大,连个像样的酒楼都没有。”

“我说靖王,不如你下来,咱们哥俩喝一杯?说不定我一高兴,就放你一条生路。”

他身旁的兵卒闻言,皆是哄堂大笑。

听着回应,无人应答,博甫尔将酒壶一丢,脸色逐渐变暗,他轻啧了一声:“无趣至极——”

“不如让你们镇北侯来同我玩玩儿?我看他倒是比你们耐打些。”

许文常脸色铁青,他深吸了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沉声道,“立即放信鸽回京,禀报陛下,就说漠戒犯境,急需增援。”

“切记要快。”

“是。”赵岩领命而去。

底下的博甫尔说着便要抬起手示意人强攻进去,却被一旁同在马上的清秀军师拦下。

“殿下,万不可太过莽撞。”骆孜文皱着眉提醒,“这靖王狡诈,此地又多山与树,若是故意引诱我们,恐会酿造截然相反的后果。”

“若攻,定会有死伤。可此战从明面上看,可不攻,挫挫大梁的锐气足以。”

博甫尔不满:“怎么,难道我率这一千大军来什么也没做,就要回去了?那不能够!”

“殿下,您此番是偷偷率兵出征,若被陛下知晓有死伤,后果……”

“行了行了——”博甫尔掏了掏耳朵,又挠了挠鼻子:“别总拿父皇压我。”

但随即他眼眸一转,“从此地到大梁的京城,飞鸟传书需要几日?”

骆孜文一愣,随即叹气:“短则八个时辰,长则两到三日。”

博甫尔饶有兴致的笑了笑,朝林间大喊:“靖王——”

“我姑且再给你们五日,五日后,若无人来解救你,届时可就别怪我心狠手辣!!”

……

如果觉得还不错,希望老师们“高抬贵手”,赏个收藏呜呜TT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78章 中榜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如愿隔世
连载中鲷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