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倾阮闻言亦上前了一步,她本就对昨日之事心存疑惑,又因方才那场相遇而有些迷茫,听闻清虚大师如此灵验,便忍不住往人群里凑了凑,想看看究竟是怎样的人,能有这般本事。
人群中,有人正高声问:“小道士,您这解卦可有讲究?为何只选一人?”
“诸位施主,此乃佛堂,香火清净之地,还请莫要喧哗。”
可说话之人年纪瞧着不过十伍六岁,面容清秀,眼神里透着几分沉稳,声音清亮,却有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度。
众人闻言,渐渐收了声音,只余雨丝的“沙沙”声。
息通见状,继续道:“家师清虚,方才已入静室参禅,不便出面。师傅如何做,我只管传他的话——今日他要在众施主中,选一位有缘之人,为其解卦,指点迷津。至于如何选,全凭缘法。”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人群,像是在细细甄别。人群里静悄悄的,每个人的心都提了起来,有人悄悄往人群前凑了凑,有人则屏息凝神。
息通目光缓缓移动,掠过一张张期待或忐忑的脸,最后,定格在人群后方的柳倾阮身上。
“这位施主。”
他抬手指向柳倾阮,声音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请上前来。”
柳倾阮一怔,随及抬步上前。
待她走到跟前,息通这才又转身看向众人:“诸位施主,今日的有缘之人已选,师傅的解卦便只针对这位施主。若诸位心中仍有疑惑,或想求大师指点,不妨待下回大师开坛再至,届时自有缘法。今日还请诸位先行散去,莫要在此久留,扰了佛堂清净。”
众人闻言,虽有几分失落,却也知晓佛门规矩,纷纷低声应了,陆续散去。
雨丝依旧斜织着,殿外处的人群渐渐稀疏,只剩下息通与柳家主仆二人,以及远处还在收拾香案的僧人。
“施主请随我来。”
冬儿闻言忙要跟着,却被息通拦下,他语气温和却不容反驳,“师傅吩咐,只请施主一人前去。”
冬儿闻言看向柳倾阮,眼中带着几分担忧。
柳倾阮朝她轻轻点了点头,示意她放心,“你去厢房等我。”
随即抬脚跟着息通而去。
两旁栽着数株高大的青松,枝叶繁茂,将斜织的雨丝都挡去了大半,只余下斑驳的光影洒在青石板路上,空气中漫松针与泥土的清香,格外清幽静谧。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小径缓缓而行,一路无言。
行了一段路,小径尽头,一座简陋拥窄的屋室立着,息通停在屋门前,侧身抬手,恭敬道。
“施主,里面请。”
柳倾阮抬眸望着那扇木门,指尖微微收紧,心中不免有些紧张。
她虽从前会去寺庙礼佛,却从未有过这般被选中解卦的经历,她轻声开口:“小师父,不知……此处可有何规矩与忌讳?我初来乍到,怕言行不当,冲撞了清虚大师。”
息通闻言,转头看向她,摇了摇头,唇角扬起一抹温和的笑意:“施主不必多虑,大师最重随性自然,您只管放轻松些就好,莫要拘谨,更无需刻意守什么繁复的规矩。”
听他这般说,柳倾阮紧绷的心弦稍稍松了些,福身道谢:“多谢小师傅引路。”
语罢,她抬脚跨过门槛。
禅房的木门半掩着,透出一缕沉香的气息,她立在门前,指尖悬了悬,才轻轻叩了三下。
“ 进来罢。”
门内传来的声音不疾不徐,似古井水温润通透。
她推门而入,内室陈设简朴,一盏青灯燃着微弱的光,案上摆着几卷经书与一只白玉净瓶。
男子跪坐在蒲团上,约莫二十出头,正对着一盏长明灯闭目,灯芯偶尔跳动一下,在他眉间投下忽明忽暗的光。
身披暗青色袈裟,领口与袖口绣着极淡的云纹,不似寻常僧人那般肃穆,反倒添了几分清隽。
听那声音,柳倾阮还以为会是一位老者。
清虚抬眼望来,轻轻扫过她的眉心,随即开口:“施主远道而来,可是为何心事所困?”
柳倾阮缓缓在蒲团上跪坐下来,指尖攥着衣角,指节微微泛白。
窗外的雾气漫进来,她望着那层纱,轻声开口:“我……有一个放在心上的人。”
她顿了顿,喉间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涩意,“只是有一桩事,不知该不该与他说。若说,恐生波澜。若不说,又似有块石头压在心上,日夜难安。”
清虚正视了番柳倾阮,随即抬起手在她面前拂了一笔,淡声开口。
“施主历二世,经轮回,不幸却有幸。”
柳倾阮闻言心下狠狠一咯噔。瞳孔骤然收缩,她张了张嘴,只怔怔地看着眼前这年轻僧人,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您…如何知晓的?”
清虚轻笑:“天机不可漏也。”
柳倾阮本并不想道出自己是重生之人,可到底在天家人面前,一切皆无处遁形,她垂下眼眸。
“可这幅躯体并非属于我,若这本就是一场错位之轮回,那我重回在这世上的意义,究竟在何处?是为了弥补前世的遗憾,还是偿还今生的因果?”
虽说她面上未显,可这借来的时光,偷来的命数,终究令她良心不安。
清虚并未立刻答话,只是伸手拨了拨灯芯,火苗猛地窜高一寸,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
半刻,他抬起眸子,目光平和,似能看穿她心底最深处的惊涛。
“施主所忧,皆似月前霞。你亦是你,今生之形,方是真真切切之实相。”
“汝承前世之忆,然此身此心,二世皆只承一人之魂魄。莫言借来,莫道偷得,汝之所历悲欢、所遇之人、所行之路,皆是天道运转间,汝应走之途、应承之劫、应得之缘。”
“前世为因,今生为果,因果循环,自有定数,非他人可夺,亦非天道可易,何来错位之说?”
柳倾阮怔怔的听着,忽觉得一阵头昏,她下意识地抬手攥住蒲团边缘,声音带着几分恍惚与不确定。
“您是说……我便是我?”
柳倾阮是她?
清虚微微一笑,却亦未回答她的问题,只道:“至于那桩令你冥思之事。”
“天道无常,人事难料,然心之所向,便是理之所在。汝若心存笃定,觉得此事当说该说,便是顺应本心,合乎天理。”
“若心存疑虑,觉着此事暂且缄默,亦是明哲保身,合乎人情。世间本无绝对之对错,唯有愿与不愿。”
“汝心之所向,便是汝命之指引,随心而行,便是好的。”
“随心么?”
听着这些话,柳倾阮清醒却又混乱,她深吸一口气,对着清虚深深一拜,声音郑重:“多谢清虚大师指点。”
“不必道谢。”清虚双手合十,“愿施主安康。”
“那便不再叨扰大师清休,倾阮便先告辞了。”
禅房的木门发出轻响,息通正侯在门外,手里抱着一把油纸伞,百般无趣的踢着小石子,见她出来,上前道:“施主,又开始落雨了,这伞给您。”
“您若是要去厢房,往旁的这条小径去便能到了。”
柳倾阮回过神,接过伞道谢:“多谢小师傅。”
说罢,便欲沿着青石阶离去。
待柳倾阮的身影消失在尽头,息通这才转身回到禅房,看着依旧跪坐在蒲团上的虚清,忍不住问道。
“师傅,您平日里见旁人,都只允解一困惑,可为何这姑娘,却是个特例?还有那位裴小侯爷……您为何要特意帮他们?”
清虚缓缓起身,走到门旁,望着门外渐浓的雨雾,指尖轻轻拂过门框上斑驳的纹路:“或许这便是天意罢。”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柳倾阮离去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深意,“他们是能救你的人。”
息通一愣,眉头皱了起来:“救我?我…会遇难么?”
“师傅,您一直不肯对我说我的身世,究竟是为何?”
清虚没有回头,只是望着门外渐渐落下的雨丝,声音带着几分悠远:“此事待你弱冠之年,我自会与你说。如今你且安心修行,旁的事不必在意。”
息通那肯罢休,还欲再问,却见清虚抬手轻轻拂过他的头顶,动作带着几分慈爱,他抿了抿唇,只得将满腹疑虑压了回去,撇了撇嘴应道。
“是师傅。”
片刻后,清虚低声道:“清苍他……还是不愿见我。”
息通闻言,耸肩:“师叔何止不愿见你,他还寻人做你的绊脚石呢。”
……
撑着伞走出一段距离,廊外的雨丝已经细细密密地落了下来,打在青瓦上。
柳倾阮收起伞,可心思却全然乱飞。方才清虚的话搅得她愈发混乱,依他所言,她这是重生回了她自己的身子里?若她就是真的柳倾阮,可为何上一世她会成为江绯?会离开柳家,会不记得先前的记忆?
忽而想起先前在家中祠堂昏倒之时,听到的那位所谓祖父的话语,她不由得皱了皱眉。
难不成同祖父有关?
她走着走着,脚步不自觉地放慢,目光落在长廊尽头的雨幕中,眼神却有些空茫,可却也有些庆幸。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的谈话声顺着雨丝飘进,断断续续,虽刻意压低,却还是清晰的钻进了她的耳中。
“为何不换地方?官府已经在彻查我们了,难道你不知晓么?!”
“连你都知晓要换地方,他们能不警惕外府?”
“你的意思是,现下他们都将视线放在了外府?松江便会放轻警戒?”
“不错。离下一次灯会不远了,那位大人要我们想万全的法子。这次若在失手,你也可以去死了。”
柳倾阮的心猛地一沉,似是被钉在了原地,手猛的攥紧,所有的思绪瞬间凝滞。
灯会?绑人?
是上次那帮人!他们竟还想绑人!
她下意识地想转身离开,可慌乱间,手中的油纸伞底却磕到了长廊的木地板上,“嗒”的一声响,却在寂静的雨幕中格外清晰。
厢房内的谈话声戛然而止,紧接着便传来一道警惕的声音,带着几分冷意。
“是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