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庙外雨声,火堆,一切都似混沌。
柳倾阮怔怔地看着他,眼底的湿意终于忍不住滑落,顺着脸颊缓缓流下,她唇瓣微微启开,却发不出声音。
裴熠也红着眼,目光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太好了……”
忽而,柳倾阮垂下眼眸轻声开口,声音颤抖,泪珠顺着脸颊滚落,却慢慢弯起了唇角。
“太好了…我一直在担心……”
“我还以为……以为你认不出我……”
话音未落,裴熠身体猛的向前,伸手将她紧紧拥入怀中。他的手臂收得极紧,力道大的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柳倾阮周身带着淡淡的熏香,那熟悉的气息让他再也忍不住,泪水汹涌而下,滚烫地落在她的脖颈。
“我……就知道一定会是你,”
他伏在她肩头,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孩子般的委屈与狂喜。
“我就知道你一定还活着……”
外袍因撞着落在地上,露出洁白的里衣,柳倾阮的身子在他怀里轻轻颤了颤,唇瓣轻轻贴着他的衣襟,能感受到他滚烫的泪水。她抬起手,指尖轻轻贴着他的后背,安抚的拍着,一下又一下。
樱唇轻轻抿了抿,泪水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他的衣襟上。
“谢谢你…还记得我。”
裴熠心口猛地一缩,又酸又涨,眼眶再次红了。他下意识地将她抱得更紧了些,嘴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呜咽,随即重重地摇了摇头。
不知过了多久,才渐渐平静下来,怀里的温度让裴熠有些恍惚。
他猛地回过神,像是触电般松开了手,耳尖瞬间更红了,连带着颈侧的粉色都蔓延到了脸颊,连目光都不敢再落在柳倾阮脸上,只盯着地面的沙尘,声音带着几分局促的歉意:“对……对不起。”
他竟这样抱着她,如此失礼!还有昨日的事……她不会觉着自己是什么浪荡子罢……
柳倾阮看着他慌乱的模样,樱唇弯了弯,忍不住笑了出来。脸颊带着泪痕,却格外明媚,她轻声回道:“无事。”
裴熠听见她的笑声,抬头望向她,见她笑得眉眼弯弯,心头又是一阵悸动。他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心神,亦放松了下来。
“那你……亦有前世的记忆?我现下该叫你柳倾阮…还是江绯?”
柳倾阮抿了抿唇,似是在思考,而后开口道:“其实我也不知道。”
“缘鸣寺有位清虚大师,他说我虽有前世之忆,可这副身躯两世都只承了一人之魂魄……”
裴熠闻言有些惊讶:“清虚大师的名号,谢子钦同我说起过……那依他所言,你便是柳倾阮,可为何上一世你会以江绯的身份活着?”
柳倾阮伸手将落在地上的外袍拿起,抱在怀中,摇了摇头:“我也很混乱……”
随后又抬眸看裴熠:“只是你怎知在你府上那位姑娘,不是我。”
裴熠闻言,目光落在她的鼻尖,他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却带着几分笃定:“她和你不一样。”
他抬手,指尖点了点自己的鼻尖:“你的鼻尖有颗痣,我不会认错。”
随即似是又怕柳倾阮误会,忙又急切地解释,“只是你千万别误会,我让她在府上住着,不是因为何别的,只是想弄清楚她究竟想做什么,又是受何人指使来假扮你。我和她……没有任何事情。”
“你千万别误会了!”
柳倾阮瞧着他慌乱解释的模样,眨了眨眼,眸光里带着几分了然与温柔。她唇瓣弯了弯,随后垂下眼睫,声音轻柔得像羽毛。
“嗯……”
裴熠瞧见她没有生气,心头一松,又有些怅然。他抬手揉了揉发烫的耳尖,目光落在庙外的雨幕上,声音放得轻了些:“时候不早了,我去旁的小屋找庆云睡,你早些休息。有何事就喊我,我就在隔壁。”
说罢便慌乱的起身,木门吱呀一声被关上,隔绝了里外。
柳倾阮望着那扇紧闭的木门,咬着唇瓣,实在没忍住又笑了出来。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释然,几分欢喜,亦又像牡丹在风中摇曳,即便在昏暗之处依旧娇艳。
静下来,她才觉出里衣贴在身上的湿意,凉丝丝地贴着皮肤,让她有些难受。
她轻轻叹了一声,起身走到火堆旁,借着火光褪下那件湿了大半的里衣。布料摩擦过肌肤时,带着些微凉的触感,她忍不住缩了缩肩。
好在之前裴熠早已把她的外衣铺在火堆旁烤得干透,此刻摸上去暖烘烘的。
她将外衣披在身上。随后犹豫了一瞬,还是伸手将裴熠的外袍拿过来,轻轻披在肩上,那衣摆垂到她的脚踝,袖子也长,叠了两层还垂在手肘下,把她衬得小小的,倒也暖和。
坐在草堆上,外袍带着裴熠身上的气息,柳倾阮拢了拢衣领,将脸埋了进去,唇瓣弯了弯,露出一双满是笑意的眸子。
她很欢喜。不仅是因为她见到了裴熠,告诉了他一切,更多的是欢喜裴熠没将她认错。
只是如今她还想弄清楚一件事。她会用江绯的身份活一世,究竟是为何?她总觉着答案像是蒙着一层薄雾,就快要呼之欲出了,可却又摸不着。
或许得从她那位祖父下手,在她记忆中,四五岁时她便已经在邱家做丫鬟了。这般说来,极有可能她是被人换了身份。若是要顶包,那那人也只有同自己相貌一致,这才不会令柳家人起疑。
想着想着,柳倾阮眼皮逐渐昏沉,不过多时,便睡着了。
……
天光微明,雨已停歇,山间雾气氤氲,如纱如梦,风卷着拳脚带起的尘埃,在沙面上打了个旋儿。
裴熠轻喘着气,收势时指尖止不住的微颤,如今身子恢复不少,即便是不再想上阵杀敌,可终归也不该荒废了这一身武功。
擦汗时余光却瞥见庙堂的窗棂。那儿搭着一件素白里衣,衣料轻薄,剪裁玲珑,这分明是女子贴身之物。
鼻息忽而好似传来一阵清香,柳倾阮的身型霎时在脑海里蹦出。
他瞳孔骤然一缩,目光盯住,呼吸像是被什么攥住,猛地转过身去,脑子晕乎,耳根瞬间烧得通红。
“侯爷!”
一声响打断了他纷乱的思绪。只见庆云正提着只扑腾着翅膀的山鸡走进来,羽毛上还沾着草屑,“刚在后山逮的,一会带回府给您炖汤补补。”
裴熠闻声似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慌忙侧身挡住他的视线,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无…无事。”他声音发紧,连自己都听出明显的结巴,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才勉强稳住语气。
“我方才不过是练了拳,歇歇罢了。”
庆云挠了挠头,目光却落在他鼻尖下那抹暗红上,疑惑道。
“可是您流鼻血了?”
裴熠愣了下,碍着面子,他别过脸去,用袖口用力蹭了蹭鼻下,可眼角的余光却像被勾了线,不受控制地往窗棂方向瞟。
那件素白里衣还在那里,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霎时他心跳忽然快得像擂鼓,一下下撞得胸腔发疼,眼前也开始泛起模糊的黑影,随即眼前一黑,“砰”的一声毫无预兆地栽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