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嗒…
滴嗒…
烛火在铜灯盏里抖了半宿,终于熬不住,将最后一缕暖光蜷成灰烬。
陆岚是被腕骨处的钝痛刺醒的,她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身处异处。
明明是在吃她姐姐拿来的汤盏,怎的回到这种地方来?
身后两根粗麻绳绞着她的双臂,绕过椅子的雕花靠背勒紧,每动一下,绳结就磨得衣料下的肌肤发烫。
空气里混着潮霉与铁锈的腥气,混着窗外隐约的更鼓,危险的气味令她身体一颤。
“来人!来人!”
她猛地挣扎,椅子腿在青砖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连带着肩颈处的筋脉都绷得发颤。
“快给我松开!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父亲可是知府!”
声音撞在斑驳的墙上,又被冷冰冰地弹回来。
门外没有回应,只有风穿过破窗棂的声响。
她垂眸,看见自己新衣裳的裙摆沾了泥点,心下怒气更盛:“来人!”
“人呢!!”
“贱货,敢绑我不敢现身是吧!”
难听粗俗的言语随之而起,可却仍无人应答。
忽而,门轴“吱呀”一声响,一道暗影先于脚步声落在地上,慢慢漫过她的裙摆。
陆岚猛地抬头,撞进一双深不见底的眼里,瞳孔一缩。
烛火早已熄灭,可裴熠身上的冷意,比熄灭的烛火更甚。
他一步步走近,靴底踩在青砖上的声音,像敲在陆岚的心上,每一下都让她喉头发紧。
这双眸子,含着刺骨的寒凉和危险,就像是地狱爬来要索人性命的阎王。
“知然?”
“你这是做什么……我是倾阮啊……”
裴熠她面前站定,轻笑出声:“柳倾阮?
他指间把玩着一柄短刀,刀身薄如蝉翼,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冽的银光。
刀刃偶擦过他的指腹,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他却似毫无察觉,只是漫不经心地转着刀,目光落在陆岚身上,带着几分玩味的轻慢。
“你是说你是柳倾阮?”裴熠走近几步,刀尖轻轻点着自己的掌心,发出细微的“嗒嗒”声。
“是…是啊……就这张脸…你认不出来么……”
陆岚被他问的有些心虚,却仍是强硬道。
裴熠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陆…岚。”
“难道没人告诉你,你的演技很拙劣么?”
“从我第一眼见到你的时候,我就发现了,你不是江绯,也不是柳倾阮。”
陆岚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可腕间的麻绳勒得她生疼,让她无法维持平日里端庄的姿态。
“你…你怎的…”
她咬着唇,不肯接话,只死死盯着那柄在裴熠指间翻飞的短刀,刀刃的寒光让她脖颈处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柳倾阮在哪里?”
“你…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陆岚的声音像是被冻住了一般,结结巴巴地吐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
她强迫自己与他对视,可那双眼睛里藏着的冷意与压迫感,却让她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裴熠眉峰一蹙,显然是没了耐心。他手腕猛地一翻,短刀带着凌厉的破空声,“嗖”地一声飞了出去。
下一瞬,狠狠钉在了陆岚头侧的墙上,刀刃入墙三分,只留下刀柄还在微微震颤。
刀刃擦过她的脖颈,带起一缕碎发,发丝落在她的肩头,像细碎的冰碴,让她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在瞬间凝固。
陆岚彻底僵住了,连呼吸都忘了,只瞪大了眼睛看着那柄近在咫尺的短刀,刀身上的寒气似乎还萦绕在她的脖颈间,
让她连动一下的勇气都没有。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刀刃传来的冷意,甚至能想象到如果刚才刀再偏一点,会发生什么。
下一秒,裴熠已经欺身而上,一手猛地嵌住她的下巴,力道大得像是要将她的下颌骨捏碎。他的眼睛通红,满是愤怒与急切,声音低沉得近乎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到底把柳倾阮带去什么地方了?!”
“我……我……”陆岚被他这副模样吓得浑身发颤,只觉着身下一阵寒凉:“我…不知道……不知道…”
“不是…我,不是我做的……”
裴熠气的胸腔起伏,看着这张和柳倾阮几乎无异的脸,可他只觉得恶心透顶。
因为这不是她…却顶着她的脸……
“我再问一次,我不建议…把你哥和你一起送下黄泉……”
他眼底的杀戮毫无掩饰,陆岚这下是真怕了,她颤声大喊:“我说!”
“我……我说!!”
“她…她被我带到了……城外……在…在一处茅草…屋里……”
“可她已经死了!柳倾阮已经死了!!”陆岚忽而发疯似的大喊,眼角的泪涌出。
她在赌。
赌她这张脸,会让裴熠有所心软。
柳倾阮死了,死的面目全非,那自己就是柳倾阮的替代品不是么?裴熠怎可能舍得这么相似的脸死!
“我告诉你吧……我在那屋子里放了……蛇蝎蜘蛛,都是剧毒,只要被咬后不过两个时辰,就会全身溃烂,七窍流血……”
陆岚诡异的笑出了声:“你说这过了这么久,她还能有气吗?”
屋内霎时一片死寂,唯有女子的笑声晃荡。庆云低着头在外听着,他失神的握着拳头,指尖用力得刺破了手掌,血痕瘆人。
是他…是他的错…
要是他发现了异处,那姑娘就不会有危险了……
是他的错……
裴熠垂下眸子,再抬眸,眼底如死水般寂静,泪水不自觉的落下,可嘴角勾起了一抹笑。那笑无比瘆人,在昏暗的屋内,就好似夜半索命的鬼魂,凄惨。
“等我找到她…”
他轻声开口:“我会让你生不如死。”
这句话落,陆岚惊恐的瞪大了双眼,喉间像是被紧掐着说不出一句话。
裴熠会杀她。
她头一回…这般绝望…
一切都来不及了……
……
案首上药盏的余温仍残留着,柳倾阮指尖轻动,可下一瞬便觉着坠入了无边的混沌。
眼前的景致渐渐清晰,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两旁的垂丝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落在青砖地上。
祖父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带着熟悉的感觉:“妤儿,慢些莫要乱跑。”
她转头瞧去,祖父着靛青长衫,笑着同她说。
一旁跟着的老者打趣的拍了拍他的肩:“我说柳老弟,何必拘着孩子?”随后那人友善的看向自己,笑着道:“小倾阮,你不必拘束,就当在自己家。”
“我让人带你去湖旁玩玩,那儿有不少荷花,和小鱼可貌美了。”
他话落,邱家的丫鬟很快迎了上来,是个梳着双丫髻的姑娘,笑起来眉眼弯弯:“四姑娘,奴婢带您去湖边玩吧,那里的锦鲤可灵了。”
柳倾阮下意识的想拒绝,可身体却像不受控制般,被丫鬟牵往前走。
她回过头,眨着稚嫩闪着光亮的眸子,她想问祖父要不要一同去……
可她却觉得很奇怪,祖父的眼底为什么这么寒凉…就像不认识她一样。
湖水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岸边的柳树垂着嫩绿的枝条,风一吹,便拂过她的发梢。丫鬟身旁那颗彩绘的琉璃球不小心被推远了去,笑着对她说:“姑娘稍等,奴婢去捡球,马上就回来。”
说着,便转身往湖畔的假山后跑。
就在丫鬟身影消失的瞬间,柳倾阮突然感到一阵寒意。
她猛地回头,便见一位穿着邱府衣物的妈妈从廊柱后出来,朝她走来。
那人脸上毫无表情,只瞪着一双冰冷的眼睛,像极了幼时听过的鬼怪故事里的恶人。
她想呼喊祖父,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连一丝气音都发不出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人一步步靠近。
“别过来!”
她在心里呐喊,可身体却像被钉在原地,连指尖都无法动弹。那人走到她面前,伸手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双手的粗糙与冰冷,甚至能闻到那人衣袖上淡淡的血腥的气息。
她想挣扎,想踢打,可所有的动作都只停留在意识里,现实中的她依旧一动不动,任由那人拖着她往湖边的密林里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