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照顾(下)

陆知意的膝盖,在第四天终于能下地走路了。

说是能走,其实也只是从床边走到浴室的距离,走得很慢,还有点一瘸一拐。但比起前两天只能躺在床上,已经好太多了。

沈听溪扶着她走完这一趟,把人安顿回床上,表情却没有放松多少。

“还是肿。”她蹲在床边,轻轻按着陆知意的膝盖,“医生说休息三到五天,你这才四天,别急着走。”

陆知意低头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点无奈:“已经四天了。导演那边……”

“导演那边我沟通好了。”沈听溪头也不抬,“你的戏份下周才拍,来得及。”

陆知意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嘴角微微扬起。

这个人,什么都安排好了。

什么都不用她操心。

她忽然觉得,受伤这件事,最大的收获可能就是——知道了被人照顾是什么感觉。

不是工作意义上的照顾,是那种……真的有人把你放在心上的照顾。

她轻声说:“沈听溪。”

“嗯?”

“这四天,谢谢你。”

沈听溪抬头看她,愣了一下。

陆知意的眼睛很亮,里面有一种她看不太懂的东西。

“谢什么?”沈听溪站起来,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这是我的工作。”

陆知意听了这话,眼神暗了一瞬。

又是工作。

那天她说“别习惯我”,今天又说“这是我的工作”。

这个人,总是这样。

明明对她那么好,却总要说是工作。

明明心疼她心疼得要死,却总要装作公事公办。

陆知意看着她,忽然说:

“你撒谎。”

沈听溪愣住:“什么?”

陆知意靠在床头,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说:

“你说这是工作,是撒谎。”

沈听溪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她说的是对的。

这不是工作。

没有哪个经纪人会凌晨三点陪艺人去医院,会蹲在地上帮艺人洗头,会握着她的手说“我在这儿”。

没有哪个经纪人会说“我就是想对你好”。

这不是工作。

是她自己的心。

可她不敢承认。

因为承认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沈听溪移开视线,轻声说:

“你想多了。”

陆知意看着她,没再说话。

但她知道,自己没有想多。

那个人,就是撒谎。

---

中午吃饭的时候,陆知意忽然说想喝汤。

“什么汤?”沈听溪问。

“就……鸡汤。”陆知意想了想,“我小时候生病,奶奶会炖鸡汤给我喝。那种很清很清的汤,上面飘着一点油花,喝下去整个人都暖了。”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不过算了,酒店没有这种汤。”

沈听溪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来。

“我出去一趟。”

陆知意愣住:“去哪儿?”

沈听溪没回答,拿起包就往外走。

门关上了。

陆知意看着那扇门,有点懵。

她说什么了?

怎么人就走了?

---

三个小时后,门被敲响了。

陆知意喊了一声“进来”,然后看到沈听溪端着一个小锅走进来。

那个锅是新的,还带着包装拆过的痕迹。沈听溪把锅放到床头柜上,打开盖子,一股香味立刻飘了出来。

是鸡汤。

很清很清的那种,上面飘着一点油花。

陆知意愣住了。

沈听溪拿出一个小碗,盛了一碗,递给她:

“尝尝。不知道是不是你奶奶那个味道。”

陆知意接过碗,低头看着那碗汤,眼眶忽然有点热。

她抬头看沈听溪:“你……你出去三个小时,就是为了炖这个?”

沈听溪在床边坐下,表情很平静:“附近有超市,买了锅和材料,借酒店后厨炖的。第一次炖鸡汤,不知道好不好喝。”

陆知意看着她,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这个人。

这个总是说“这是工作”的人。

为了她一句话,跑出去三个小时,买锅、买材料、借后厨、炖汤。

然后端到她面前,轻描淡写地说“不知道好不好喝”。

陆知意低下头,看着那碗汤。

热气腾腾的,香味飘进鼻子里。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口。

喝下去的那一刻,整个人都暖了。

不是汤的暖。

是别的什么。

她低着头,轻声说:

“沈听溪。”

“嗯?”

“你又撒谎了。”

沈听溪愣了一下。

陆知意没抬头,看着碗里的汤,声音有点闷:

“你说这是工作。”

“工作的人,不会为了艺人一句话,跑出去三个小时炖汤。”

沈听溪沉默了。

陆知意继续说:

“你对我好,我都知道。”

“你不用说是工作。”

“我不在乎那是什么。”

她终于抬起头,看着沈听溪,眼眶红红的,但眼睛很亮:

“我只知道,你对我好。”

“就够了。”

沈听溪看着她,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想说什么。

想解释。

想继续用“工作”当借口。

可她看着那双眼睛,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不敢看的东西。

不是依赖。

不是感激。

是别的。

一种她想了很久、却一直不敢承认的东西。

她移开视线,轻声说:

“喝汤吧,凉了就不好喝了。”

陆知意看着她躲闪的眼神,嘴角微微扬起。

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喝汤。

但那碗汤,她喝得很慢。

一口一口,像是在品什么很珍贵的东西。

---

下午,导演打来电话,问陆知意恢复得怎么样。

沈听溪接的电话,说还需要休息两天。

导演在电话里说:“行,不急,让她养好了再来。对了,有个事想问问你们意见。”

“您说。”

“是这样,剧本里有一场戏,是女主和男二的感情戏。原来写得比较含蓄,但周辰那边建议加点感情线,说观众爱看。我想问问知意的想法。”

沈听溪听了,看向陆知意。

陆知意正在看书,察觉到她的目光,抬头用眼神询问。

沈听溪捂住话筒,把导演的话复述了一遍。

陆知意听完,眉头皱起来:“周辰建议的?”

沈听溪点头。

陆知意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让他把剧本发过来,我看了再说。”

沈听溪对着电话说了,挂了之后,看向陆知意:“你不想加?”

陆知意靠在床头,表情淡淡的:“不是不想加,是看他怎么加。这个角色本来对女主就是单恋,女主对他没那个意思。如果硬加感情线,会把女主的人设改崩。”

沈听溪看着她,忽然有点意外。

这是她第一次听陆知意这么认真地分析角色。

平时她总是一副冷冷的样子,好像什么都不在乎。可一说到戏,她就像变了一个人。

认真、专注、有自己的坚持。

沈听溪轻声说:“你对这部戏很认真。”

陆知意愣了一下,然后说:“这是我的工作。”

沈听溪笑了。

陆知意看着她,有点莫名:“笑什么?”

沈听溪摇摇头:“没什么。就是觉得,你说‘这是我的工作’的时候,比我说得真诚多了。”

陆知意反应过来,脸微微红了。

“我那是……”

“我知道。”沈听溪打断她,“你是真的认真。这部戏对你很重要,对吧?”

陆知意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

“这个导演,是拍文艺片的。我很久没拍这种片子了。”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一点,“我想让人知道,我不只能演商业片。”

沈听溪看着她,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这个总是冷着脸的人,其实比谁都认真。

认真演戏,认真对待每一个角色。

只是不会说。

只是把所有的认真,都藏在那副冷淡的外壳下面。

沈听溪轻声说:“你会的。”

陆知意抬头看她。

沈听溪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

“让人知道,你不只能演商业片。”

“让人知道,你是真的会演戏。”

“让人知道,那些骂你的人,都错了。”

陆知意看着她,眼眶慢慢红了。

这个人,总是说一些让她想哭的话。

她别过脸,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

“沈听溪。”

“嗯?”

“你再说下去,我又要哭了。”

沈听溪笑了。

“好,不说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但那种安静,很暖。

---

晚上,沈听溪要走的时候,陆知意忽然拉住她的手腕。

沈听溪回头。

陆知意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点犹豫,但还是说了:

“明天……你还会来吧?”

沈听溪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这几天她每天都问。

可今天问的时候,眼神里好像多了点别的什么。

不是依赖。

是怕。

怕她说“不来了”。

怕她说“你好了,我就不用来了”。

沈听溪看着她,轻声说:

“会。”

陆知意眼睛亮了一点。

“那后天呢?”

沈听溪笑了。

“后天也会。”

“大后天呢?”

“你回片场之前,我天天来。”

陆知意看着她,嘴角慢慢扬起来。

那个笑容,很浅,但很真。

沈听溪看着她笑,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她忽然想,如果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不管合同,不管以后。

就这样,天天来。

让她每天都能这样笑。

可她什么都没说。

只是轻轻抽回手,说:

“睡吧。明天见。”

陆知意点点头,缩回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眼睛亮亮地看着她。

“明天见。”

沈听溪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双眼睛还在看着她。

像一只等着主人明天再来的小狗。

她笑了笑,轻轻关上门。

站在走廊里,她靠着墙,闭上眼,轻轻呼出一口气。

沈听溪,你在干什么?

她问自己。

你知道这样下去会怎样吗?

你知道合同还有两个月吗?

你知道你现在做的这些,已经远远超出经纪人的范围了吗?

她知道。

她都知道。

可她做不到。

做不到看着她那双眼睛,说“我不来了”。

做不到在她问“明天还来吗”的时候,说“不了”。

她只能一天一天地来。

一天一天地,把自己陷得更深。

她睁开眼,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隔着门,那个人在睡觉。

在等她明天来。

她轻声说:

“明天见。”

声音很轻,只有自己能听见。

然后她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

第二天早上,七点整。

门被敲响了。

陆知意睁开眼,嘴角先于意识扬了起来。

她冲着门喊了一声:“进来!”

门开了。

沈听溪端着托盘走进来,上面是粥、小菜、还有两个煎蛋。

她把托盘放到床头柜上,看了一眼陆知意:“醒了?正好。”

陆知意坐起来,看着她忙活的样子,忽然说:

“沈听溪。”

“嗯?”

“你以后,也会这样对别的艺人吗?”

沈听溪愣了一下。

陆知意没看她,低头摆弄着被子,声音很轻:

“以后你不带我了,会这样对别人吗?”

沈听溪沉默了。

她看着陆知意低垂的睫毛,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她知道她在问什么。

不是问“你会对别人好吗”。

是问“我会不会被别人代替”。

是问“我在你心里,是不是特别的”。

沈听溪沉默了很久。

久到陆知意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听到沈听溪说:

“不会。”

陆知意抬头看她。

沈听溪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

“不会对别人这样。”

陆知意看着她,眼眶又红了。

但她没哭,只是低下头,拿起勺子,开始喝粥。

喝了两口,忽然说:

“那就好。”

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沈听溪看着她,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坐在床边,看着她喝粥。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

很暖。

---

中午的时候,陆知意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表情变了。

沈听溪察觉到她的变化:“怎么了?”

陆知意没说话,直接把手机递给她看。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但归属地是她老家。

沈听溪明白了。

又是她爸。

她看着陆知意:“你想接吗?”

陆知意沉默了几秒,然后摇头。

沈听溪拿过手机,直接按了挂断。

然后她把那个号码拉黑。

陆知意看着她做这些,愣了一下。

“你……”

“以后他再打来,不想接就不接。”沈听溪把手机还给她,“你不需要为任何人勉强自己。”

陆知意看着她,眼眶又红了。

这个人,总是这样。

总是站在她这边。

总是替她做她不敢做的事。

她低下头,轻声说:

“谢谢。”

沈听溪看着她,忽然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动作很轻,很温柔。

陆知意愣住了。

这是沈听溪第一次主动摸她的头。

那种感觉很奇妙。

像是被保护着。

像是被珍视着。

她没抬头,但嘴角悄悄扬了起来。

沈听溪收回手,轻声说:

“不用谢。”

“以后,有什么事,我陪你。”

陆知意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

阳光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

这一刻,好像什么话都不用说。

因为都懂了。

---

下午,陆知意忽然说想去阳台看看。

沈听溪扶着她,慢慢走到阳台。

外面是北京的冬天,天很蓝,阳光很好。远处能看到山,近处是城市的楼群。

陆知意靠在栏杆上,看着远处,忽然说:

“沈听溪。”

“嗯?”

“你记不记得,那天你说,让我别习惯你?”

沈听溪心里一紧。

陆知意继续说:

“我想了这几天。”

“我觉得,你说得对。”

沈听溪看着她,不知道她要说什么。

陆知意转头看她,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

“我不应该习惯你。”

“因为万一哪天你走了,我会受不了。”

沈听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陆知意没给她机会。

她继续说:

“但是——”

“我想试试。”

沈听溪愣住:“试什么?”

陆知意看着她,眼神很认真:

“试着你不会走。”

沈听溪看着她,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陆知意说:

“你说你不会走,我相信你。”

“所以我想试试,习惯你。”

“习惯你对我好,习惯你在,习惯每天醒来看到你。”

“就算以后你真的走了——”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一点:

“那我也认了。”

“至少现在,我想试试。”

沈听溪看着她,眼眶忽然有点热。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最后,她只是伸出手,把陆知意轻轻揽进怀里。

陆知意愣了一下,然后慢慢靠在她肩上。

两个人在阳台上,就这么抱着。

阳光照在身上,很暖。

远处是北京的城市轮廓,近处是两个人的呼吸。

过了很久,沈听溪轻声说:

“我不会走的。”

陆知意靠在她肩上,轻轻“嗯”了一声。

“我知道。”

风轻轻吹过,带起陆知意的头发,拂在沈听溪脸上。

痒痒的。

但沈听溪没躲。

她就那么抱着那个人,看着远处的天空。

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

沈听溪,你完了。

你彻底完了。

可她发现自己,一点都不想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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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戏太深
连载中麦芽糖粘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