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照顾(中)

陆知意发现,受伤这件事,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的第一件事是看手机。

没有沈听溪的消息。

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又看了看时间——七点十五。

昨天,沈听溪是七点来的。

今天呢?

她靠在床头,盯着那扇门,心里有点不确定。

昨天她说“天天来”,是认真的吗?还是只是随口安慰她?

毕竟她是经纪人,那么忙,怎么可能天天陪着她?

陆知意垂下眼,把手机放到一边。

算了。

她本来就是一个人的。

习惯就好了。

正想着,门忽然被敲响了。

轻轻的,三下。

陆知意愣了一下,然后眼睛瞬间亮了。

“谁?”

外面传来那个熟悉的声音:“送早饭的。”

陆知意嘴角扬起来,努力压了压,才说:“进来。”

门开了。

沈听溪端着托盘走进来,上面是粥、小菜、还有一个煎蛋。

她把托盘放到床头柜上,看了一眼陆知意:“醒了?正好,趁热吃。”

陆知意看着她,没说话,但眼睛亮亮的。

沈听溪察觉到她的目光,愣了一下:“怎么了?”

陆知意摇摇头,低头拿起勺子。

舀了一口粥,温的,刚好入口。

她低着头吃,忽然说:

“我以为你不来了。”

沈听溪在床边坐下,听到这话,微微皱眉:“为什么这么想?”

陆知意没抬头,继续吃粥:“你忙。”

沈听溪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我说了天天来。”

陆知意的手指顿了一下。

沈听溪的声音很平静,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东西:

“我说的话,都算数。”

陆知意没抬头,但嘴角悄悄地扬了起来。

---

吃完早饭,沈听溪开始例行检查。

“膝盖,让我看看。”

陆知意乖乖把腿伸出来。

沈听溪蹲在床边,卷起她的裤腿,轻轻按了按膝盖周围,又看了看淤青的范围。

“好多了。”她说,“颜色淡了一点,肿也消了。再休息几天应该就能下地走了。”

陆知意低头看着她。

这个人蹲在那儿,认真地看着她的膝盖,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研究什么重要的工作。

她的手很轻,按在膝盖上的力道刚刚好,不会疼,但能感觉到那种小心翼翼的温柔。

沈听溪抬头,对上她的视线:“看什么?”

陆知意别过脸:“没什么。”

沈听溪看着她微微发红的耳朵,心里有点想笑。

但她没戳破,站起来说:“药吃了吗?”

“吃了。”

“水喝了吗?”

“喝了。”

“上午想干嘛?看书?看电视?还是再睡会儿?”

陆知意想了想,说:“你陪我聊天。”

沈听溪愣了一下。

陪她聊天?

这好像不在经纪人的工作范围内。

但她看着陆知意那双期待的眼睛,还是点了点头:“好。聊什么?”

陆知意往旁边挪了挪,拍拍床边的位置:“你坐这儿。”

沈听溪犹豫了一秒,还是坐下了。

两个人并排靠在床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们身上。

陆知意先开口:“你小时候什么样?”

沈听溪想了想:“普通小孩,念书、考试、被我妈逼着学钢琴。”

“你会弹钢琴?”

“会一点。考完十级就再也没碰过了。”

陆知意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点意外:“你还会什么?做饭、洗头、弹钢琴……感觉你什么都会。”

沈听溪笑了:“不会的多着呢。不会跳舞,不会画画,不会哄人开心。”

陆知意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扬起来:“你这不是在哄我开心吗?”

沈听溪看着她,认真地说:“这是真的。不是哄。”

陆知意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心里软了一下。

这个人,总是这样。

说一些让她心跳加速的话,还一脸无辜,好像完全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她移开视线,看向窗外。

“我小时候,”她慢慢说,“没什么朋友。”

沈听溪没说话,只是听着。

“奶奶对我很好,但我那时候不懂事,总觉得别人有爸妈陪,为什么我没有。后来长大了才明白,奶奶已经很不容易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上中学的时候,有人知道我没有爸妈管,就开始欺负我。抢我作业、撕我课本、在背后说闲话。我不敢告诉奶奶,怕她担心。就自己忍着。”

沈听溪听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着。

陆知意继续说:

“后来我就学会了,把自己藏起来。不让他们看见我的情绪,不让他们知道我在乎什么。这样就伤不到我了。”

她转头看沈听溪

“所以我才会变成这样。冷着脸,不爱说话,被人说耍大牌。”

沈听溪看着她,轻声说:

“那不是你的错。”

陆知意愣了一下。

沈听溪说:“你只是学会了保护自己。那不是错。”

陆知意看着她,眼眶有点热。

她别过脸,看着窗外,过了几秒才说:

“沈听溪。”

“嗯?”

“你总是这样。”

“怎样?”

陆知意没回头,声音有点闷:

“总是说一些……让我想哭的话。”

沈听溪沉默了。

她看着陆知意的侧脸,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她想伸手,摸摸她的头。

想把她揽过来,让她靠着自己。

想做很多很多事。

可她什么都没做。

只是轻声说:

“那你哭吧。我在这儿。”

陆知意转过头看她,眼眶红红的,但没哭。

她看着沈听溪,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浅,但很真。

“不哭了。”她说,“哭太多了,眼睛会肿。”

沈听溪也笑了:“好。那不哭了。”

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

谁都没再说话,就那么静静地坐着。

但这沉默,很舒服。

---

中午,沈听溪去拿午餐。

回来的时候,发现陆知意不在床上。

她心里一紧,放下东西就往外走。

刚走到浴室门口,门开了。

陆知意站在里面,一手扶着墙,一手撑着洗手台,一只脚悬着,金鸡独立似的。

沈听溪看着她这副样子,又好气又好笑:

“你干嘛?”

陆知意有点心虚:“刷牙。”

“刷牙不能坐着刷?”

“我想洗脸……”

沈听溪走过去,扶住她:“我帮你。”

陆知意想说“不用”,但沈听溪已经拿起了毛巾。

她只能乖乖站着,让沈听溪帮她洗脸。

温热的毛巾敷在脸上,很舒服。沈听溪的动作很轻,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东西。

洗完之后,沈听溪又拿毛巾帮她擦干。

陆知意闭着眼,享受着这一刻。

然后她听到沈听溪说:

“下次想洗脸,叫我。”

陆知意睁开眼,对上她的视线。

沈听溪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点无奈,但更多的是纵容:

“说了你少动,怎么不听话?”

陆知意小声说:“我怕麻烦你。”

沈听溪愣了一下。

陆知意移开视线,看着旁边:“你已经够忙了,还要照顾我……我不想给你添麻烦。”

沈听溪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

“陆知意。”

陆知意抬头。

沈听溪看着她,认真地说:

“你不是麻烦。”

陆知意愣住了。

沈听溪继续说:

“我照顾你,不是因为工作,不是因为责任,是因为我想。”

“所以,你不用怕麻烦我。”

“想洗脸就叫我,想喝水就叫我,睡不着也叫我。”

“我在这儿。”

陆知意看着她,眼眶慢慢红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最后,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沈听溪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她扶着她走回床边,让她躺好,盖好被子。

“睡午觉吧。”她说,“我在这儿陪着你。”

陆知意看着她,眼睛亮亮的。

“真的?”

“真的。”

陆知意闭上眼,嘴角还带着一点笑意。

过了一会儿,她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睡着了。

沈听溪坐在床边,看着她安静的睡颜。

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沈听溪看了她很久很久。

然后她轻轻伸出手,把落在她脸上的一缕头发拨开。

动作很轻,怕吵醒她。

指尖触到她脸颊的那一刻,温热的,软软的。

沈听溪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收回手,看着自己的指尖,愣了会儿神。

沈听溪,你在干什么?

她问自己。

没有答案。

只有床上那个人,安安静静地睡着。

呼吸声很轻,一下,又一下。

---

下午,陆知意醒来的时候,发现沈听溪不在床边。

她心里一空,转头四处看。

然后她看到,沈听溪坐在窗边的小沙发上,腿上放着电脑,正在处理工作。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身上,把她的侧脸照得很温柔。

陆知意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好看。

她就那么躺着,静静地看着那个人。

过了一会儿,沈听溪好像察觉到什么,抬头往这边看过来。

对上视线的瞬间,陆知意别过脸,假装刚醒。

沈听溪走过来:“醒了?”

陆知意“嗯”了一声,声音还有点哑。

沈听溪倒了一杯温水递给她:“喝点水。”

陆知意坐起来,接过水杯,喝了一口。

温的,刚好入口。

她看着杯子里的水,忽然说:

“沈听溪。”

“嗯?”

“你对我这么好,我以后怎么办?”

沈听溪愣了一下。

陆知意没抬头,看着杯子,声音很轻:

“你让我习惯了怎么办?”

“习惯了你在,习惯了有人照顾,习惯了早上醒来有人送早饭,习惯了睡不着的时候有人陪。”

“那以后,你不在的时候,我怎么办?”

沈听溪看着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知道她在说什么。

不是今天,不是明天。

是以后。

是合同到期以后。

是她承诺“不会走”以后,却还是要走的那一天。

沈听溪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声音有点涩:

“那就别习惯。”

陆知意抬头看她。

沈听溪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

“别习惯我。”

陆知意愣住了。

沈听溪继续说:

“我是经纪人,你是艺人。这个圈子就是这样,人来人往。我不可能一辈子做你的经纪人,你也不可能一辈子只有我一个经纪人。”

“所以,别习惯我。”

陆知意看着她,眼眶慢慢红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沈听溪说的是对的。

她们都知道,这是事实。

这个圈子,就是这样。

人来人往。

没有谁会一直陪着谁。

可陆知意还是觉得,有什么东西,碎了一小块。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水杯,轻声说:

“我知道了。”

沈听溪看着她低垂的睫毛,心里疼得厉害。

她想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想说,我想一直陪着你。

她想说,我舍不得你。

可她什么都没说。

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把一杯水,喝得很慢很慢。

---

晚上,沈听溪要走的时候,陆知意忽然叫住她。

“沈听溪。”

沈听溪回头。

陆知意靠在床头,看着她,眼睛有点红,但表情很平静:

“你刚才说的,我都记住了。”

沈听溪心里一紧。

陆知意继续说:

“但我也记住了你说的另一句话。”

“你说,你不会走。”

沈听溪愣住了。

陆知意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很坚定的东西:

“你让我别习惯你,我做不到。”

“但你可以不走。”

沈听溪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陆知意看着她,轻轻说:

“晚安,沈听溪。”

然后她躺下去,背对着门,不再看她。

沈听溪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蜷缩在被子里的人影,站了很久很久。

最后,她轻声说:

“晚安。”

门关上了。

陆知意闭着眼,听着门关上的声音。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滑进枕头里。

她说不出那是为什么哭。

不是因为难过。

是因为别的什么。

她只是觉得,沈听溪刚才那句话,让她很难受。

“别习惯我。”

可她早就习惯了。

从那天晚上,在那个老房子里,她说“我不会走”的那一刻起,她就习惯了。

习惯有她在。

习惯被她照顾。

习惯每天醒来第一眼想看到她。

她不知道这叫什么。

她只知道,如果有一天,沈听溪真的走了——

她会受不了。

---

隔壁房间。

沈听溪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隔壁很安静。

可她知道,那个人还没睡。

她们之间,只隔着一堵墙。

可这堵墙,好像越来越厚了。

因为她说了一句“别习惯我”。

因为她亲手推开了一个,想靠近的人。

她闭上眼,在心里问自己:

沈听溪,你到底在怕什么?

怕她习惯你?

还是怕自己离不开她?

她不知道答案。

她只知道,刚才说那句话的时候,她心里比陆知意还疼。

疼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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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戏太深
连载中麦芽糖粘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