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照顾(上)

陆知意没想到,受伤的第二天,她就被“软禁”了。

早上那碗粥刚喝完,沈听溪就开始安排工作——不是她的工作,是沈听溪自己的工作。

“导演那边我沟通好了,你这周的所有戏份往后挪,先拍别人的。”她坐在床边的小沙发上,膝盖上放着电脑,手指飞快地敲着,“医生开的药我一会儿去拿,用法用量都问清楚了,早中晚各一次,饭后吃。”

陆知意靠在床头,看着她。

“早餐吃完了,午餐想吃什么?我让酒店厨房做,或者我出去买。”

陆知意没说话。

“喝水吗?我给你倒。”

陆知意还是没说话。

沈听溪终于抬起头,对上她的视线,愣了一下:“怎么了?”

陆知意看着她,表情有点复杂:“你……今天不工作吗?”

“这就是工作啊。”沈听溪理所当然地说,“照顾你是我的工作。”

陆知意听了这话,眼神暗了一瞬。

工作。

对,这是工作。

她垂下眼,没再说什么。

沈听溪察觉到她的情绪变化,但没想明白是为什么。她顿了顿,继续低头处理邮件。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敲键盘的轻微声响。

过了一会儿,陆知意忽然开口:

“你不用一直在这儿。”

沈听溪抬头。

陆知意看着窗外,语气很淡:“我没事,一个人待着就行。你去忙你的吧。”

沈听溪看着她。

那张侧脸在早晨的光里,显得有点苍白。睫毛垂着,遮住了眼睛里的东西。嘴唇抿着,是那种“有点儿小生气”的弧度。

她放下电脑,走到床边。

陆知意感觉到她走近,身体微微绷紧了一点。

沈听溪凑近她,近乎嘴唇贴到她的脸上看着她。

“陆知意。”

陆知意全身僵硬的没动也没说话。

“我刚才说,照顾你是我的工作。这句话,让你不高兴了?”

陆知意的睫毛颤了一下,眨巴了几下大眼睛,没说话。

沈听溪看着她,继续说:

“我说的是实话。照顾你,确实是我的工作。”

陆知意的嘴角往下压了一点。

“但是——”

沈听溪顿了顿。

陆知意终于转过头看她。

沈听溪对上她的眼睛,认真地说:

“不只是因为工作。”

陆知意愣住了。

沈听溪看着她,眼神很静,声音也很静:

“我也说不清是因为什么。可能是因为那天晚上你在墙角哭,可能是因为你奶奶的房子,可能是因为你膝盖砸在地上的声音。”

她顿了顿。

“但我知道,我来这儿,不只是因为工作。”

陆知意看着她,眼眶慢慢红了。

这个人,总是这样。

总是说一些让她想哭的话。

她别过脸,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你说话算话吗?”

“什么?”

“你昨天说的,不会走。”

沈听溪看着她,心里软了一下。

“算。”她说,“说话算话。”

陆知意没回头,但肩膀微微放松了一点。

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

“那……你帮我洗个头吧。”

沈听溪愣了一下。

陆知意还是没回头,但耳朵尖红了:

“昨天淋雨,头发都打结了。我自己洗不方便……你、你要是有空的话……”

沈听溪看着那只红透的耳朵,忽然笑了。

“有空。”她站起来,“等我一下,我去准备。”

---

二十分钟后,陆知意躺在沙发上,头悬在边缘,下面放着一个盆,盆里是温水。

沈听溪蹲在她旁边,手里拿着水瓢,一点一点把水淋在她头发上。

这个姿势有点滑稽,但陆知意觉得很安心。

闭上眼,能感觉到温热的水流过头皮,沈听溪的手指轻轻揉着,力道刚好,不轻不重。

“沈听溪。”

“嗯?”

“你这样,好像我奶奶。”

沈听溪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揉:“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陆知意嘴角微微扬起:“夸你。我奶奶是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

沈听溪沉默了几秒,然后轻声说:

“那我也对你好。”

陆知意没睁眼,但心跳漏了一拍。嘴角不自觉的微微上扬。

她装作没听到,继续闭着眼,享受这一刻。

洗发水的香味飘在空气里,淡淡的,很好闻。沈听溪的手指穿过她的头发,轻轻地揉、轻轻地搓,像是在对待什么很珍贵的东西。

时间好像慢了下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沈听溪说:“好了,冲水。”

温水淋下来,冲掉泡沫,冲掉这一天的疲惫。

陆知意忽然想,如果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怕。

就只是躺在这里,让沈听溪帮她洗头。

---

洗完头,沈听溪拿毛巾帮她擦干,又拿来吹风机。

“坐起来,吹干。”

陆知意坐起来,头发湿漉漉的,披在肩上。

沈听溪站在她身后,打开吹风机,热风呼呼地吹过来。

她的手指在发丝间穿梭,很轻,很温柔。

陆知意闭着眼,觉得整个人都暖洋洋的。

吹风机的声音很吵,但她听着,却觉得很安心。

过了一会儿,沈听溪关掉吹风机,说:“好了。”

陆知意睁开眼,伸手摸了摸头发——又软又顺,比她平时自己吹的还好。

她回头看着沈听溪,眼神里有一点惊讶:“你怎么什么都会?”

沈听溪收着吹风机,头也不回:“因为我是经纪人。”

“经纪人还管这个?”

“我管。”

陆知意看着她,忽然笑了。

沈听溪回头,正好对上这个笑容。

那笑容很浅,但很真。不是平时那种礼貌的、应付的笑,是真的觉得开心、觉得好笑的、从眼睛里透出来的笑。

沈听溪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笑什么?”

陆知意摇摇头,还是笑:“没什么。就是觉得……你挺好的。”

沈听溪看着她,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她别过脸,把吹风机收好,说:“躺回去吧,别乱动,膝盖还没好。”

陆知意乖乖躺回去,看着她忙来忙去。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沈听溪身上,照出她忙碌的影子。

陆知意看着那个影子,忽然想:

这个人,能不能一直在这里?

---

下午,沈听溪出去拿药,陆知意一个人在房间里躺着。

手机响了。

她拿起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

犹豫了一下,她接起来。

“喂?”

那边传来一个久违的声音:

“知意,是我。”

陆知意的脸色瞬间变了。

那声音她太熟悉了,熟悉到十几年过去,还是能一秒认出来。

是她爸。

“你……有什么事?”她的声音有点紧。

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听说你受伤了?严不严重?”

陆知意攥紧了手机,没说话。

那边又说:“我看到新闻了,说你拍戏受伤。这么多年了,你也不跟家里联系,我……”

“你找我什么事?”陆知意打断他,声音很冷。

那边又沉默了。

然后他说:“知意,爸最近……手头有点紧。你看能不能……”

陆知意闭上眼。

果然。

又是要钱。

这么多年,他每次联系她,都是要钱。

从不问她过得好不好,从不问她开不开心,从不说一句“爸想你了”。

只有“手头紧”。

她深吸一口气,说:“我没钱。”

“知意,你是大明星,怎么可能没钱?就借一点,周转一下……”

“不借。”

“知意!”

陆知意挂断电话。

手机又响了,还是那个号码。

她挂掉。

又响。

她关机。

房间里安静下来。

陆知意靠在床头,看着窗外,一动不动。

阳光还是很好,照得整个房间亮堂堂的。可她忽然觉得,很冷。

那个人,是她爸。

那个在她十二岁那年,把她丢给奶奶就再也没怎么管过的人。

那个在奶奶葬礼上露了一面、说了几句场面话就匆匆离开的人。

那个每次联系她,都是为了钱的人。

她以为她早就习惯了。

可为什么,每次听到那个声音,还是会难受?

还是会想起小时候,他抱着她,说“爸爸最疼知意了”?

还是会想起那些早就碎掉的东西?

门开了。

沈听溪拎着药进来,看到她这个样子,脚步顿了一下。

“怎么了?”

陆知意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沈听溪走过来,把药放在床头,在床边坐下。

她没问怎么了,只是看着她,等她自己说。

过了很久,陆知意开口,声音很轻:

“我爸打电话来要钱。”

沈听溪心里一紧。

陆知意继续说:

“每次都是这样。每次联系我,都是要钱。从来不问我好不好,从来不问我拍什么戏,从来不……”

她说不下去了。

沈听溪看着她,忽然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很凉,在轻轻发抖。

“难受就难受,”沈听溪轻声说,“不用忍着。”

陆知意看着她,眼眶慢慢红了。

“他是我爸,”她说,声音有点抖,“可他从来……从来都没把我当过女儿。”

沈听溪握紧她的手。

“不是你的错。”她说,“是他不配。”

陆知意看着她,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没出声,就那么无声地流着泪,看着沈听溪。

沈听溪伸手,轻轻把她揽过来,让她的头靠在自己肩上。

“哭吧。”她说,“哭出来就好了。”

陆知意靠在她肩上,终于哭出声来。

那哭声不大,闷在沈听溪的衣服里,闷闷的,像一只受伤的小猫。

沈听溪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又一下。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两个人身上。

可陆知意觉得,照在她身上的,不只是阳光。

还有沈听溪的手,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

还有沈听溪的声音,轻轻说:

“我在这儿。”

---

很久之后,陆知意不哭了。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看着沈听溪。

沈听溪看着她这副样子,有点心疼,又有点想笑。

“看什么?”

陆知意说:“你衣服湿了。”

沈听溪低头看了一眼——肩膀上一大片,都是眼泪。

“没事。”她说,“一会儿换。”

陆知意看着她,忽然说:

“沈听溪。”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沈听溪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她问过一次。凌晨五点,电话里。

那时候沈听溪没回答。

现在她又问。

沈听溪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我也不知道。”

陆知意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沈听溪想了想,慢慢说:

“可能是因为,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觉得你不该被那样对待。”

“也可能是后来,看到你一个人扛着所有事,就想帮你扛一点。”

“也可能是那天在你奶奶家,你说很久没跟人说过那些了,我就想……以后你跟我说。”

她顿了顿,看着陆知意的眼睛:

“也可能,没有那么多原因。”

“就是想对你好。”

陆知意看着她,眼眶又红了。

这次不是难过。

是别的什么。

她说不出那是什么。

但她知道,这辈子,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这种话。

从来没有一个人,说“就是想对你好”,说得这么理所当然。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最后,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抱住了沈听溪。

很轻,很短。

像是怕吓到她似的。

沈听溪僵了一秒。

然后她慢慢放松下来,轻轻回抱住她。

两个人在阳光里,安安静静地抱着。

谁都没说话。

窗外的城市喧嚣,离她们很远。

这一刻,只有彼此的呼吸,和心跳。

---

晚上,沈听溪准备回自己房间。

陆知意靠在床头,看着她收拾东西,忽然说:

“明天你还来吗?”

沈听溪回头看她。

又是这个问题。

她笑了笑:“来。”

“后天呢?”

“来。”

“大后天呢?”

沈听溪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点无奈,但更多的是温柔:

“你膝盖好之前,我天天来。”

陆知意眼睛亮了亮。

“说话算话?”

沈听溪走到门口,回头看她:

“算话。”

门关上了。

陆知意躺回床上,看着天花板。

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她想,受伤好像也没那么坏。

至少,有人会天天来。

至少,有人会说“就是想对你好”。

至少,那个人说“我不会走”。

她闭上眼,心里暖暖的。

明天,快点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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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戏太深
连载中麦芽糖粘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