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知意发现,受伤这件事,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的第一件事是看手机。
没有沈听溪的消息。
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又看了看时间——七点十五。
昨天,沈听溪是七点来的。
今天呢?
她靠在床头,盯着那扇门,心里有点不确定。
昨天她说“天天来”,是认真的吗?还是只是随口安慰她?
毕竟她是经纪人,那么忙,怎么可能天天陪着她?
陆知意垂下眼,把手机放到一边。
算了。
她本来就是一个人的。
习惯就好了。
正想着,门忽然被敲响了。
轻轻的,三下。
陆知意愣了一下,然后眼睛瞬间亮了。
“谁?”
外面传来那个熟悉的声音:“送早饭的。”
陆知意嘴角扬起来,努力压了压,才说:“进来。”
门开了。
沈听溪端着托盘走进来,上面是粥、小菜、还有一个煎蛋。
她把托盘放到床头柜上,看了一眼陆知意:“醒了?正好,趁热吃。”
陆知意看着她,没说话,但眼睛亮亮的。
沈听溪察觉到她的目光,愣了一下:“怎么了?”
陆知意摇摇头,低头拿起勺子。
舀了一口粥,温的,刚好入口。
她低着头吃,忽然说:
“我以为你不来了。”
沈听溪在床边坐下,听到这话,微微皱眉:“为什么这么想?”
陆知意没抬头,继续吃粥:“你忙。”
沈听溪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我说了天天来。”
陆知意的手指顿了一下。
沈听溪的声音很平静,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东西:
“我说的话,都算数。”
陆知意没抬头,但嘴角悄悄地扬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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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早饭,沈听溪开始例行检查。
“膝盖,让我看看。”
陆知意乖乖把腿伸出来。
沈听溪蹲在床边,卷起她的裤腿,轻轻按了按膝盖周围,又看了看淤青的范围。
“好多了。”她说,“颜色淡了一点,肿也消了。再休息几天应该就能下地走了。”
陆知意低头看着她。
这个人蹲在那儿,认真地看着她的膝盖,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研究什么重要的工作。
她的手很轻,按在膝盖上的力道刚刚好,不会疼,但能感觉到那种小心翼翼的温柔。
沈听溪抬头,对上她的视线:“看什么?”
陆知意别过脸:“没什么。”
沈听溪看着她微微发红的耳朵,心里有点想笑。
但她没戳破,站起来说:“药吃了吗?”
“吃了。”
“水喝了吗?”
“喝了。”
“上午想干嘛?看书?看电视?还是再睡会儿?”
陆知意想了想,说:“你陪我聊天。”
沈听溪愣了一下。
陪她聊天?
这好像不在经纪人的工作范围内。
但她看着陆知意那双期待的眼睛,还是点了点头:“好。聊什么?”
陆知意往旁边挪了挪,拍拍床边的位置:“你坐这儿。”
沈听溪犹豫了一秒,还是坐下了。
两个人并排靠在床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们身上。
陆知意先开口:“你小时候什么样?”
沈听溪想了想:“普通小孩,念书、考试、被我妈逼着学钢琴。”
“你会弹钢琴?”
“会一点。考完十级就再也没碰过了。”
陆知意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点意外:“你还会什么?做饭、洗头、弹钢琴……感觉你什么都会。”
沈听溪笑了:“不会的多着呢。不会跳舞,不会画画,不会哄人开心。”
陆知意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扬起来:“你这不是在哄我开心吗?”
沈听溪看着她,认真地说:“这是真的。不是哄。”
陆知意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心里软了一下。
这个人,总是这样。
说一些让她心跳加速的话,还一脸无辜,好像完全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她移开视线,看向窗外。
“我小时候,”她慢慢说,“没什么朋友。”
沈听溪没说话,只是听着。
“奶奶对我很好,但我那时候不懂事,总觉得别人有爸妈陪,为什么我没有。后来长大了才明白,奶奶已经很不容易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上中学的时候,有人知道我没有爸妈管,就开始欺负我。抢我作业、撕我课本、在背后说闲话。我不敢告诉奶奶,怕她担心。就自己忍着。”
沈听溪听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着。
陆知意继续说:
“后来我就学会了,把自己藏起来。不让他们看见我的情绪,不让他们知道我在乎什么。这样就伤不到我了。”
她转头看沈听溪
“所以我才会变成这样。冷着脸,不爱说话,被人说耍大牌。”
沈听溪看着她,轻声说:
“那不是你的错。”
陆知意愣了一下。
沈听溪说:“你只是学会了保护自己。那不是错。”
陆知意看着她,眼眶有点热。
她别过脸,看着窗外,过了几秒才说:
“沈听溪。”
“嗯?”
“你总是这样。”
“怎样?”
陆知意没回头,声音有点闷:
“总是说一些……让我想哭的话。”
沈听溪沉默了。
她看着陆知意的侧脸,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她想伸手,摸摸她的头。
想把她揽过来,让她靠着自己。
想做很多很多事。
可她什么都没做。
只是轻声说:
“那你哭吧。我在这儿。”
陆知意转过头看她,眼眶红红的,但没哭。
她看着沈听溪,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浅,但很真。
“不哭了。”她说,“哭太多了,眼睛会肿。”
沈听溪也笑了:“好。那不哭了。”
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
谁都没再说话,就那么静静地坐着。
但这沉默,很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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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沈听溪去拿午餐。
回来的时候,发现陆知意不在床上。
她心里一紧,放下东西就往外走。
刚走到浴室门口,门开了。
陆知意站在里面,一手扶着墙,一手撑着洗手台,一只脚悬着,金鸡独立似的。
沈听溪看着她这副样子,又好气又好笑:
“你干嘛?”
陆知意有点心虚:“刷牙。”
“刷牙不能坐着刷?”
“我想洗脸……”
沈听溪走过去,扶住她:“我帮你。”
陆知意想说“不用”,但沈听溪已经拿起了毛巾。
她只能乖乖站着,让沈听溪帮她洗脸。
温热的毛巾敷在脸上,很舒服。沈听溪的动作很轻,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东西。
洗完之后,沈听溪又拿毛巾帮她擦干。
陆知意闭着眼,享受着这一刻。
然后她听到沈听溪说:
“下次想洗脸,叫我。”
陆知意睁开眼,对上她的视线。
沈听溪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点无奈,但更多的是纵容:
“说了你少动,怎么不听话?”
陆知意小声说:“我怕麻烦你。”
沈听溪愣了一下。
陆知意移开视线,看着旁边:“你已经够忙了,还要照顾我……我不想给你添麻烦。”
沈听溪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
“陆知意。”
陆知意抬头。
沈听溪看着她,认真地说:
“你不是麻烦。”
陆知意愣住了。
沈听溪继续说:
“我照顾你,不是因为工作,不是因为责任,是因为我想。”
“所以,你不用怕麻烦我。”
“想洗脸就叫我,想喝水就叫我,睡不着也叫我。”
“我在这儿。”
陆知意看着她,眼眶慢慢红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最后,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沈听溪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她扶着她走回床边,让她躺好,盖好被子。
“睡午觉吧。”她说,“我在这儿陪着你。”
陆知意看着她,眼睛亮亮的。
“真的?”
“真的。”
陆知意闭上眼,嘴角还带着一点笑意。
过了一会儿,她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睡着了。
沈听溪坐在床边,看着她安静的睡颜。
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沈听溪看了她很久很久。
然后她轻轻伸出手,把落在她脸上的一缕头发拨开。
动作很轻,怕吵醒她。
指尖触到她脸颊的那一刻,温热的,软软的。
沈听溪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收回手,看着自己的指尖,愣了会儿神。
沈听溪,你在干什么?
她问自己。
没有答案。
只有床上那个人,安安静静地睡着。
呼吸声很轻,一下,又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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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陆知意醒来的时候,发现沈听溪不在床边。
她心里一空,转头四处看。
然后她看到,沈听溪坐在窗边的小沙发上,腿上放着电脑,正在处理工作。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身上,把她的侧脸照得很温柔。
陆知意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好看。
她就那么躺着,静静地看着那个人。
过了一会儿,沈听溪好像察觉到什么,抬头往这边看过来。
对上视线的瞬间,陆知意别过脸,假装刚醒。
沈听溪走过来:“醒了?”
陆知意“嗯”了一声,声音还有点哑。
沈听溪倒了一杯温水递给她:“喝点水。”
陆知意坐起来,接过水杯,喝了一口。
温的,刚好入口。
她看着杯子里的水,忽然说:
“沈听溪。”
“嗯?”
“你对我这么好,我以后怎么办?”
沈听溪愣了一下。
陆知意没抬头,看着杯子,声音很轻:
“你让我习惯了怎么办?”
“习惯了你在,习惯了有人照顾,习惯了早上醒来有人送早饭,习惯了睡不着的时候有人陪。”
“那以后,你不在的时候,我怎么办?”
沈听溪看着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知道她在说什么。
不是今天,不是明天。
是以后。
是合同到期以后。
是她承诺“不会走”以后,却还是要走的那一天。
沈听溪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声音有点涩:
“那就别习惯。”
陆知意抬头看她。
沈听溪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
“别习惯我。”
陆知意愣住了。
沈听溪继续说:
“我是经纪人,你是艺人。这个圈子就是这样,人来人往。我不可能一辈子做你的经纪人,你也不可能一辈子只有我一个经纪人。”
“所以,别习惯我。”
陆知意看着她,眼眶慢慢红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沈听溪说的是对的。
她们都知道,这是事实。
这个圈子,就是这样。
人来人往。
没有谁会一直陪着谁。
可陆知意还是觉得,有什么东西,碎了一小块。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水杯,轻声说:
“我知道了。”
沈听溪看着她低垂的睫毛,心里疼得厉害。
她想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想说,我想一直陪着你。
她想说,我舍不得你。
可她什么都没说。
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把一杯水,喝得很慢很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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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沈听溪要走的时候,陆知意忽然叫住她。
“沈听溪。”
沈听溪回头。
陆知意靠在床头,看着她,眼睛有点红,但表情很平静:
“你刚才说的,我都记住了。”
沈听溪心里一紧。
陆知意继续说:
“但我也记住了你说的另一句话。”
“你说,你不会走。”
沈听溪愣住了。
陆知意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很坚定的东西:
“你让我别习惯你,我做不到。”
“但你可以不走。”
沈听溪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陆知意看着她,轻轻说:
“晚安,沈听溪。”
然后她躺下去,背对着门,不再看她。
沈听溪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蜷缩在被子里的人影,站了很久很久。
最后,她轻声说:
“晚安。”
门关上了。
陆知意闭着眼,听着门关上的声音。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滑进枕头里。
她说不出那是为什么哭。
不是因为难过。
是因为别的什么。
她只是觉得,沈听溪刚才那句话,让她很难受。
“别习惯我。”
可她早就习惯了。
从那天晚上,在那个老房子里,她说“我不会走”的那一刻起,她就习惯了。
习惯有她在。
习惯被她照顾。
习惯每天醒来第一眼想看到她。
她不知道这叫什么。
她只知道,如果有一天,沈听溪真的走了——
她会受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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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房间。
沈听溪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隔壁很安静。
可她知道,那个人还没睡。
她们之间,只隔着一堵墙。
可这堵墙,好像越来越厚了。
因为她说了一句“别习惯我”。
因为她亲手推开了一个,想靠近的人。
她闭上眼,在心里问自己:
沈听溪,你到底在怕什么?
怕她习惯你?
还是怕自己离不开她?
她不知道答案。
她只知道,刚才说那句话的时候,她心里比陆知意还疼。
疼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