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知意的膝盖,在第四天终于能下地走路了。
说是能走,其实也只是从床边走到浴室的距离,走得很慢,还有点一瘸一拐。但比起前两天只能躺在床上,已经好太多了。
沈听溪扶着她走完这一趟,把人安顿回床上,表情却没有放松多少。
“还是肿。”她蹲在床边,轻轻按着陆知意的膝盖,“医生说休息三到五天,你这才四天,别急着走。”
陆知意低头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点无奈:“已经四天了。导演那边……”
“导演那边我沟通好了。”沈听溪头也不抬,“你的戏份下周才拍,来得及。”
陆知意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嘴角微微扬起。
这个人,什么都安排好了。
什么都不用她操心。
她忽然觉得,受伤这件事,最大的收获可能就是——知道了被人照顾是什么感觉。
不是工作意义上的照顾,是那种……真的有人把你放在心上的照顾。
她轻声说:“沈听溪。”
“嗯?”
“这四天,谢谢你。”
沈听溪抬头看她,愣了一下。
陆知意的眼睛很亮,里面有一种她看不太懂的东西。
“谢什么?”沈听溪站起来,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这是我的工作。”
陆知意听了这话,眼神暗了一瞬。
又是工作。
那天她说“别习惯我”,今天又说“这是我的工作”。
这个人,总是这样。
明明对她那么好,却总要说是工作。
明明心疼她心疼得要死,却总要装作公事公办。
陆知意看着她,忽然说:
“你撒谎。”
沈听溪愣住:“什么?”
陆知意靠在床头,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说:
“你说这是工作,是撒谎。”
沈听溪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她说的是对的。
这不是工作。
没有哪个经纪人会凌晨三点陪艺人去医院,会蹲在地上帮艺人洗头,会握着她的手说“我在这儿”。
没有哪个经纪人会说“我就是想对你好”。
这不是工作。
是她自己的心。
可她不敢承认。
因为承认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沈听溪移开视线,轻声说:
“你想多了。”
陆知意看着她,没再说话。
但她知道,自己没有想多。
那个人,就是撒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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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吃饭的时候,陆知意忽然说想喝汤。
“什么汤?”沈听溪问。
“就……鸡汤。”陆知意想了想,“我小时候生病,奶奶会炖鸡汤给我喝。那种很清很清的汤,上面飘着一点油花,喝下去整个人都暖了。”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不过算了,酒店没有这种汤。”
沈听溪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来。
“我出去一趟。”
陆知意愣住:“去哪儿?”
沈听溪没回答,拿起包就往外走。
门关上了。
陆知意看着那扇门,有点懵。
她说什么了?
怎么人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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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小时后,门被敲响了。
陆知意喊了一声“进来”,然后看到沈听溪端着一个小锅走进来。
那个锅是新的,还带着包装拆过的痕迹。沈听溪把锅放到床头柜上,打开盖子,一股香味立刻飘了出来。
是鸡汤。
很清很清的那种,上面飘着一点油花。
陆知意愣住了。
沈听溪拿出一个小碗,盛了一碗,递给她:
“尝尝。不知道是不是你奶奶那个味道。”
陆知意接过碗,低头看着那碗汤,眼眶忽然有点热。
她抬头看沈听溪:“你……你出去三个小时,就是为了炖这个?”
沈听溪在床边坐下,表情很平静:“附近有超市,买了锅和材料,借酒店后厨炖的。第一次炖鸡汤,不知道好不好喝。”
陆知意看着她,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这个人。
这个总是说“这是工作”的人。
为了她一句话,跑出去三个小时,买锅、买材料、借后厨、炖汤。
然后端到她面前,轻描淡写地说“不知道好不好喝”。
陆知意低下头,看着那碗汤。
热气腾腾的,香味飘进鼻子里。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口。
喝下去的那一刻,整个人都暖了。
不是汤的暖。
是别的什么。
她低着头,轻声说:
“沈听溪。”
“嗯?”
“你又撒谎了。”
沈听溪愣了一下。
陆知意没抬头,看着碗里的汤,声音有点闷:
“你说这是工作。”
“工作的人,不会为了艺人一句话,跑出去三个小时炖汤。”
沈听溪沉默了。
陆知意继续说:
“你对我好,我都知道。”
“你不用说是工作。”
“我不在乎那是什么。”
她终于抬起头,看着沈听溪,眼眶红红的,但眼睛很亮:
“我只知道,你对我好。”
“就够了。”
沈听溪看着她,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想说什么。
想解释。
想继续用“工作”当借口。
可她看着那双眼睛,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不敢看的东西。
不是依赖。
不是感激。
是别的。
一种她想了很久、却一直不敢承认的东西。
她移开视线,轻声说:
“喝汤吧,凉了就不好喝了。”
陆知意看着她躲闪的眼神,嘴角微微扬起。
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喝汤。
但那碗汤,她喝得很慢。
一口一口,像是在品什么很珍贵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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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导演打来电话,问陆知意恢复得怎么样。
沈听溪接的电话,说还需要休息两天。
导演在电话里说:“行,不急,让她养好了再来。对了,有个事想问问你们意见。”
“您说。”
“是这样,剧本里有一场戏,是女主和男二的感情戏。原来写得比较含蓄,但周辰那边建议加点感情线,说观众爱看。我想问问知意的想法。”
沈听溪听了,看向陆知意。
陆知意正在看书,察觉到她的目光,抬头用眼神询问。
沈听溪捂住话筒,把导演的话复述了一遍。
陆知意听完,眉头皱起来:“周辰建议的?”
沈听溪点头。
陆知意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让他把剧本发过来,我看了再说。”
沈听溪对着电话说了,挂了之后,看向陆知意:“你不想加?”
陆知意靠在床头,表情淡淡的:“不是不想加,是看他怎么加。这个角色本来对女主就是单恋,女主对他没那个意思。如果硬加感情线,会把女主的人设改崩。”
沈听溪看着她,忽然有点意外。
这是她第一次听陆知意这么认真地分析角色。
平时她总是一副冷冷的样子,好像什么都不在乎。可一说到戏,她就像变了一个人。
认真、专注、有自己的坚持。
沈听溪轻声说:“你对这部戏很认真。”
陆知意愣了一下,然后说:“这是我的工作。”
沈听溪笑了。
陆知意看着她,有点莫名:“笑什么?”
沈听溪摇摇头:“没什么。就是觉得,你说‘这是我的工作’的时候,比我说得真诚多了。”
陆知意反应过来,脸微微红了。
“我那是……”
“我知道。”沈听溪打断她,“你是真的认真。这部戏对你很重要,对吧?”
陆知意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
“这个导演,是拍文艺片的。我很久没拍这种片子了。”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一点,“我想让人知道,我不只能演商业片。”
沈听溪看着她,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这个总是冷着脸的人,其实比谁都认真。
认真演戏,认真对待每一个角色。
只是不会说。
只是把所有的认真,都藏在那副冷淡的外壳下面。
沈听溪轻声说:“你会的。”
陆知意抬头看她。
沈听溪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
“让人知道,你不只能演商业片。”
“让人知道,你是真的会演戏。”
“让人知道,那些骂你的人,都错了。”
陆知意看着她,眼眶慢慢红了。
这个人,总是说一些让她想哭的话。
她别过脸,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
“沈听溪。”
“嗯?”
“你再说下去,我又要哭了。”
沈听溪笑了。
“好,不说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但那种安静,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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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沈听溪要走的时候,陆知意忽然拉住她的手腕。
沈听溪回头。
陆知意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点犹豫,但还是说了:
“明天……你还会来吧?”
沈听溪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这几天她每天都问。
可今天问的时候,眼神里好像多了点别的什么。
不是依赖。
是怕。
怕她说“不来了”。
怕她说“你好了,我就不用来了”。
沈听溪看着她,轻声说:
“会。”
陆知意眼睛亮了一点。
“那后天呢?”
沈听溪笑了。
“后天也会。”
“大后天呢?”
“你回片场之前,我天天来。”
陆知意看着她,嘴角慢慢扬起来。
那个笑容,很浅,但很真。
沈听溪看着她笑,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她忽然想,如果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不管合同,不管以后。
就这样,天天来。
让她每天都能这样笑。
可她什么都没说。
只是轻轻抽回手,说:
“睡吧。明天见。”
陆知意点点头,缩回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眼睛亮亮地看着她。
“明天见。”
沈听溪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双眼睛还在看着她。
像一只等着主人明天再来的小狗。
她笑了笑,轻轻关上门。
站在走廊里,她靠着墙,闭上眼,轻轻呼出一口气。
沈听溪,你在干什么?
她问自己。
你知道这样下去会怎样吗?
你知道合同还有两个月吗?
你知道你现在做的这些,已经远远超出经纪人的范围了吗?
她知道。
她都知道。
可她做不到。
做不到看着她那双眼睛,说“我不来了”。
做不到在她问“明天还来吗”的时候,说“不了”。
她只能一天一天地来。
一天一天地,把自己陷得更深。
她睁开眼,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隔着门,那个人在睡觉。
在等她明天来。
她轻声说:
“明天见。”
声音很轻,只有自己能听见。
然后她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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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七点整。
门被敲响了。
陆知意睁开眼,嘴角先于意识扬了起来。
她冲着门喊了一声:“进来!”
门开了。
沈听溪端着托盘走进来,上面是粥、小菜、还有两个煎蛋。
她把托盘放到床头柜上,看了一眼陆知意:“醒了?正好。”
陆知意坐起来,看着她忙活的样子,忽然说:
“沈听溪。”
“嗯?”
“你以后,也会这样对别的艺人吗?”
沈听溪愣了一下。
陆知意没看她,低头摆弄着被子,声音很轻:
“以后你不带我了,会这样对别人吗?”
沈听溪沉默了。
她看着陆知意低垂的睫毛,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她知道她在问什么。
不是问“你会对别人好吗”。
是问“我会不会被别人代替”。
是问“我在你心里,是不是特别的”。
沈听溪沉默了很久。
久到陆知意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听到沈听溪说:
“不会。”
陆知意抬头看她。
沈听溪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
“不会对别人这样。”
陆知意看着她,眼眶又红了。
但她没哭,只是低下头,拿起勺子,开始喝粥。
喝了两口,忽然说:
“那就好。”
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沈听溪看着她,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坐在床边,看着她喝粥。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
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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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的时候,陆知意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表情变了。
沈听溪察觉到她的变化:“怎么了?”
陆知意没说话,直接把手机递给她看。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但归属地是她老家。
沈听溪明白了。
又是她爸。
她看着陆知意:“你想接吗?”
陆知意沉默了几秒,然后摇头。
沈听溪拿过手机,直接按了挂断。
然后她把那个号码拉黑。
陆知意看着她做这些,愣了一下。
“你……”
“以后他再打来,不想接就不接。”沈听溪把手机还给她,“你不需要为任何人勉强自己。”
陆知意看着她,眼眶又红了。
这个人,总是这样。
总是站在她这边。
总是替她做她不敢做的事。
她低下头,轻声说:
“谢谢。”
沈听溪看着她,忽然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动作很轻,很温柔。
陆知意愣住了。
这是沈听溪第一次主动摸她的头。
那种感觉很奇妙。
像是被保护着。
像是被珍视着。
她没抬头,但嘴角悄悄扬了起来。
沈听溪收回手,轻声说:
“不用谢。”
“以后,有什么事,我陪你。”
陆知意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
阳光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
这一刻,好像什么话都不用说。
因为都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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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陆知意忽然说想去阳台看看。
沈听溪扶着她,慢慢走到阳台。
外面是北京的冬天,天很蓝,阳光很好。远处能看到山,近处是城市的楼群。
陆知意靠在栏杆上,看着远处,忽然说:
“沈听溪。”
“嗯?”
“你记不记得,那天你说,让我别习惯你?”
沈听溪心里一紧。
陆知意继续说:
“我想了这几天。”
“我觉得,你说得对。”
沈听溪看着她,不知道她要说什么。
陆知意转头看她,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
“我不应该习惯你。”
“因为万一哪天你走了,我会受不了。”
沈听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陆知意没给她机会。
她继续说:
“但是——”
“我想试试。”
沈听溪愣住:“试什么?”
陆知意看着她,眼神很认真:
“试着你不会走。”
沈听溪看着她,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陆知意说:
“你说你不会走,我相信你。”
“所以我想试试,习惯你。”
“习惯你对我好,习惯你在,习惯每天醒来看到你。”
“就算以后你真的走了——”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一点:
“那我也认了。”
“至少现在,我想试试。”
沈听溪看着她,眼眶忽然有点热。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最后,她只是伸出手,把陆知意轻轻揽进怀里。
陆知意愣了一下,然后慢慢靠在她肩上。
两个人在阳台上,就这么抱着。
阳光照在身上,很暖。
远处是北京的城市轮廓,近处是两个人的呼吸。
过了很久,沈听溪轻声说:
“我不会走的。”
陆知意靠在她肩上,轻轻“嗯”了一声。
“我知道。”
风轻轻吹过,带起陆知意的头发,拂在沈听溪脸上。
痒痒的。
但沈听溪没躲。
她就那么抱着那个人,看着远处的天空。
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
沈听溪,你完了。
你彻底完了。
可她发现自己,一点都不想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