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前世的记忆已经模糊到诸多细节皆不存续,还是当时同父亲争吵的她太过沉迷于自我的剖白。以至于再次经梦中回返时,她竟然捕捉到了些许偏差。
她一直知道,父亲如此狠心掐灭她的前路乃是因为“道不同不相为谋”。可她此前以己度人,下意识便觉得父亲走上那条路是如她那般不甘于人下、是为了诱人的回报。
可在梦中,当得知她所想之时父亲的第一反应却不是担忧她坏了自己的宏图,反而是她的安危。
成王败寇,党争从来没有退路,更遑论保全家人。所以,“为何父亲做得,如意便做不得?”
难道她之前错了?莫非如意做不得并不是因为她是女子,或者说并不完全因为她是女子。可她又有何特殊的呢?
此外,梦中父亲如此忌惮当今陛下又是为何?她外祖秦王虽说与陛下关系一般,可这南楚至少还需仰仗秦王十年,正隆帝不至于那般愚蠢。况且她蔺氏世代忠君,祖上出过三代首辅,不说别的,就说她祖父,更曾是正隆帝的老师。
无论如何,她父亲可能会慎重,但都不该如此忌惮才是。
前尘与梦境,究竟何为虚妄?何为真章?
蔺如意没忍住捏了捏眉心,只叹她虽然重活一世,得知的消息还是太少。前世诸多隐秘均随着蔺元墨金銮殿上那一撞彻底散了个干净。
好在她虽然尚无头绪,至少明了了一个道理。只要她暂且不与皇室扯上关系,蔺元墨倒也不会过于拘着她。
“福儿,”蔺如意唤来人,“让管事将府上这一年来的账目都备齐,一个时辰后在前厅候着。”
“小姐,您是要接回中馈吗?”蔺元墨并未续弦也未曾纳妾,是以在如意去般若寺前府中一应事务皆由她管理。
蔺如意轻轻摇头,“我并无这等打算,倒是福儿你,或许可以有所施展呢?”上辈子福儿走向那般惨烈的结局,何尝不是她的疏忽?
福儿不比凌寒是从秦王府来的人,内心深处总是有些许不安,因此更为渴望成为一个对她“有用”的人。
而她自然也不是要将福儿拘于蔺府,但这里确实是一个能让她凭己身立足于这个世界的稳固支点。
“我?”福儿有些难以置信,她双手下意识绞住自己衣衫,语气惴惴:“可是我从未做过这些。”
蔺如意笑着注视她:“谁都是从不会学来的,我倒是觉得福儿会做得很好。”
“更何况,”她转而一副苦恼的样子,“许是伤了头,我现在一想到府上诸多事务便烦心。可抛开不管又实在放心不下。”
蔺如意如此一说,福儿哪还能拒绝?且她虽然不比凌寒聪明却也不是个傻的,尤其是像她这种一步步挤上来的,反而更懂府上的人情世故。
没见着小姐不过一年不回府,这下面的人便怠慢了许多,若非她晨间特意去催,小厨房怕是此刻还没开火。甚至好几个原本伺候小姐的婢子都不见了踪影,她一问才知道,人早就不知什么时候奔到大公子那了。
思及此,她眼神暗了暗,无论再怎么难学,为了小姐在府上能舒舒服服的,她也得往上再爬爬才是。
“小姐,”福儿握拳,“您放心,我一定会做到!”
蔺如意侧头,正好挡住弯起的嘴角,“既如此,那便拜托福儿了。”
用完早膳又翻找出自己的刀精心呵护一番。说来也奇怪,嘉宁郡主离去后蔺元墨为划清与秦王府的关系,几乎赶走了府里所有秦王府来的人,却偏偏留下了教蔺如意使刀的师父。
蔺如意浅浅使了几套刀法,感知时间将近便去了前厅。
“小姐,”管事连忙上前行礼,“这是府上近一年来的各项收支,还请您过目。”
蔺如意并不回话只是垂眸用茶,直到他额上冒出虚汗,人也不似先前从容这才命人接过:“你办事我自然放心。”
蔺如意接掌中馈后以雷霆手段处置了府里一群贪腐的管事,此人乃是她一手提拔上来,见识过她的手腕自然不敢做的太过。
水至清则无鱼,朝堂上大臣都做不到的事她自然不会以此来为难一个小小管事。“此次唤你前来,有三事。”
管事立刻挺起背,面上神情更为恭顺,“小姐请吩咐。”
“其一嘛,”她随手捡起一本账册草草翻看两眼,“我如今既然回来了,府上一切安排便该回归从前。”
她这话说得含糊,管事却瞬间明了她的意思,看来是得紧紧下面那群婢子小厮的皮了。
蔺如意见他明白了自己的意思微微一笑,继续道:“我身边的福儿是个聪明能干的,仅仅让她贴身伺候实在有些大材小用。只是美玉尚需雕刻,你以为呢?”
管事瞧了站在她身旁的福儿一眼,这丫头他也知道,是个聪明伶俐的。“小姐的意思是,让小的带一带福儿?”
“我确有此意,不知你可愿意?”
此事看着费力,实则好处颇多。虽说他也是蔺如意提拔上来的,但哪里比得上贴身伺候的婢女,且不说答应下来便是与蔺如意卖个好,就说他将一身本事教给福儿,日后若真有需要,这丫头也会记住他的恩情。
想通这一点,他连忙应道:“小的自然愿意,这是小姐抬举我,哪有不应的道理。”
他这话说的诚恳,蔺如意也不介意给他一点甜头,“既然是要学你的本事,束脩少不了你的。且我记得你有一女在大厨房做事,若是个机灵的便跟着福儿来我身边吧。”
“多谢小姐!多谢小姐!”
管事闻言只差给蔺如意磕头,按理说他既已坐到管事的位置,稍微运作一番并不算难。可偏偏他那小女脸上有块胎记,还颇为显眼,哪里敢放到几位主子跟前?不然他怎么也不至于将人安排在厨房干些苦力活。
若说他之前对蔺如意还有些虚与委蛇,此刻再道谢,态度已变成十成十的诚恳了。
“至于这最后一件事,最为简单。”
蔺如意以最为平静的语气阐述道:“这一年来,府上在人情往来上花费颇多,仅仅靠着父亲俸禄不过勉力支撑,而我娘的嫁妆铺子收益也日渐微薄。”
她定定注视着管事的脸,“你只需要记住我的话,明白吗?”
管事的面上不显,心中却极为疑惑。府上去年来在人情上的花销确实颇为可观,可并不至于到捉襟见肘的地步,而夫人带来的嫁妆铺子收益向来稳定。
小姐此举究竟是何意?
不过他此刻仍感念着蔺如意的恩情,是以不多思考便按下心中疑虑。他如今既然选择与小姐绑定在一起,不该问的便不会再多嘴。
他不过一小小管事,能顾好自己的子女便足够了,至于这府上要变天了?那便是天塌下来也无需他忧心。
“是,”他垂首以示恭敬,“这正是我今日要向小姐汇报的事。”
蔺如意颔首,“此事我会向父亲反映,若无其他事你便忙去吧。”
管事走后,蔺如意面上罕见地露出一丝疲态,这几句话的功夫倒不至于让她如此,而是她已开始思索起日后的安排。
上一世,长公主便是一个很妥帖的盟友,更何况数年的并肩作战早已令她将其视之为挚友,因此她目前也没有改弦易张的想法。只是先不提长公主当下的处境,便说以她如今的身价,怕是还未曾入得了长公主的眼。
美貌与文采,这两样让她在民间备受追捧的利器,落在真正的当权人眼中,却还没有银子好使。
好在,她蔺如意有的也绝不仅仅这些。银子、人脉和名声,她都会抓在手中。到那时,天下谁人不识君?
“一切都还来得及,”她喃喃,“可我却已经迫不及待了。”上一世没能在彼此最风华的时候得遇,此生我甫一归来,便期待着与你顶峰相见了。
晚间。
“咳咳,”蔺元墨借喝茶来掩饰尴尬,却没料到反而呛到了自己,“竟有此事?”
蔺如意假装没看他已经泛红的面颊,“父亲也知我离家前中馈一直由我掌管,因而早上闲来无事便查了一番。谁知这一查,”她顿住,似乎这才意识到要给自家父亲留足面子,委婉道:“才发现家中收支似乎略有失衡。”
蔺元墨面上仍是一片惊讶,心中却是门清。这一年来由于计划加快以至于需要打点的地方确实多了不少。褚辞也不知从哪搞来的银子倒是不愁这些,可他祖上世代清官,家底早就快被他败光了。
可他也不好找褚辞这个小辈要银子,一来他抹不开这张老脸。二来,他心中始终忌惮他,不愿意再欠他人情。因此,这公账上的数字也就不好看了一些。
“为父日后会注意,难为你了。”他眉头皱成一个川字,嘴上这么打着包票,心里却已经开始发愁从哪捞点银子补贴家用。
蔺如意看破不说破,反而主动宽解起他,“父亲不愿收受他人贿赂,却要养这一大家子,着实辛苦。待日后兄长娶妻,这家中花销只会更多。是以女儿想着,节流恐是收效甚微,这真正顶用的还得开源。”
不待他开口,蔺如意继续道:“如意今日翻账册,发现当初娘留给如意的铺子生意日渐凋敝。既如此,何不让如意接手试试,一来给自己找个事做,另一则是,若铺子生意好了,家中好歹也多个进项。”
蔺元墨闻言便想驳回去,如今商人地位虽说并不低下,甚至有“商而忧则仕”的现象。但他打心眼里还是不希望自己的女儿为了银子在外抛头露面。
可一时之间,又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回驳她。想说褚辞的婚事压根不需要他们蔺府操心吧,以如意的脑子又怕她想的太深。可要说自己去想办法吧,他自己也确实没什么好法子。
如意见他这幅踌躇的模样只好又加了一剂猛药,“更何况,女儿年纪不小了,也该操心起婚事了。”
她话没说的太明,可蔺元墨哪能真不清楚?这金陵城里只要是疼爱女儿的人家,给的嫁妆不说十里红妆,六十抬怎么也少不了。他如今能拿出六十抬来,可日后花销只会越来越多,他莫非真要让自己唯一的女儿寒酸出嫁不成?
“也罢,你想做便去做吧。”
他终于是妥协了,“此外,你回金陵之缘由我已从将煜口中听说。明日我便修书让寺里的人手都回府,你就放心在府上待着吧。”
“只是,昨日种种既已忘却,便该朝前看、莫回首!”
蔺如意明白这是对自己的敲打,颔首应是。无论日后如何,这第一劫,她确是已经跨过去了。
最后的最后,褚辞复盘终于发现原来自己错在没给蔺元墨银子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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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 9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