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她以为看走眼了

柳倾阮在屋中休养了一日,吐了几回,烧亦退了,青月便端着一身干净的衣裙走进来。那衣裙是素白的布裙,裙摆上绣着几朵淡青色的野菊,针脚细密,透着几分乡野气味,却令人安心。

“倾阮,这衣裙是新做的,你将就着穿,待会儿我把你的衣裳洗了,晾干了再穿。”

青月笑着将衣裙放在床边,柳倾阮瞧着就是大户人家的姑娘,怕她不习惯,就拿了新做的衣裳给她。

“换好了,我带你去村子里走走,透透气!正好我夫君去捉小鸡了,一会给你炖汤。”

“还有还有,信已经差人送去了,你别担心,你家人定很快就回来寻你的!”

她也不知道为何,就是总觉得柳倾阮很亲切,即便也只是第一回见面,但就是想要对她好。

柳倾阮轻颔首,缓缓起身,换上那身素白布裙,裙摆垂在脚边,身子清爽了不少。

她见过青月的夫君,相貌端正,二人瞧着也恩爱的紧。不再像前世般流连于烟花之地,有了夫君,和自己的家,她真替青月感到高兴。

青月在屋外等她,阳光顿时洒在身上,暖融融的,盖在了身上。

村子里的路是用石板铺就的,蜿蜒曲折,两旁是低矮的石屋,房檐上挂着红辣椒和玉米,院子里有鸡,有狗在吠叫,还有孩童追逐嬉闹的欢声。

沿着路慢慢走,沿途遇到的村民,纷纷向她们打招呼。

“阿月,这姑娘是谁啊?长得可真水灵!”一挎着竹篮的老妇人笑着走过来,目光落在柳倾阮身上,眼底满是好奇。

“是啊是啊,我在这村子里待了十几年,还没见过这么标致的姑娘呢!”另一个扛着锄头的汉子也凑过来,憨笑着。

青月笑着回应:“婶子,叔,这是我远房的姐姐来瞧瞧我,过几日就走了。”

柳倾阮微微颔首,下一刻就被青月拉着继续走,青月一边走一边悄悄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倾阮你别见怪,刚才我要是不这么说,他们定会刨根问底的。”

她眨了眨眼睛,“咱们村子里的人都热情,就是太爱打听事儿了。”

柳倾阮闻言,忍不住笑出声来,她看着眼前的景象。

远处的山峦似青色的屏障,溪旁流水潺潺,近处的菜畦,还种着不少菜叶子。

这里没有勾心斗角,没有权势的尔虞我诈,只有这片刻的宁静与安详。

“这里真好。”

柳倾阮轻声开口,嘴角带着浅淡的笑意。

青月瞧她喜欢也笑起来,点头道:“是吧!我也最喜这里了!山清水秀,人又热情,日子过得安稳又舒心。”

顿了顿,她眼底的笑意渐渐淡了些许,眉宇间浮上几分淡淡的忧愁,“就是有一点不好的……”

柳倾阮转过头,看着她眼底的忧愁,有些奇怪问:“何处不好?”

青月叹了口气,指向远处的山林,声音带着几分低沉:“咱们这儿四面环林,容易闹虫鼠疫。去年闹得最凶,先是有老鼠在村里乱窜,咬坏了粮食,又咬伤了人,后来又起了鼠疫,村里不少老人家身子骨弱,扛不住,就……走了。”

她声音有些哽咽,眼眶微微泛红,“还有不少孩子,也……没了。”

她抬手擦了擦眼角,勉强挤出一抹笑,“不过也有好事,咱们这小村是在山涧里,一般人都不会来,也就没传到外边。”

“今年还没到那时候,我和夫君就想着,得提前准备些防虫鼠的草药,可夫君说今年山里的草药长得不好,也不知道能不能凑齐。”

柳倾阮听着,眼底的笑意渐渐淡了些许,看着眼前这片宁静的田园,虫鼠疫,对这些手无寸铁的村民来说,无疑是灭顶之灾。

要是裴熠在就好了,不会像她一样,想不出解决的法子。

……

山间的风掠过耳畔,带着草木泥泞的气味,可裴熠却无心欣赏,只想着快些、再快些,找到柳倾阮……

无论是尸首还是活着,他都只想寻到她。

很快,那棵参天大树便映入眼前。那树粗壮得要三四人合抱,树冠如伞,遮天蔽日,树下便是深不见底的山涧,涧中雾气缭绕,看不清底下究竟藏着什么。

裴熠翻身下马,快步走到树下,目光在草丛与地面细细扫视。粗看草丛里杂乱无章,没有丝毫特别之处。

可他蹲下身,指尖拂开地上的枯草,却见几根草茎被压得歪向一边,草叶上还沾着些许泥土,而在不远处的草垛旁,也有几道明显的踩踏痕迹,似是有人曾在那里挣扎过,然后坠了下去。

“就是这里。”

裴熠眸光一凝,心底已然断定。他起身探身往前,朝着山涧望去,雾气缭绕中,隐约能看到山涧的岩壁上长着一些藤蔓与灌木,可底下依旧是深不见底,什么也看不清。

“庆云,去探探这四周可有能下去的地方,若没有,替我寻一条长绳来。”

庆云令命而去,片刻后,快步跑来,手中拿着一条很长的麻绳,绳子编得十分结实。

“侯爷,这附近并未有落脚之处能下去。”

裴熠接过绳子,将一端牢牢地系在自己腰间,然后将另一端递给他:“绑在那棵大树上,绑紧些。”

庆云拿着绳子的一端看着他,眼底满是担忧,声音有些发紧:“侯爷,不如让我先下去探探路,若有什么危险……”

若不是他没发现柳姑娘被人假扮了,姑娘也不会落得这个地步。这会儿又见侯爷要亲自下去,心里更是愧疚难当。

裴熠闻言,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他知晓庆云的自责,抬手拍了拍他的肩,竟没有半分责备,动作带着几分安抚:“无事,我下去吧。”

寻柳倾阮这事,旁人无法替代。

“替我看好这绳子。”

话落,裴熠指尖攥着腰间那根粗麻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青筋在腕间凸起,他低头往下望。

深不见底的涧底被雾气裹着,连一丝光都透不进去,只有风从涧底往上灌,带着碎石砸在石壁上的声响,像无数细小的刀刃,割得人心慌。

他拽着绳子,缓缓往下坠。

绳子在石壁上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裴熠的脚尖刚触到石壁,就被凸起的碎石划破,靴子瞬间渗出血来。

他却像是没有感觉,继续往下放绳。

可没想到,这山涧竟比他想象中还要深。

愈往下,风从涧底往上灌得愈烈,扯着他的衣袍,也刮在脸上。脸颊很快传来火辣辣的疼。手背也被石壁上的藤蔓刺刮出一道道血痕,血顺着指尖往下滴,落在身后的雾里,瞬间消失不见。

可他不在乎,眼里只有石壁的每一处缝隙,每一簇藤蔓,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柳倾阮会不会被吊在某棵树上?会不会被藤蔓缠着?

他一边往下,一边仔细搜寻,目光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可寻了许久,石壁上除了嶙峋的石头和缠绕的藤蔓,什么都没有。

没有柳倾阮的身影,也没有她留下的任何痕迹。

心,一点一点沉下去,似坠了块千斤重的石头,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直到双脚终于触到实地,脚下的泥土带着湿气,他才微微松了口气,可心里的不安却更浓了。

似是踩到了什么,他低头一看,是几节断了的藤蔓。

他蹲下身,藤蔓的断口处很整齐,像是被人用刀切割过的,他即刻起身,绕着周围找了一圈。

没人。

那这便是说或许柳倾阮被人救走了。瞧着这片地被不少脚印踏出了条小路,并非荒无人烟。

他抬脚,顺着山涧旁的小路往前走。路越来越窄,渐渐被荒草淹没,可他依旧没有停下脚步。

走了不知道多久,路面才变得平坦开阔起来,杂草与落叶消失,隐约间一阵琴声从远处飘来,混着水流声,似一缕清泉,缓缓流入。

裴熠僵在原地,瞳孔骤然收缩。

这琴声,曲调……是《归朝》!

上一世,柳倾阮在春阁为他弹奏过这首曲子。她说,《归朝》是等你归来之意。

他顺着琴声的方向快步走去,脚步越来越急,甚至有些踉跄。

走了没多久,一个小小的村落出现在眼前。被阳光裹挟着,似一幅水墨,静谧而安宁。

琴声愈来愈近,愈来愈清晰,裴熠的心跳也越来越快,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他停在一户人家前面,院门虚掩着,风吹过,将门推开。院里的木棉花瓣如雨落下,纷纷扬扬,落在青石板上,也落在院中那道身影上。

青月像献宝般的同柳倾阮看自己的琴,她说这是夫君赠她的物件,又听柳倾阮会弹,就极为大度的将琴借给了她。

说是希望在他们二人杀好小土鸡,做好吃食时能听到她演奏一曲。

他们不求回报的救了自己,这细微的请求柳倾阮自是不会拒绝。

她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指尖抚着琴弦,衣裙被风吹得轻飘起,发丝拂动,病了几日,她脸色并未同先前般红润,带着些苍白,却显得更破碎之感。

裴熠站在院门口,半天没说出话来。眼睛死死盯着柳倾阮的身影,生怕一眨眼,她就会消失。

可眼泪却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落,顺着脸颊往下流,混着脸上的血痕,和发间的叶片,狼狈不堪。他抬手想擦眼泪,可眼泪却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柳倾阮的琴音戛然而止,她抬眸,就看见裴熠站在院门口,肩膀颤抖。她呆呆地看着,还以为是自己看走眼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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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愿隔世
连载中鲷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