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陆岚本紧绷的肩膀骤然一颤,眼底的怨毒霎时碎裂,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恐惧。
她知晓自己犯下的是死罪,即便兄长,也难逃被牵连的结局。
这一切怎会变得如此……她分明是按着那人所说的去做的,难道错了吗……
她不要…不要重蹈陆家的覆辙。
柳倾阮……求她……
只要求她……可能就有机会活下去…
陆岚垂着头,指尖深深嵌入掌心,渗出血珠也浑然不觉,良久才抬起头,眼底满是追悔:“如果我把一切都说了……你……能饶我一命吗?我知自己犯了死罪,可我……我不想死……”
她不想死。
她知道…错了…
“我…可以做任何事……只要…你能…原谅我。”
“求…求你…”
柳倾阮静静的看着她,那眼底的恐惧,对生的执念,悔恨与挣扎,都不是假的。
她沉默片刻,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随即轻轻颔首:“好。”
“我答应你。”
陆岚眼底瞬间亮起一抹微光,就似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她猛地点头,泪水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她迫切开口。
“给我纸笔吧,我说不了,但能写下来,我能写下来……我把幕后的人是谁,他让我做什么,还有所有我知道的事,我都写下来…我全都写下来!”
裴熠站于门外,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见柳倾阮朝他颔首,立刻抬手向身旁的侍卫示意。
一阵碎步声响起,墨香混着潮味,渐渐飘散……
……
月夜渐深,马车碾过青石板路,柳倾阮掀起车帘一角,望着前方熟悉的朱漆大门,轻声道:“从后门下吧。”
车夫应了一声,调转马头,往府邸西侧的小门驶去。
车轮刚停稳,柳倾阮便听见一阵细碎的哭声。她掀开车帘,抬眸望去。
灯影朦胧,月黑风高之时,却总是有愿侯着你归家之人。
从前她没有,现下却有了。
柳穆朝是最先瞧见的柳倾阮,得知妹妹出事后,他是成夜未眠,今日一听大哥派人来寻,立马跟着就回来了。
“三妹妹还得是你了解妤儿,知晓她会从后门进。”
柳如茵听着有些哽咽,说不出话。
生死未卜、绑架、失踪……哪一件何尝不是另人每夜提心吊胆。
平安归来便好……
见柳倾阮下轿,江映蓉没忍住掉了眼泪,快步上前,一把将她搂进怀里,“平安回来就好……平安便好……”
江映蓉在听此噩耗后,便昏了两日。一起来便哭着要去寻人,若非柳竹栖拦着,同她说薛公子与裴公子已然派人去寻了,莫要添乱,她这才又瘫晕回了塌上。
柳倾阮反手轻轻抱住她,“母亲,女儿无事,让您担心了。”
柳竹栖站在一旁,仔细上下打量着她,见她神色虽有些疲惫,却无大碍,也松了口气。
心底莫名对裴熠生出几分感恩。世人传言不假,裴小侯爷果真是有勇谋、有心之辈。
这份救妹之恩,他记下了。
“好了,莫要在屋外久站,风凉,快进屋去。”柳呈山站在身后,虽未多言,眼底关切却显见。他今日特早归家,就是为了确保女儿平安,如今人无事,他也就安心了。
“对对……咱快进屋去……”
一行人匆匆又往厅内去。
冬儿跟在人群后,望着柳倾阮的身影,眼泪早已忍不住掉了下来,她重振旗鼓,小心窜了进去,小声唤道:“姑娘……”
柳倾阮闻声回头,便见小丫头红肿的眼眶,心中一暖,轻轻拍了拍她的头。
厅内早已备好热茶与果子。
柳倾阮将这几日的经历缓缓道来,从初入如何被带走,再遭毒兽咬伤,最后被青月所救起,皆一一说明。
厅内众人听得屏息凝神,神情凝重,江映蓉听到她遭毒蛇蜘蛛攻击时,忍不住又红了眼眶,偷擦拭了几番。
“若是我早些发现那人是假扮你的,你也能少受些苦了。那日我还觉着她举止有些奇怪,却未往深处想,若是早些警惕,你便不会遭这罪。”
柳倾阮握住她的手:“那女子与我长得确实相像,还戴了面罩,早有准备,连女儿都险些未察觉,您又怎会知晓若?”
随后她转头看向冬儿,认真道:“此次多亏了冬儿与三姐姐。”
“一家人说什么谢的。”柳如茵摇了摇头:“你平安归来才是最好的事。”
柳穆朝狂点头,“是啊是啊,妤妹妹你回来了就好!”
“救妤儿的那女子,我们柳家定是要鸣谢的。”柳呈山放下茶盏,“妤儿,你可知那女子的府邸在何处?我同你母亲亲自前去。”
“是是。”江映蓉握着她的手,急声开口:“我们定是要好好谢谢人家的。”
柳倾阮心下莫名一暖,她轻声开口:“那处有些不好寻,还需走水路……”
“父亲母亲你们就不必去了,过些时日我替你们去。”柳竹栖在一旁开口。
“也好。”
……
夜色渐浓,柳倾阮回到自己房中,冬儿提着热水进来,一边帮她绞干头发,一边絮絮叨叨说着这几日府里的事,又说起自己如何发现那人的不对,又险些被发现,语气里满是后怕,却又带着些骄傲。
柳倾阮听着,唇角微扬,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冬儿长大了,做事也愈发稳妥了。”
冬儿红着脸低头笑,眼底满是欢喜。这才是她们家姑娘,温柔贤淑,旁人都没法比!
聊了许久,余光瞧见她打了个哈欠,柳倾阮便轻声道:“好了,先下去歇着吧,我一会儿自己熄灯便好。”
冬儿应了一声,起身收拾好铜盆,又往炉子里添了块炭,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掩上了房门。
房内只剩下炉火轻微的噼啪声,柳倾阮起身走到梳妆台前,对着铜镜慢慢理着长发,头油淡淡的花香弥漫。
梳了许久,直到长发顺滑地垂在肩后,她才起身,准备去吹灭桌上的烛火。
忽听窗户那边传来几声轻敲的轻响,却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柳倾阮猛地顿住,心口咚咚直跳,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声音带着几分警惕。
“谁?”
窗外静了片刻,一道熟悉的声音低低传来。
“是我。”
柳倾阮一愣,随即小跑到窗边,推开了窗。
裴熠的身影立在窗旁,夜色里,他穿着一身玄色锦袍,衣角被风吹得轻轻扬起,俊俏的眉眼在月光下显得柔和了几分。
他瞧见她绸缎的白里衣,忙撇开视线一瞬,耳畔有些许热意,语气歉意。
“是不是打扰你休息了?”
柳倾阮摇摇头,见他立在寒风里,连忙道:“别站外面了,冷,当心着凉了。”
裴熠却摇了摇头,脚步未动,声音放得更轻:“我在外面就好……”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信纸,递到她面前:“这是今日陆岚所写的……但我不知这其中竟写了些有关你的事。”
“我觉着你需要知晓。”
柳倾阮好奇的接过信纸,今日商量着饶了陆岚一命是她与裴熠商量后的结果。
陆岚是有歹心不错,可她背后那人,才是真正危险的。
她指尖触到信纸的瞬间,借着月光,却又见裴熠脖颈泛着微微的红,他结结巴巴道:“我……我还有……件事想同你说……”
柳倾阮抬眸,静静望着他,等着他开口。
裴熠深吸一口气,似是鼓足了勇气,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我想……待军队稳定了……我就回京……”
他顿了顿,目光紧紧锁住她的双眼,一字一句道。
“你…愿意和我一起吗?”
“一同回京。”
似是静止了片刻,风拂过耳畔,带起了她鬓角的秀发。
裴熠垂下眸子,有些不敢看她。这句话对未出阁的女子无疑是十分失礼的,若柳倾阮应了他,几乎就是私定终生之意。
可他还是想听听,她所想。
心一下一下的跳,就在他以为今日是得不到回应了,几乎要落荒而逃的那一刹,柳倾阮抬手轻握住了他的手,轻向前一扯。
二人的距离霎时缩短。
小娘子周身都混着花香,裴熠无措的垂眸,对上一双令人深陷难拔的眸子,就下一瞬,他眼睛突然瞪大。
柳倾阮忽而向前倾身,指尖轻轻扶住窗沿,踮起脚尖,在他的脸侧轻碰了碰,一触即逝。
“侯爷。”
她按下狂跳的心,轻声道:“我这一世,就是为了你而来。”
所以无论何事,无论何地,我都愿陪在你身边,直到永远。
说完,她便“砰”地一声关上了窗户。
房内,柳倾阮背靠着冰凉的窗板,胸口剧烈起伏,轻喘着气,指尖还留着方才触碰他脸颊时的热意。
她抬手捂住发烫的脸颊,心中又羞又恼,只觉得自己方才那一瞬实在太过孟浪。
她何时做出这般胆大妄为之事了?
若是把人吓着了该怎么办……
窗外,裴熠还保持着方才的姿势,抬手轻轻碰了碰脸颊被亲过的地方。他怔怔的望着紧闭的窗户,许久都没回过神来。
所以…是…应下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