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灯满巷,月夜雾弥,裴熠指尖压着羊皮地图,烛火阴影投在南街二字上。
他身侧谢子钦正百般无聊的玩着腰间的佩刀,另一侧,薛承宇则抱着臂,目光落在图的标记上,眉头拧得能夹住细针。
“还是分两队较为稳妥。”裴熠他指尖划过地图,将南街一分为二。我同阿宇带一队,绕到街后,堵住那几条暗巷的出口,若见到人要行动也不必留手,直接拿下。”
“阿钦就随着营中其余人另组一队,按往年的路线巡街,不必太刻意,只留心有无可疑之人。”
薛承宇亦颔首:“知然说的不错。巡街的差役我都提前交代过了,若有百姓问起,就说今日加了巡防,让他们别往人堆里挤。”
谢子钦闻言立刻应声:“好!”
他猛的起身,带起的风吹得案上的烛心轻轻晃了晃,“有我着鹰眼在你们就安心罢!来十个鬼祟之人我都把他抓出来!”
他话落,烛火忽而爆了个灯花,火星散在纸上,裴熠见状抬手拂去,便听谢子钦继续道:“对了知然,那个长得像妤妹妹的女子,还住在咱们宅子里呢。你打算如何处理?总不能一直留着她罢!”
“这…实在有损我们清誉啊!”
薛承宇听他这么说,险些没笑出声。还是头一回从谢子钦口中听见“有损清誉”这四字,更甚还是说他的清誉。
“她现下还未有露出马脚,”裴熠声音比方才沉了些,“若现在赶她走,反而会打草惊蛇。”
他派人按画像去扬州各地探寻,可除了江县和兴县其余都无人见过。江县是柳家所在之处,那按理说,兴县便是那女子曾所在之处。
兴县不大,一探便问出不少事。这女子长得同陆家那位传言中离世的姑娘一模一样。可她为何要假传死询,还能找到他这来。
知道江绯同他有交情的,除了前世之人,再无旁人了。那便只有一种可能,那女子或是告诉那女子此事的人,也是重生之人。
且是敌人。
“待灯会之事结束,我便亲自送她走。”
他抬头看向两人,“眼下,要紧的是别让百姓中再有人失踪。”
谢子钦张了张嘴,似是还想说什么,却被薛承宇拍了拍肩:“你就别瞎操心了,听知然的,他心里有数。”
“哦……”谢子钦嘟囔,他就是怕,若是让那人住久了,别真还住出情感来。
他可是瞧的清楚,这几日操练回府,总能见那女子做各式的吃食往裴知然屋里送,可贤惠了。
案上散落的纸被整理好,叠成整齐的一摞。裴熠起身他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他望着廊下应景的灯笼,声音很轻。
“明日便是收网的时候。”
一切就要结束了。
……
正午的日光穿过雕花窗棂,洒在案几上,搁在狼毫笔旁的茶水早已凉透。
柳倾阮垂着头,指尖捏着笔,不时记下几笔。
昨日柳竹栖不知从何处寻来了把上好的木琴,琴弦是新换的冰弦,比寻常琴弦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冽与张力,于是她便亦一时兴起,想着提笔作几曲。
“此处要轻于前音半分……”她低声自语,笔尖落下,只将全部心神都浸在谱中。
门外忽而传来脚步声,轻而急,柳倾阮头也不抬道:“冬儿,替我多拿几张纸来。”
话音落下,门外脚步声停了,没有熟悉的回应,只有一片死寂,随后木门开启的吱嘎声响起。
以为她没听见,柳倾阮又重复了编:“冬儿,再拿些纸来。”
屋内始终未有应答。
柳倾阮暗道怪异,不由得蹙眉,正欲抬头查看,脖颈间骤然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似有寒冰贴上了皮肤。她浑身一僵,连呼吸都屏住,眼角余光瞥见,那是一簪子。
簪子尖正抵在她颈侧的皮肉上,只需轻轻一动,便能划破。
“你是谁……”
“冬儿呢?”柳倾阮强迫自己冷静,声音虽强撑着,却带着颤抖,笔从手中脱落,墨汁滴染在纸上。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那声音刻意压得低,却掩不住底下的阴冷:“柳姑娘,担心旁人前,先忧心忧心自己罢。”
话音刚落,簪子尖头轻轻的往她颈侧用力,皮肤传来细微的刺痛。
柳倾阮霎时倒吸一口凉气,有些发抖,却仍咬牙未动:“你究竟想做什么?”
这女子的声线,她好似在何处听过,可一时也想不起来。
“我要你做的很简单。”陆岚贴着她的耳畔,“你只需要跟我走……出去后若你敢向任何人开口求助……后果……”
她反手从袖中抽出一把匕首,抵在柳倾阮的腰间。匕首的寒意透过衣料渗进来,比方才的钗镮更刺人。
她指尖微动,匕首往里压了压,柳倾阮的腰间霎时传来一阵钝痛,“便是一死。”
柳倾阮吃痛,下意识的往旁边躲,脑中一片空白,想起冬儿,她慌忙开口:“我身旁的丫头呢?!”
方才冬儿应当是在门外的……这人还带着凶器,难道冬儿她……
“你那丫鬟,我留着还有用处。”
柳倾阮闻言松了口气,人没死就好。如今形势所迫,她若不应这人,那便会当场死在这儿。片刻,她终究咬牙应下,“我和你走。”
“可我就算是死,你也得让我死个明白罢。”
陆岚没回答她的话,只满意的勾唇,从怀中取出了件丫鬟常穿的青色布衫,迅速褪下自己的外衫,换上布衫,但她始终没让匕首离开柳倾阮的腰间半分,眼神警惕地盯着门口,生怕有半点风吹草动。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房门,刚走到抄手游廊的拐角,便遇见一婆子提着食盒走来,见着柳倾阮,连忙停下脚步,躬身行礼:“姑娘好。”
柳倾阮攥着袖中的手,指节泛白,腰间的匕首抵得更紧了些。她只得强压着心底的慌乱,对着婆子轻轻笑了笑。
陆岚跟在柳倾阮身后,见婆子走远,趁机拽着她快步往前走,穿过几重院落,终于到了府后门。
后门的小厮正靠在门边打盹,听见脚步声,迷迷糊糊的抬头,见是主子姑娘带着丫鬟出来,只当是姑娘外出有事,也没多问,便打开了门栓。
门外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黑漆马车,车帘低垂,看不出半分痕迹。陆岚将柳倾阮往车上推了一把,自己随后跟上,又迅速将车帘放下。
柳倾阮脚下不稳,咚的声肩处重重的磕在车壁上,皱着眉头轻“嘶”了声。
“你究竟要带我去哪……”
话音未落,她对上那张与自己别无一二的脸庞。瞳孔骤然一缩,整个人僵在原地。
“兄长和那人说的不错…我们还真是一模一样。”陆岚唇角勾起一抹笑容,带着几分玩味。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碎石。
柳倾阮只觉着一股强烈的寒意从脚底窜上头顶,她耳畔嗡嗡作响,好似听不清声响。胃里更是翻江倒海般难受,酸涩的液体涌上喉咙,她强忍着才没有吐出来,只能死死咬住下唇,让那点痛感提醒自己保持清醒。
直觉告诉她,眼前这人是要来取代她的。就像梦中那样,夺走一切。
她哑声开口:“你…究竟是谁?”
陆岚这才一副恍然的模样,嘴角的笑意愈发浓烈。她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落在柳倾阮的脸颊上,指甲不经意间划过皮肤,留下几道淡淡的红印。
“你还不知道吗?”陆岚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几分戏谑,“我是你啊,柳倾阮。”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
空气就在一瞬凝结。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停下,陆岚掀开一角车帘,瞥了眼外面的景象,随后快速解开自己身上的青色丫鬟布衫,下一瞬便要去拖柳倾阮的衣物。
柳倾阮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护住自己的衣襟,眼中满是抗拒。
陆岚见她这样,上手猛的扯住她的裙摆,粗暴地往上拉扯。柳倾阮挣扎着往后躲,手腕却被陆岚死死攥住,动弹不得,月白的裙衫在拉扯中渐渐松开,露出了里面素色的中衣。
她咬着唇,眼底泛着水光,鼻尖泛红,可终究敌不过陆岚,只得任由她将外衫剥下,披在自己身上。
“行了。”
陆岚迅速将外衣穿在身上,又低头整理了一下衣襟,将丫鬟布衫塞进袖中。她抬手将自己原本的发髻拆散,重新挽成柳倾阮惯常的样式,又从怀中取出一支从她屋内顺走的玉簪,斜斜插在发间。
做完这些,她拍了拍手,上下打量着柳倾阮,随后在她嘴中塞进一棉布,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光。
“多谢你了倾阮,以后便让我代替你罢。”
“待一切事成,我会去为你上坟的。”
说罢,她勾起笑,起身向外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