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失踪过

阴日寒而不雨,不起眼的青呢轿子正缓缓而行,轿身没有多余的雕饰,只在帘角缀着两颗素银铃铛。

轿帘被掀开一条细缝,柳倾阮指尖捏着素绡帕子,目光掠过府门外的青石台阶,她眉梢微动,轻声向外道。

“庆云,我们从侧门进罢。”

“好嘞姑娘。”

轿外传来庆云的应答声,马蹄声立刻轻了下去,轿子稳稳停在侧门旁。

冬儿早就候在了门边,见轿帘掀开,连忙上前伸手,指尖轻轻扶住柳倾阮的手腕。

柳倾阮步下轿子,裙摆扫过青石板,没沾起半点尘埃。她走到门内,又转过身,目光落在庆云身上。

晨光落在她鬓边,将簪着的那支白玉簪映得温润,可她眼底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关切:“你家侯爷,无事吧?”

今早她醒后,就被告知说裴熠因风寒竟昏倒了,留下庆云送她回府。

庆云同她说裴熠让用军中的车仗送她回来,只不过被她拒了,女子一夜未归,还是低调些好。

庆云闻言连忙躬身,不敢抬眼直视她:“姑娘您放心,我家侯爷无事,已经请了大夫。方才只是练拳时受了些风,歇一歇便好。”

他说着,还悄悄抬眼瞥了柳倾阮一眼,见她忧虑消了不少,也并无异常,这才暗暗松了口气。

“那你快回去照顾他罢,若是有何事,就来济善堂寻我……或者寻江大夫。”

庆云闻言,抱拳鞠了个躬:“多谢柳姑娘,”

柳倾阮微微颔首,便进了门,冬儿跟在她身后半步,忍不住小声开口,声音里满是后怕:“姑娘,您可担心死奴婢了!昨日我在西边那厢房等您许久,正想出门寻你时,方才那位便出现了。”

“说是您撞见了何凶杀,被叫去府衙和军营问话去了,奴婢还以为……还以为您出了什么事呢!”

“不必担心。”柳倾阮脚步未停,侧头看向冬

儿,眉眼间多了几分温软,“不过是耽搁了些时候,这才回来晚了。”

她语气轻缓,却令人安心。冬儿听着,悬着的心也慢慢落回了原处。

刚转过游廊的月洞门,就见江映蓉身旁的张妈妈迎了上来。

张妈妈见了柳倾阮,忙福了福道:“姑娘可算回来了,大娘子方才还念叨着呢,说让您去房里说说话。”

“我知道了张妈妈,您同母亲说我沐浴后就来。”

柳倾阮颔首应下,又吩咐冬儿,“去准备热水,再拿套素色的衣裙来。”

冬儿应声而去,脚步轻快,张妈妈也忙退到一旁,目送着柳倾阮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后,悄松了口气,这才转身去复命。

……

刚进主院门,柳倾阮便见江映蓉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桌上摆着算盘,手里握着笔,见她进来,立刻放下,起身迎了过去。

“妤儿!”

江映蓉拉着她的手左悄悄,右看看、语气满是急切:“快让母亲看看,可有受伤?脸色怎么这般苍白?是不是昨日受了惊?”

柳倾阮笑着摇头,声音软了些:“母亲,我无事,只是昨夜歇得晚了些,这才显得脸色不好,您别担心。”

她反手握住江映蓉的手,以示安心。

江映蓉这才松了口气,拉着她在软榻上坐下,将汤婆子塞给她,又命丫鬟上了杯温热的莲子羹。

“昨日裴侯遣人来说,你在庙里撞见了凶杀,可把我和你父亲吓坏了!你父亲当时就拍了桌子,要亲自去寻你,还是你大哥哥拦着,说你身边有官兵护着,才劝住了他。”

“如今见你平安回来,我也总算是放心了,不过无事就好,无事就好。”她说着,又叹了口气,眼底多了几分忧虑。

“只是这究竟是何人敢在天尊神仙眼皮底下行凶?还好你只是撞见了…也不知是哪家的孩子这般倒霉……”

柳倾阮闻言有些心虚的垂下眼,又听江映蓉道。

“这天下如今也是不太平,尤其是咱们姑娘家的,在外定要多加留心知道么?莫要过于慈悲,反把自己置于险地。”

柳倾阮接过张妈妈抵来的莲子羹,轻轻吹了吹热气,点头应道:“我晓得的母亲,会多加小心的。”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如今有裴熠……以及巡查的兵官和父亲这样清明正直的好官在,定会将此事查得水落石出的。”

江映蓉见她神色坦然,这才彻底放下心来,拍了拍她的手背。

“好了,就不说此事了。

随后她转头朝身旁的张妈妈递了个眼色。

张妈妈会意,忙不迭地朝门外招手,不多时,几个丫鬟便捧着几只描金漆盒走了进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案几上,又依次打开。

霎时间,满室生辉。

那些衣裳料子的纹路与光泽,瞧着就是稀罕物。每件衣裳的剪裁都极是精巧,领口、袖口处缀着细碎的珍珠或宝石,却又不显繁复。

“这些啊,都是新从外邦进来的料子,”江映蓉将这些匣子都朝前推了推。

“看看可喜欢?若是有不满意的样式,便让绣娘再改改样式,定要做得合你心意。”

柳倾阮放下碗,有些惊讶:“母亲,上回不是才做了许多衣裳,春夏秋冬的都备着了,怎的又做了?”

“这些可不同。”

江映蓉嗔怪地看了她一眼,指尖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你不是说过几日要去参加胡家姑娘的生辰?胡家在松江是大户人家,胡姑娘的生辰宴定也有不少贵女去。”

“咱们家的女儿,自然也得好好捯饬一番才是,莫要失了咱们的体面。”她语气里满是宠溺,又指了指那几盒衣裳,“这几样料子难得,我一见便想着你穿定好看,便都备下了,正好你表哥啊,也要定亲了,多备些待席面上穿。”

柳倾阮闻言眼睛一亮,“母亲您说,表哥要定亲了?!”

江映蓉颔首:“是啊,你外祖母和舅母终是拗不过他,便应了。那女子说是脱了贱籍,如今已是良民,虽说曾唱过,却也未**。”

“我也去瞧了她,长得挺好,谈吐间亦不俗气,就是扭捏了些,令人瞧着别扭……只是你表哥喜爱便好。”

江老太太本只允尤善进门做妾,可江明睿说什么也不愿纳,只要她做正室。江应胡倒是无太大反应,就是花缊气得够呛。

可又有何法子呢?碍不住软硬兼施,自己身上掉下的肉,她如何能不心疼。

柳倾阮心下别提有多欣喜了,像是全了一桩心愿,她忙道:“那我去寻三姐姐一起来选。”

她说着便要起身,却被江映蓉轻轻拉住。

“哎哎,你莫要去。你三姐姐啊,染了风寒,如今正卧在床上歇着呢,别去过了病气给你。”她顿了顿,又补充道。

“这些衣裳都是你的,如儿的我也备着呢,等她好了,我再拿给她。”

柳倾阮闻言,眉梢的笑意淡了些,多了几分关切:“三姐姐惹了风寒,那可请郎中来看了?”

她心下不由奇怪,近来惹风寒的人还真不少,莫不是何疫病罢……

江映蓉刮了刮她的鼻子,眼底满是笑意:“你舅舅来瞧过了,说无事,就是别吹风,安心睡个几日便好了。我特意叮嘱,让厨房炖了冰糖雪梨汤,每日给她送两碗,润润嗓子。”

柳倾阮这才放下心来。指尖拂过这些衣裳,而后她抬眸看向江映蓉,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声音轻了些:“母亲,我幼时可曾走失过,亦或是消失过一段时日?”

这话问得突兀,江映蓉正端起茶盏的手顿在半空,她抬眼看向女儿。

见柳倾阮目光专注,不似玩笑,神色间竟带着几分从未有过的认真与迷茫,不由得一愣,随即放下茶盏,伸手握住她的手。

“怎的了?怎的忽然想问这个?”

柳倾阮垂下眼眸,指尖无意识地搓着,轻声道:“无事……就是几日前我老是做噩梦,梦里一片雾蒙蒙的,看不清路,只有个模糊的身影在前面走,我追着追着,却怎么也追不上。”

“总感觉应当是发生过什么,可我却都记不得了……”

她没提曾在祠堂里听到的话,如今她自己也理不清头绪,只觉得在幼时似乎发生过何事。

而这件事,或许就同她会成为江绯有关。

江映蓉听着她的话,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轻轻叹了口气,握着柳倾阮的手又紧了些。

“其实我也不知那算不算是走失……但你最后也回来了。”

“你幼时有段时日,是同你二哥哥一起住在你祖父祖母家的。”

这句话似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柳倾阮抬眸:“祖父祖母家?”

“那时你还小,才刚满三岁,”江映蓉缓缓开口,“你祖父祖母住在扬州城外的老宅,虽说是乡下,可那边水乡泽国,景致极好。你二哥哥性子野,整日里跟着家中的小厮丫头在河边跑,捉鱼摸虾,玩得不亦乐乎。”

后来有一日,柳穆朝跟着江老太太上街,柳倾阮留在老宅。江老爷子要到别城去探望老友,说要带着她去,等过了冬再接她回来。

可谁曾想,这一留,竟出了岔子。

柳倾阮心口一紧,手指微微攥住江映蓉的衣袖。“出了岔子?母亲,后来怎么了?”

“那年冬天特别冷,老宅跟你们一同前去的下人说,有一日你跟着丫鬟在院子里晃荡,说是要到湖旁看结冰,回来后就不见了。”

江映蓉声音低了些,心底闪过丝心疼:“下人们找遍了湖面周围,连旁的大小铺子里都寻了,都没找到你。”

“听闻你祖父得知消息,急得昏了过去,我和你父亲也赶了过去,大家一起寻了整整一日都没寻到你的人影。大家都以为……以为你……”

她没说下去,眼眶却微微红了,抬手轻轻擦了擦眼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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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愿隔世
连载中鲷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