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要起身，忽然闻到一阵奇香，从腹部传来。掀开衣服一看，伤口已经被重新包扎过。不知道是不是撒了药的缘故，今天竟然不怎么痛了。
这阵香味昨天有吗？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很快便被他抛到了脑后。
他看着滚落在床边的黑箱子。从前，他觉得那是一根扎在心口的刺，而现在，那根刺已经变成了一把刀，时时提醒着他昨晚做过什么。
门被推开，热风扑面而来。
这个岛虽然闷热了些，但到了日落的时候，微风渐起，热浪中也多了几分凉爽。
他在门前犹豫了一阵，最终决定去海边。毕竟第一次见到谢灵洲，就是在那里。路他很陌生，腿却像认得似的，带着他往前走了好几步。
“你要去哪？”
身后传来一声。
那是一个处在变声期的声音，已经有了几分成熟，却还带着少年的稚嫩。
慕净竹扭过头。只见一个男孩手里抱着一大捆木柴，站在他身后。他不高，在那一大捆木柴后面，显得格外纤细。
“海滩。”他回答道。
“海？你去那里干嘛？你不知道海是会吃人的吗？”
男孩走近了，一双皱眉的眼睛在慕净竹身上来回打量。他的嘴天生有些向外嘟着，看起来总像是不太高兴。
“随便走走。”慕净竹略显尴尬。
“你找得到路吗？”
慕净竹摇了摇头。
“走吧，我带你去。”
那少年一松手，柴火“扑哧扑哧”落在地上。
“你....”
慕净竹有些讶异，不是才说海会吃人吗？他看了对方一眼，还是选择了沉默。
“走啊，你愣着做什么？”
那外翘着的嘴并不讨喜，看上去有些不耐烦。慕净竹只好半信半疑地跟了上去。
男孩很沉默，一路上大多数时候都望着远处发呆。
“你....是医生？”
“啊？”慕净竹被这突如其来的问话问得一怔，是崔泉把消息传出去的吗？
“我问你，你是不是医生？”
“算是吧。”
“那你什么人都能救吗？”
慕净竹没有回答。
什么人都救？他最不该做的，就是觉得什么人都能救。
见他不回答，少年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慕净竹。不过十二三岁的年纪，却有一双过分老成的眼睛，里面压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愁。
“快要死的人你也能救吗？”
惆怅散开了，男孩的眼睛一下亮起来，化作一抹鲜艳的红，那是年少的人才有的急切。
慕净竹扭开脑袋。他已经猜到了七七八八。这个村子里的人都不敢接近他，一定是有事相求，这个男孩才会主动带他来海边。
“我救不了。”
“可是你总得试试吧。从谢先生死后，这村子里就没有医生了。”他越说越急，“有医生总比没医生强。你能不能救救我爸？你就试一试，他....”
“不，我救不了。”
慕净竹平静地打断了他，随后低下头。
他不敢再看那种渴求的眼神。他怕自己会心软。
“为什么？你连人都没看，就说不行？”
慕净竹回头看了他一眼。刚才是他看错了，少年眼里的悲伤从来没有消失过。
那抹红色，只是远处的夕阳而已。
少年没再说话，只是继续往前带路。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愈发的阴沉。
“抱歉。”
“抱歉什么？”男孩一下炸了，“你有什么好抱歉的？老祖就是因为外面那些人才逃到这里来的。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们还是没变，还是一样冷漠，一样自私。你们就活该待在那个生不如死的地方！”
明明才十多岁，嘴里说出来的却全是愤愤不平的话。
慕净竹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这是第一次，他被人骂冷漠，被人说自私。理由偏偏还是他不肯救人。行医这么多年，他从没想过有一天，这两个词会落到自己身上。
可他没有觉得屈辱，只是觉得凄凉。救人原本是他最熟悉的事，可现在，他却不能救。
“你为什么不救？你有什么理由不救人？”
“因为....我害怕救不该救的人。”
“不该救？什么叫不该救？”
慕净竹沉默了，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少年也没打算等他回答。他狠狠地剜了慕净竹一眼，跺着脚转身离开了。
脚边，沙砾扬起，麻麻的，梗着脚腕疼。
慕净竹抬眼一看，眼前已是波澜的大海。他回头看了看那个气势汹汹的背影，长长地叹了口气。
“怎么样？慕医生，被训的滋味还不错吧？”
一声清脆的笑从身后回荡。
慕净竹刚转向海面，谢灵洲便窜到了他身边。
“你怎么在这里？”
谢灵洲“砰”地一声，瘫在了沙滩上，双手枕在脑后，顺势躺下。
“这不该我问你吗？慕医生，你不好好养病，跑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做什么？”
慕净竹吸了口气，拍了拍裤子，在谢灵洲身边坐下。
“我现在不是医生，不要乱叫。”
听了这话，“腾”地一下，谢灵洲从地上弹起来，手臂自然地勾住慕净竹的左肩，沙子蹭了他一身。
“你怎么不是医生了？你只是不救人。”
“不救人怎么叫医生？”慕净竹忍不住反驳。
可他也知道，跟这个人讲不清道理，便摇摇头，伸手去掰他的胳膊。偏偏越掰，谢灵洲勾得越紧。
“谁说不是？种田的还有不会耕地的时候呢，怎么不救人就不是医生了？你顶多算是个不负责任的医生。”
“我跟你说不清楚。”
慕净竹无奈地放下手，任由谢灵洲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他转而问道：“你昨天怎么把我箱子拿上来的？”
“啊？昨天？”谢灵洲愣了一下，很快回答，“哦，那个啊，用手拿上来的啊。”
“不是用手还能用什么？”
话音刚落，谢灵洲自己先笑出了声。
“那你怎么用手拿上来的？”
“就是....一手....拿箱子，一手拉绳子啊。”
谢灵洲笑个不停，说话都断断续续的。
这么冷的笑话，到底有什么好笑的？
和谢灵洲的狂笑相反，慕净竹一脸严肃，他看着谢灵洲捂着肚子，从左边笑到右边，好不容易才终于平静下来，重新向后躺去。
谢灵洲伸着两条长得过分的腿，胳膊却细得像两根柴。
慕净竹的目光顿了顿，那股自责又冒了出来。一看见谢灵洲，他心里就不舒服。
他想起昨晚的自己，那个想把谢灵洲杀死的自己。
他不知道谢灵洲用了什么办法把箱子拿上来，反正，肯定不是什么容易的事。可他竟然想过把谢灵洲留在井里，自己一走了之。
如果谢灵洲知道他的想法，还会帮他吗？
让他先上去的时候，谢灵洲会不会也担心，慕净竹真的把他扔在井底？
这些问题，慕净竹都没有答案，清晰的只有谢灵洲潇洒的躺姿。
难言的苦水泛上心头。
到底是这个箱子让他变得自私卑鄙，还是....他本来就是这样的人？
“你为什么现在不救人了？”谢灵洲忽然问。
“救了不该救的人。”
“什么叫救了不该救的人？”
“不知道。”
“不说就不说吧，语气还这么差。”
吐槽归吐槽，谢灵洲半点没觉得没面子，反而洋洋自得地抬起右腿，晃了起来，一副享受海滩生活的样子。
天生的厚脸皮。
“你从什么时候不救人的？”
“你是不是不小心把谁给整死了？”
“你箱子呢？”
怎么这么多问题？
算了，懒得跟他这种人计较....
箱子呢？！
慕净竹一愣，脑子瞬间空了。
“我箱子呢？”
“你箱子呢？”
慕净竹已经飞奔出去。
是刚才那个男孩拿走了？
还是他随手放在哪里了？
倏然间，一个念头让他停下脚步。
不对。
他今天根本就没带箱子出门。
他怎么会糊涂到连箱子都忘了？
“喂，慕医生，你看这个是什么？”
谢灵洲站在身后，手上拎着一个方形的东西，在落日余晖下轻轻晃着。银色的手柄闪闪发光。
“你从哪拿来的？”
“你房子里啊。”
慕净竹伸手便要去抢，却被谢灵洲一个侧身躲开。
“你还没告诉我，你为什么现在不救人了？”
谢灵洲戏谑地笑着，那双眼睛里哪还有什么狗屁天真？
纯黑。心眼也是。
两人僵持了一阵。
慕净竹忍着伤口的疼，突然扑过去抢箱子。可谢灵洲反应更快，迅速往旁边一闪。慕净竹趁机往他腿上一踢，却踢了个空。谢灵洲早就蹦到了另一边。
两人一个躲，一个追。没过多久，慕净竹就撑不住了，扶着膝盖直喘气。
“还给我。”
“你生气了啊？”
慕净竹抬头看向谢灵洲，冷着脸看了半天，最后还是被气笑了。
他到底在干什么？
怎么跟这个疯子一样，像两个小屁孩似的追来追去？
谢灵洲扬起那两颗鲨鱼牙，笑着说：“你告诉我，我就还给你。”
“凭什么告诉你？”
慕净竹喘着气，也不等谢灵洲回答，转身就往海滩外走。
“凭....”谢灵洲连忙跟上，“你不要箱子了吗？你之前不是还那么宝贝它？你就不怕我拿去卖了？”
忽然，趁谢灵洲没注意，慕净竹猛地转身，一脚踢在箱子上。
“哐当”一声。
箱子滚落在沙滩上，摔成两半。
计谋得逞。
慕净竹自己却因为身体太弱，扶着膝盖大口喘气。
他有气无力地说道：“这个箱子真的是空的，没什么秘密。你究竟想知道什么？”
“这不是有东西吗？”
慕净竹低头一看，箱子里竟然躺着一块黑色的黏稠物。
高温把它融化了，甜腻的酱汁沾得到处都是，还混着一股奇怪的腥味。
那是一块巧克力。
只有小孩才爱吃的巧克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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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疯子贪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