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 10 章

“劳烦何太医了。”

一早用过膳,府里便通传说是老爷给小姐请的太医到了。今日并非休沐,蔺元墨还得上朝,是以便让褚辞在家中作陪。

何太医是个瞧着颇为和蔼的小老头,须发皆白却仍是精神矍铄。

他见着蔺如意便乐呵呵道:“怪不得我那孙儿一听说是来给姑娘你探病,一早便催着老头子我紧赶慢赶过来。”

蔺如意听出他的打趣,适时做出一副羞赧的模样:“多谢贵公子一番好意。”

她语气诚恳,可半分没有问其名姓之意。

何太医也是个人精,看这样子便知道自家小子怕是没什么戏喽。但想到孙儿那个死倔的性子,终还是没忍住,又多嘴两句:“我本想让那孙儿继承我的衣钵,奈何他志不在此,一心只读圣贤书,尤其对姑娘你的文采赞不绝口。”

见蔺如意依旧浅浅笑着却不动如山,他只得心中叹一口气,好阿旷,阿爷只能帮你到此了,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一旁的褚辞见此情景倒觉得颇有趣味,但他也不好将何老太医晾在此,温声道:“您谦虚了,令孙何旷一手时务策可谓精彩绝伦,来日未尝不能直入丹墀。”

何老太医含笑捋了捋自己的胡须,显然也是对自己这个孙儿极其满意。他还想再推拉几句,却听蔺如意惊讶道:“竟是何旷?”

闻言,两人皆向她看来。蔺如意面上讶异尚且未消,见状向两人解释道:“我听说过此人,据说其喜游历、多历民生,因而所做文章多落于实处。只是未曾想到是您的孙辈,看来令孙不仅有实干之能、为人处世还颇为低调。”

听她如此赞誉,何老太医喜得合不拢嘴。没想到自己孙子还有这般造化,看来他也不是没有机会得偿所愿。

“哎呀,这小子就是不喜张扬!难不成我老头子还能给他丢人了不成?怪我,将他养的太正经死板!不说他了,还是正事要紧,老夫先给姑娘瞧瞧伤情,有我老头子在,姑娘尽管放心就是。”

蔺如意笑着应是,无视褚辞投过来的疑惑视线,顾自陷入了沉思。

她的确知道何况这个人,却是在上一世已经入宫之后。她顶着“妖妃”的名头在朝上兴风作浪,大刀阔斧之下自然触及了不少人的利益。她何尝不知温水煮蛙之理?然南楚沉疴已久,不下一剂猛药怕是不过三年便会彻底被褚辞燕煜等人收入囊中。

可让她没想到的是,除了整合长公主留在金陵的班底“芥籽”作为左膀外,竟还有一群不知从哪些犄角旮旯冒出来的年轻臣子,他们宁愿被扣上“佞臣”的污名也甘愿做她的右臂。

这无关情爱,只为家国。

那一年,她仍被困飞天宫,只得以“芥籽”作为手眼步步撬动朝局。一封密信被呈上她案前,写信人不过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地方县令。

何旷,这个名字她甚至都没听说过。

真正想要当佞臣的人并不如何稀缺,或为金银利禄,或为权势荣华。

蔺如意不是一个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的过分刚直之人,尤其是在如今她实在缺人之时,更不会将这些只追逐利益的墙头草推向褚辞那边。

接纳一切可以接纳的,先壮大己身才能谈其他。至于那些心太大的,等秋后再一起算账便是。可前提是,这些人能给她提供价值。

是以当这封信出现在她面前时,她第一想法竟是,一个小小县令,未免太自大了些。

可此人很聪明,不谈忠心也不谈利益,不谈目的也不谈回报。他只谈自己和友人在地方尝试的一些良策,田垦、畜牧、水利、医药无所不及。他们实施新法、摒弃旧俗,然后将其汇聚于薄薄几张纸上。

“蔺姑娘,此乃余等微薄之力,惟愿能帮到您。”

“蔺姑娘……”蔺如意喃喃,随即苦笑,实在是已有好些年不曾听闻这个称呼了。她拿着这几张轻得被风一吹就飘走的纸,默立良久。

“何旷、党易、韩青钰,”她吩咐下去,“今年年终,宣回金陵述职。”

何老太医不愧是金陵最好的大夫,把过脉又看过伤口之后,不过沉吟几息便已写好了方子。“姑娘按照老夫这个方子,不出半月就能将亏空补回来。现下用的药膏子也不必换,只要注意着避水污,大抵是不会留下疤痕的。”

思绪转回来,蔺如意嘴上应下。脑中却想着,无论这药好与不好,半月后她都得去何家感谢一遭。

不仅是钱财,何旷、党易、韩青钰以及其他人,这辈子她也得早些做好安排。只要留给他们足够的时间,这些人未来都能长成足以撑起南楚的肱骨栋梁。

告别何老太医,如意便唤上福儿准备往城里的铺子走上一遭。临出门却正好碰见刚送人上马车的褚辞。

他面上仍带着谦逊有礼的淡淡笑容,见到戴上帷帽的蔺如意不由问道:“如意这是要去?”

蔺如意脸上是如出一辙的温和笑意,“想着待在家里始终无事,便向父亲揽了我母亲当年陪嫁铺子的活,正要去看看。”

褚辞就这样静静看着她,似是要从她面上看出些许端倪。蔺如意却八风不动任他打量,她特意强调这是她母亲的陪嫁铺子便是想让褚辞知道些分寸。

却没想到,向来进退得宜的褚辞此次却好似听不懂她话似的,“既然兄长我今日已告了假,不若就陪如意走上一遭。”

不知是刻意还是无心,他咬重兄长二字,话语中也是一片爱护妹子的情谊。

蔺如意微有些诧异,是她这一世对待褚辞格外慎重的缘故吗?怎感觉褚辞对她的态度比前世多了几分在意?

无妨,反正她如今所做之事没什么上不得台面的,并不怕他发现什么。

“兄长如此盛情,如意又怎么好推脱?”脑中思绪早已不知转了几个弯子,面上却无半分迟疑。

等待下人安排马车之时,两人又闲话两句。蔺如意始终客套敷衍,褚辞也不介意。却在将要出发之时,留下幽幽一叹,“如意记得一个外人却不记得兄长,实在让为兄伤心。”

闻言,蔺如意呼吸一滞,转而带上些许撒娇的意味,言笑依依:“那兄长平日可要多陪陪如意才是。”

有这样一个如花似玉的妹子向自己撒娇,试问哪个做兄长的能不动容。可惜了,褚辞转身而过的瞬间突然不合时宜地想到蔺如意捂着半张脸从蔺元墨书房中出来的那一晚。

走廊上,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如意,面容因含怒而愈发冰冷、眸子却因冷静而烈日般灼人。极致的冷与热在她身上交织融合,最终化为温水般的一句家常,“兄长还是不要过去为好,父亲现下恐怕正在气头上。”

那一刻他便知晓,这等惊心动魄的美丽,没有哪个人能掌控。

“寒霄烈焰泥焙炉,”坐上马车,褚辞脸上的笑反而比适才更真切了几分,“如意,你究竟与自己,周旋了多久呢?”

然而另一边的蔺如意面上笑容却淡去,真是难缠啊,她不由在心中感叹。褚辞此话无非还是在试探她失忆一事,却不知他为何今生对她有如此兴致,上一世恐怕直到两人正式交锋他才将她真正看在眼里。

“真是麻烦,”她微微阖上双目,“不过,这样才有意思,不是吗?”

且让他试探去吧,乱他心神又何尝不是一种手段。

“小姐,到了。”马车缓缓停下,蔺如意一下车,入目便是显眼的“青芽集”三字牌匾。嘉宁郡主陪嫁铺子甚多,可蔺如意却没有那么多的精力一一整改,因而只挑选了茶寮、书肆、炮竹店、成衣坊几家铺子。

当下这家便是嘉宁郡主陪嫁铺子中的茶寮。

楚人多爱饮茶,这家店位于治安更好、地价也较贵的宁阳坊,卖的也多是品质好一些的茶,是以一直以来收入都算稳定。

可现下,蔺如意可不会嫌银子多。

这是嘉宁郡主的嫁妆,往后便是蔺如意的嫁妆,褚辞自然不好牵扯过多,因而便坐在外间品茶。

蔺如意也无暇顾及他,唤来掌柜,先看过账册。

“东家,”掌柜的是个约莫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人瞧着倒也清正,此刻被这阵仗惊得稍有些惴惴不安,“可是有何差错?”

蔺如意摇头,“这些年,你将这茶寮经营的也算不错。”

掌柜的稍稍放下心来,这可是他养活一家老小的营生,怎么也不敢出岔子。

“只是,还能更好。”说着,福儿收到示意将早准备好的细则交给掌柜。

在蔺如意眼神鼓励下,她在掌柜翻看的功夫缓缓讲解:“茶寮当下茶品质量均为中上,虽有针对性,可层次单一便难免顾及到更多客人。因而,其一便是要丰富茶品种类,中等、中上、上等乃至珍品皆要兼顾。”

“同理,斋室布置也是如此,分为中、上、珍三档。”

福儿的声线由初始的紧涩逐渐转为平稳自然,掌柜也正好看完此条,不由得微微点头。其实他之前就有此想法,可东家府里的情况他也知晓一二,想提也不知去寻谁,就搁置了下去。

“其二,”随着福儿讲解,掌柜也往下看去,“做出茶寮的特色,茶寮的每一种茶,是茶,却也不仅仅是茶。”

注意到掌柜疑惑的神情,福儿解释道:“即使同一档次,斋室也不可全然相同,仅梅兰竹菊便可布置为四类。且每逢节气或者重大的日子,斋室的布置都要随之变动。如端午可作成龙舟风格、除夕做成守岁风格,这些你自己去琢磨。”

“而每一种茶,都要向客人介绍其后的故事、相关的诗词,并要体现在裹茶饼的纸、绢布上。这些你不用担心,小姐自有安排。”

闻言,掌柜刚皱起的眉头立刻舒缓下来,这听着确实是个吸引客人的好法子,可他几斤几两自己还是清楚的,诗词故事实在是难为他了。

“其三,过些日子书肆那边会送些书过来,你盯着些,布置在上、珍两档斋室中供客人翻看,但不可带离。若客人问起书的来处,你直接报上书肆名号便是。”

“最后,反正斋室要重新装潢,你便打通后院另备上两个大的斋室,要可供几十人品茶。”

掌柜眉头又忍不住皱起,后院的确大,暂时也只做了仓库和住房,空间上倒是够。可文人之间规模稍大的聚会多选在酒楼,那里酒菜丰富且有歌舞相伴。

然他也不敢明着问,斟酌片刻只得委婉道:“却是不知,这两间大的斋室是为何准备?”

福儿见他这幅谨慎的样子,心里暗笑,面上却一丝不苟:“喜欢热闹者有之,可如我家小姐这般喜欢清幽的自然也有之,你也莫多问,先备着便是。”

掌柜心头疑惑,莫非这是为闺阁小姐们准备的?却也不敢再问,只得应下。横竖蔺如意才是东家,他只是个给人干活的。

蔺如意见事情都吩咐下去,这掌柜的瞧着也算老实本分,也不欲多待。“这些时日你先忙着茶寮货源和斋室的整改,其他的我自会准备妥当。”

说完,知会褚辞便欲往书肆去。今日本就出门晚了些,书肆又远在成业坊,只得赶着时间。

却没想到,刚一出青芽集,两人便被绊住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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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意
连载中伴夕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