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坠崖

茶楼斜对面的巷口,一道身影正靠在墙边,庆云目光紧紧盯着从马车上下来的人。

侯爷同他说若是柳姑娘今日要出门,派他务必跟着。可因着是女子的闺阁,他便也只在府门外候着,见柳家车马走了,这才跟着来。

车轿茶楼前停下,随即一穿着月白裙的女子走了下来,又是柳府的轿子,在瞧那步态、身形,确信是柳倾阮无疑后,他便又偷摸着她身后进了茶楼。

门外的马车接续前行,却颠簸得厉害,车轮碾过碎石,每一下都撞得柳倾阮腰腹生疼,她动了动手腕,腕间蹭过的绳结是死结,方才那女子走时拿衣物捆了三圈,将她死死的绑住。

柳倾阮偏头望向车窗缝隙,暮渐起,车看着像是已离了京城,枯树横生,一晃而过便没了踪迹。她努力记着路过的景致,可这荒山野岭的,她连这周边是何处都摸不清,更遑论辨认方向。

要想在这儿逃跑,根本不可能。

不知过了多久,马蹄声终是停了。车帘被猛的掀开,冷风裹着草木的腥气灌进来,柳倾阮眯了眯眼,才看清车外。一人满脸横肉,眼神浑浊,二话不说便伸手来拽她。

跌跌撞撞被拉下车,柳倾阮的袖口被扯得变形,发丝垂落,鞋尖蹭过泥地,满是尘土,狼狈不堪。

眼前是一间破败的土屋,墙皮剥落得露出里面的土坯,屋顶的茅草稀稀疏疏,漏着几处月光。

屋里除了一堆干枯的杂草,再无一物,连个能落脚的木凳都没有。车夫把她往屋里一推,她踉跄着跌坐在杂草上,枯草的碎屑扎得皮肤发痒。

“我们姑娘吩咐了,”车夫的声音似砂纸磨过木头,“你便在这自生自灭罢。”

话音落下,他转身便走,木门被关上,锁扣落下,干净利索。

柳倾阮坐在杂草上,听着车夫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直至彻底消失。她试着动了动手腕,却纹丝不动,勒得骨头生疼。

挣扎无果,她靠在冰冷的土坯墙上,环顾着这间囚笼般的屋子,逃的出去吗?心下打退堂鼓。

可她必须活着回去。

环顾四周,柳倾阮眼底一闪,挣扎着挪动身体,蹭到墙角处。那有块凸起的土坯,边缘瞧着锋利。她把捆着的手腕贴在土坯上,用力的磨着。平日里柔顺的衣物,此时却将她的手腕磨的发烫,渐渐渗出血丝,可她扔咬着牙没停下。

暮色彻底暗下来,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她不知道磨了多久,只觉得手腕上的紧绷好似松了些,可还未等她歇息片刻,一阵细微的沙沙声从一旁的干草堆里传来。

她浑身一僵,屏住呼吸。那声音越来越近,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她看清了。

是蛇。

一条通体墨绿的蛇,正从草堆里缓缓游出,脑袋抬起,吐着猩红的信子,朝她这边探了过来。

柳倾阮的心脏猛地一缩,下意识的往后退,后背却抵住了冰冷的土墙,退无可退。

她死死盯着那条蛇,手却没停下,依旧在土坯上磨着绳子。蛇游得越来越近,冰冷的躯体蹭过她的地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就在快要碰到她的刹那,手腕上的衣物啪的一声,终于断了。她猛的抬手,几乎是同时向旁边一滚。

那蛇扑了个空,转过头来,眼里的幽光在暗夜里格外渗人。她不敢停留,爬起来便冲向木门,双手抓住门板用力摇晃,木门纹丝不动,锁扣却发出吱呀的声响。

“有人吗?有人吗?!”她拿下口中的布,试着喊,可声音却微弱得很快被风声吞没。

意识到此处真的无人,她心慌的朝后看去,那条蛇又朝她扭来。

柳倾阮只觉着浑身的汗毛霎时竖了起来,心跳在这一时在耳畔炸开,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落在墙角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子上。

深吸一口气后,忍着手腕的剧痛,她缓缓挪过去,刚拿起石子,便觉得手处一阵酸麻。她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将石子抱在怀里,身体往后退了两步,狠狠朝蛇砸了过去。

咚一声,那蛇忽而就不动了,似是晕了。

柳倾阮喘着气,险些瘫软在地,她手撑着门栏,刺挠感传来,她视线落了过去。

这木门早已破旧不堪,仔细瞧去,门板处裂着些缝隙,不少碎片挂在门框上摇摇欲坠。

若能在门上开一个口,或许打开那锁。

这样想着,她深吸口气,又扳起一块大石子,狠狠砸向木门,裂痕果然大了些,木屑簌簌落下,可缺口依旧不够大,她的手伸不出去。

没有丝毫犹豫,又弯腰捡起另一块稍小的石子,再次砸去,这一次,石子精准落在缺口处,只听一声脆响,竟被砸出了一个拳头大小的洞。

柳倾阮顾不上被木刺划破的手,立即凑上前,借着从屋顶破洞漏下的月光,看清了那锁。锁扣瞧着是铜制的,已经锈蚀得厉害,锁芯旁个小凹槽,正是银针能插进去的地方。

她慌乱的从袖中拿出银针,将它缓缓探进锁芯,准备撬动卡扣时,脚下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沙沙声。

她心头一紧,下意识的低头望去,却见一只巴掌大的毒蜘蛛正顺着碎草爬向她的脚踝,那蜘蛛通体漆黑,腹部带着暗红的斑纹,触角微微颤动,显然不是善类。

柳倾阮险些气笑,还真是想让她死在这儿,一只接一只的毒虫,真怕她死不透。

可她现下却不能动弹,手中的银针还在锁里,一旦松开手,之前的努力便前功尽弃,又得从头开始。可若不躲,被这毒蜘蛛咬上一口,轻则昏迷,重则丧命。

她屏住呼吸,盯着毒蜘蛛的动向,指尖的银针却丝毫未动。

毒蜘蛛爬得很快,转眼间便爬到了她的衣袖边,触角已经碰到了她的肌肤,带着一丝冰凉的触感。柳倾阮猛地咬紧下唇,忍住心中的恐惧,手腕微不可察地转动了一下银针——

咔嗒。

锁扣竟松动了一丝。

可就此时,毒蜘蛛也猛的扑了上来,尖锐的口器狠狠咬在了她的手腕上。一阵钻心的疼痛瞬间袭来,像有无数根细针在血中里游走,手腕处很快肿了起来,皮肤泛起不正常的青紫色。

柳倾阮闷哼一声,额头瞬间冒出冷汗,可她不敢停,借着锁扣松动的间隙,用银针顶住卡扣,另一只手猛地拉开铁锁。

“哐当”一声,铁锁落地,她立刻推开木门,踉跄着往外跑,手奋力的甩,想将那毒物甩走。脚亦不敢停,沿着荒草丛生的小路狂奔,手臂处被枯草划出细密的血痕,混着之前手腕的伤口,渗出的血珠。

她知道这种蜘蛛的毒性有多烈。书册中记载,只要被类似的蜘蛛咬伤,半个时辰便没了气息。

必须尽快找到解毒的办法,否则撑不了多久。她握紧手中的银针,颤抖着刺进手臂处的几个穴位,暂时封住毒血的蔓延,可这不过是权宜之计,根本无法彻底解毒。

看不清路,不知跑了多久,不知摔了几次,毒性蔓延的麻木感已让她有些发晕,强忍着痛苦,她撑着往前跑去,可四周却忽而传来一阵含混的哼唱声,断断续续,带着醉酒后的沙哑。

一个醉汉斜倚在老槐树下,手里拎着空酒坛,瞧着她的眼神像黏腻的蛛丝,从的裙摆,一路往上,停在她苍白的脸上,喉结动了动,含混不清地笑道。

“哟……这荒山野岭的,怎还有这般水灵的小娘子?”

说着,竟摇摇晃晃的站直身子,朝着她走过来,脚步虚浮,却令人看着直发抖。

柳柳倾阮浑身一僵,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指尖攥紧了袖口。她不愿同这种人纠缠,白消耗时分,只想着绕过他继续跑。

可那醉汉见她要走,反倒加快了脚步,嘴里还在念叨:“别跑啊……陪大爷说说话……”

“大爷我…有的是银子…”

柳倾阮猛的拔腿就跑,可醉汉的力气比她想象中大得多,几步就追了上来,伸手就抓住了她的手腕,血痕被抹开,攥得生疼。

“放开!”柳倾阮咬着牙挣扎,另一只手用力去掰他的手指,可醉汉的手似铁钳一般,纹丝不动。

她心里又急又慌,此刻的窒息感比在那漆黑的屋中更甚,她猛的抬起脚,朝着醉汉的膝盖狠狠踹去。

醉汉吃痛,闷哼了一声,手上的力道松了些,可依旧不肯放开,反而更恼怒的抓着她往怀里扯:“小娘子还挺烈……”

“跟爷回家,爷好好疼疼你……”

他的气息带着浓烈的酒气,喷在她颈间,让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救命啊!救命!”柳倾阮拼命挣扎,大声呼喊,可却毫无回应。

手腕间的疼痛和毒性的蔓延让她眼前发黑,眼角渗出泪,可她依旧握紧了袖中的银针,趁那醉汉不备,狠狠朝着他的手背刺了下去。

“啊——”醉汉吃痛,猛收回手,柳倾阮见状转身就要跑,可身后是一片黑漆漆的沟壑,月光只能照到坡顶的草尖,再往下便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她心里一紧,脚下愈发慌乱,想往旁去,却被醉汉拽着往前踉跄了一步。

那人恼羞成怒的扬起手,一巴掌狠狠扇在柳倾阮的脸颊上。

掌风裹挟着浓烈的恶臭扑面而来,柳倾阮只觉得半边脸颊瞬间火辣辣地疼,耳膜嗡嗡作响,脑袋被扇得偏向一边,喉中血腥,她却死死咬着下唇,未吭一声。

踉跄着向后退了几步,脚下的泥土突然松动,她只觉得身体一空,朝着沟壑摔了下去。

不好。

她心里一紧,下意识的伸手去抓身旁的草,可那些枯草根系浅薄,刚一用力便被连根拔起,只留下几片残叶在指尖滑落。

身体不受控制的朝着陡坡下滑,碎石与泥土簌簌滚落,砸在她身上,肩膀、手臂传来阵阵钝痛

耳边风声呼啸,带着刺骨的寒意,吹得她鬓边的碎发胡乱飞。手腕处的疼痛让她意识渐渐模糊,只觉得眼前一片阴雾,远处的月光、树影渐渐涣散,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墨色。

那醉汉的身影在坡顶晃动,嘴里还在骂骂咧咧,身下传来水流的声响。

可她却听不清了。

……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如愿隔世
连载中鲷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