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提起

天色尚好,济善堂内满架的药匣子被擦得发亮,铜铃在门边轻轻摇晃。

堂内江明睿站在药柜前,手持戥子称量药材,袖口挽起一截。

铃响,他闻声回头,见裴熠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忙放下戥子迎上来:“裴将军怎的亲自来了?可是还有哪里不适?”

他说话时语气带着几分熟稔,目光扫过裴熠身后,立着位女子,戴着面纱,垂着头,只当是随行的侍女,便没多在意,又转向裴熠关切地问道。

裴熠摆了摆手,神色温和:“那日多谢江大夫相救,我如今已无大碍。只是近来公务繁多,夜里总是辗转难眠,便想着来配些安神的药。”

“这点小事,将军派人来知会一声便是,何须亲自跑一趟。”江明睿说着,便转身走向药柜,动作娴熟地取下几味药材,“安神的药,我这里有几副现成的方子,将军且稍候片刻,我碾成药粉给您。”

他一边配药,一边说道:“我家妤儿时常记挂着将军的伤,好在将军如今无事,她便也能少些愧恼了。”

“妤儿?”

江明睿一拍脑袋,笑道:“你瞧我这一顺口竟叫成小字了,是我家倾阮才是。”

裴熠闻言,眸光微凝,指尖不自觉地蜷了蜷,心下有些痒,像是被轻挠了下。

他顿了顿,语气故作随意地问道:“那日我昏迷后也不知柳姑娘可有受伤?”

“她无事,多谢裴将军记挂。只是昨日似是染了风寒,这不今日本也要来铺中的,我亦让她休息着,省得加重了病症。”

说着,他已将药材包好,用细麻绳仔细捆好,递给裴熠,又叮嘱道:“将军每日煎服一剂,饭后温服,夜里便能睡得安稳些。若是夜里还是睡不着,可含一片茯苓片,能安神定志。”

裴熠接过药包,眼底闪过丝失落。随即他抬眸看向江明睿,语气带着几分试探:“听闻铺中还有位陆大夫,医术也十分高明,不知今日可有幸一见?”

江明睿愣了一下,随即笑道:“陆大夫啊,他一早就出门去看诊了,是城东李员外家的老夫人,病症有些复杂,估摸着得天黑才能回来。”

“将军若想见他,不如改日再来?”

裴熠摇头,将药包收好,笑道:“那便改日吧,今日多谢江大夫了。”

陆岚站在裴熠身后,闻言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波动,随即又恢复平静。她看着裴熠转的背影,指尖轻轻掐了掐掌心,才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

他为何这般在意陆砚修?

陆砚修是她的兄长,她为了假扮江绯,特意隐瞒了这层身份,对外散播陆家二姑娘已死的消息。

可如今,裴熠却忽而提起了陆砚修,莫不是知道了什么?一时的恐惧在心下蔓延开,若真被他发现了自己的乔装,那一切就都完了。

回到府上时,天色已近黄昏,裴熠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她,神色温和:“今日奔波了一路,你定是累了,回去好好休息。”

陆岚勉强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笑来,那笑容却僵硬得像画上去的,“多谢侯爷关心,我会好好歇息的。”

裴熠看着她这副模样,:“去吧。”

看着陆岚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他眼底的温煦瞬间褪去,只剩下冷冽。

陆岚回到房内,立刻关上房门,背靠着门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才发觉后背的衣料已被冷汗浸湿,贴在皮肤上,凉得发颤。

她走到桌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的边缘,指尖冰凉。

一旁的侍女见她神色不对,轻声问道:“姑娘,可是出了什么事?”

陆岚猛地回过神,压低声音道:“收拾一下,我们去缘鸣寺。”

她的声音带着几分急促,那是她此刻唯一的指望,只有找到那个人,才能知道该如何应对接下来的局面。

侍女一愣,脸上露出几分担忧:“姑娘,现下天色已晚,若现在出去,怕是会惹裴将军怀疑。将军刚才还特意让您好好歇息,此时出门,太显眼了。”

她是陆家的人,自小便跟在陆岚身边,是个知心的。

陆岚闻言,也冷静了几分,指尖攥紧了茶盏,指节泛白。她望向窗外,暮色渐浓,顿了顿,只得妥协:“那……我们明日一早去。”

侍女点了点头,正要开口安慰,忽然想起什么,低声道:“姑娘,说来也巧,我今日听府里的婆子说,那观庙平日里每月只在十六开一次门,可今日却传下话来,说明日会特开一日,不知是为何。”

“不管如何,明日定要去,我等不起了。”陆岚起身来回踱步,却慢慢平静了下来。

可如今裴熠有所怀疑终究只是自己的猜测,她万不可在这时露了怯。想到午时在济善堂中裴熠提起的那位女子,虽只是随口一问,但言语中的关切不似作假,她不由得生出几分紧张与危机之感。

若裴熠没发现异常,可却被一不知何处蹦出来的女子抢了侯夫人之位,那她岂不白筹划这一切了。

陆岚眼底闪过一抹狰狞,低声开口:“你去替我打听打听,柳家姑娘同侯爷有何来往。”

……

窗外的光透过窗纱漫进。

柳倾阮只着了件里衣,衣襟松松拢着,露出一截纤细的锁骨,她靠着床檐、烛火映得她眼底的怔忡愈发清晰。

门外传来一阵轻促的脚步声,随后冬儿推开门,瞧见这幅光景心里一阵发紧,忙上前两步,声音放得轻:“姑娘,您怎么只穿了里衣?夜里寒凉,仔细冻着了。”

她一边说着,伸手就要去拿挂在屏风上的外衫。

“可都查清楚了。”柳倾阮回过神,目光急切的看了去。

冬儿点了点头:“我都问清楚了姑娘。你说的那位娘子姓江,唤江绯。如今正住在裴小侯爷的府上……”

“听说那姑娘好似同您很像,就是昨日江大夫说的那位陆大夫的友人…”

“你说什么?”柳倾阮几乎不敢相信自己虽听到的。

“你说她叫什么?”

冬儿没察觉到她的异样,自顾道:“叫江绯啊。”

柳倾阮呆愣在原地,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叫江绯?如今只有一种可能,那便是因为她成了柳倾阮,所以原来的柳倾阮取代了她,取代她成为了江绯?

是这样么?如今那人带着她的名字,带着她的面容,住进了裴熠的府上?

一股窒闷感猛地涌了上来,堵在她的喉咙口,让她竟连呼吸都喘不上气。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压着,每一次试图吸气,都只能换来浅浅的、带着痛意的抽动,指尖开始泛白,身子也微微摇晃了一下,像是要从床榻上滑下去。

每日她都在同自己说,一切都还未发生,莫要杞人忧天。可当这最害怕之事真发生时,她才发现自己本就不该抱有连一丝的侥幸。

眼底的光一点点熄灭,像雪夜里骤然熄灭的灯,只余下空荡荡的黑。

“姑娘?姑娘你怎的了?别吓我啊!”冬儿见状,吓得脸色一白,忙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扶住她的肩膀,另一只手则在她后背顺着气,带着几分慌乱。

柳倾阮却像是没听见她的劝慰,只是缓缓抬手,轻轻按在她的手背上,指尖冰凉得没有一丝温度。

她望着窗外、声音轻得像羽毛,带着几分沙哑,“我无事……”顿了顿,她又添了一句。

“我想在园中走走,莫要跟着我。”

廊下的羊角灯昏黄,光影在石阶上摇晃,柳倾阮脚步有些虚浮,衣摆随风飘动。

腕间的白玉镯撞在石栏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

就是这一抬眸的瞬间,她撞进了一双眸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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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愿隔世
连载中鲷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