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脑子有问题啊?箱子里放块泥巴干嘛?”
“这不是泥巴。”
慕净竹笑不出来,他的脸立马白了。一瞬间,危机感四溢,将心脏牢牢锁住,一身寒气袭来。
要来了。
诅咒,它又来了....
他知道,这是箱子给他的预警。
可是,从那件事之后他就没再救过人,这到底怎么回事?
一个念头,一个从小困扰着他的念头,悄无声息地飘进大脑。
如果“不该救的人”指的是....他会不会....和他的父亲一样?只是这个念头太悄无声息,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那这是什么?”
“慕医生,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谢灵洲拉着他的袖子,把他从思绪中唤回来。
“巧克力。”
“能吃吗?”
不等慕净竹回答,谢灵洲已经蹲下,伸出手指,挖了一块就往嘴里塞。那根食指上还残留着沙砾,本来就脏,现在附加上黑色的甜酱,更是不忍直视。
慕净竹盯着谢灵洲的手,眉头皱得更深了。
“你没见过吗?”
“没有。”
也是,这个岛看上去不像种有可可的样子,自然也造不出巧克力。
照这样说,他们的先祖来这个岛,至少几百年了。几百年,守着一座荒岛,竟然也能存活这么久。
而他,凭什么毁掉这些人多年的努力?
所以,他必须要走,必须离开。
“这就是能吃的、甜的.....土?”谢灵洲问。
慕净竹愣了一下,回答:“差不多吧。”
“你要保护的就是这个?之前怎么没有?”
慕净竹没有说话,转身又走回了海滩,找了块长着杂草的地方坐下。
谢灵洲也跟了过来,他一手捧着箱子,一手勾起巧克力往嘴里送。
“你干嘛?这么心事重重的样子?”
闻声,慕净竹抬起头,方才还忧心忡忡的,现在却又不禁笑了出来。这个傻大个,捧着一盒巧克力,吃得津津有味。
“你笑什么?”
“....没什么,你吃相难看。”
听了这话,笑的人换作了谢灵洲。不过,他的笑是那种狂妄不羁的笑,好似要和海浪声较劲,比比谁更放荡。
“哈哈哈哈,吃得难看怎么了?吃开心了就算数。我还没笑你,护着个破箱子就是为了这破泥巴呢。”
“它本来是空的。”慕净竹扭头看了他一眼,和谢灵洲的疯癫一对比,他显得很平静。
“你现在看我吃它,心里难受得要死吧?”
显然,谢灵洲压根没在意他在说什么。见他表情凝重,继续说,“好了好了,我不吃了,还给你。”
说着,他把箱子递给了慕净竹,又用手推了他一把。而他用的,恰恰是刚才搅和巧克力的那只手。
很快,慕净竹素白的衬衫上,沾上了一大块巧克力,像肮脏的粪便。胃酸翻涌上来,看得他直想吐。
好想把衣服扔进海里....
“你在想什么?怎么不讲话?”
“你吃你的。”
冷淡的语调藏着有气无力的无奈。
这时的夕阳把他们笼罩在一片霞光中,最炽热的那缕阳光,不偏不倚地,打在“甜土”上。强壮的阳光摧残着软趴趴的“甜土”,使它愈发萎靡。
慕净竹还盯着衣服上的污渍,可他的思绪却飘到了别处。
这分明就是个糖衣炮弹。
那个箱子向来吐出的只有冰冷的医疗用品,什么时候有过巧克力?不过是用这种方式警醒着他、纠缠着他,让他生也不能,死也不得。
顷刻间,他心烦意乱。整个大脑被各种混乱蹂躏着,步履不停的海浪声、沙子混着贝壳潮湿的触感、令人作呕的腥甜味,还有....远方传来的哀嚎争吵声。
“什么声音?”慕净竹问道。
“嗯....有人死了吧。”
谢灵洲连头都没抬,轻描淡写了一声。
“谁死了?”
“你不救的那个人啊。”
“你....”慕净竹一时被噎得讲不出来话。
“怎么了?”谢灵洲抬头望向慕净竹。
这话别人说出来或许是阴阳怪气,可是,谢灵洲的那双眼珠子黑得发亮,写满了真诚。
真诚的疑惑,真诚的缺心眼,刺得慕净竹良心生疼。
“箱子给我。”
慕净竹猛地站起身,拽过箱子,向大海走去。他把箱子按进海浪中,胡乱清洗了一下残留的糖浆。
“诶,你干嘛?”谢灵洲追上他,“你要去救他吗?”
他要去救人吗?
他不知道。
他只是提着箱子,不受控地往回走,双腿已经不再属于他。
为什么?
他到底在干什么?
箱子,是箱子。这就是它的魔力。只要拉住他的把手,就永远没办法见死不救。
慕净竹拼命地想扔开它,可是他的意志压根无法与身体的本能抗衡。从外人看来,他赶去救人的样子是那么坚定,可只有他自己知道,现在的他已经成了一具丧尸,只服从于这个箱子。
沙滩和陆地相接的地方,长着一排厚厚堆积的小沙包。沙子很绵实,刚踩上就陷下去,一陷下去抬脚就费劲。
慕净竹整个人已经失控,一心急,脚还没从沙子迈出,身体已经抢在前面。
瞬间,他四仰八叉地倒在沙海上。
“你怎么还没把自己折腾死?”
谢灵洲笑着问。他蹲在他身边,用手撩起他的衣服,盯着渗血的纱布,眯眼暗笑。
“你不救他,那回去干嘛呢?看着他死掉吗?”
漫不经心的问题、不走心的语调,却正正地,听得慕净竹心烦。
是他要去救人吗?明明是这个箱子一直在控制他。
他好想大骂一场,可是他忍住了。他知道,就算是说了,谢灵洲也不会信。
“少管我。”几乎是带着怨恨,慕净竹狼狈地爬起身。
“喂,”谢灵洲还站在他摔倒的地方。
“这个村子死人很常见的,哪怕你是医生,也不用每个都救。”
“更何况,你拿着空箱子救什么人?”
谢灵洲笑着摆了摆手。
“我走了,下次再见。”
“哦,对了,甜土很好吃,你那里还有没有?”
谢灵洲没有等他回答,后退着离去,手还在空中飘摇着。走得很远了,他才背过身,影子往另一个方向晃去,越来越小,越来越看不清。
慕净竹站在原地,冷汗直流,因为摔倒的疼痛,他的自我意志终于占了上风。他死死压住膝盖,不让自己跑回去。
“我跟你说了,他不会救的,你别想了。”这时候,一个愤慨的声音靠近了。
“那怎么办....咳咳....你要咳....眼睁睁看着你爸去死吗?”
站定了,慕净竹才看清来人。
还是那个男孩。
他皱着眉毛,横眉冷对,别过脸,拒绝看他。他的手臂上还挂着一个妇女的胳膊。
那是一个很瘦弱的女人,咳嗽声笼罩着她。
“你,你就是慕医生吧?”
满眼迫切,眉头皱得比她儿子还要紧,五官都要揉成一块。
“我已经不是医生了。”
慕净竹背过了脸,仅凭双手按住膝盖已经很难挨了,望着这个女人的脸,他更是盛情难拒,整个人都快要虚脱。
突然,“扑腾”一声,那女人满含着泪水,跪倒在沙滩上。
“求求你了,救救我丈夫吧。咳咳....我丈夫他可是我们这一家的命根子啊。我知道,你不认识我们,没理由救他。但我求求你,你就当菩萨心肠,发发慈悲吧。”
“你起来!你快起来!你先起来再说,”慕净竹慌忙拉起那妇女。
“但是,我,我,真救不了他。”
男孩也使劲拉着他母亲的胳膊。
“妈,你别说了,他不会救的,他就是个铁石心肠....”
“你闭嘴,咳咳,”那妇女拉扯着他,低声呵斥道,“你也...”
“你别,”慕净竹使劲撑住那妇女,他的心却像离了水的鱼,拼命地蹦。
现在不仅是腿,连嘴也想弃主而去。无论他的牙齿怎样紧紧咬住下唇,那几个字还是崩了出来:
“什,么,病?”
此话一出,全身都泄了气。现在,无论他想不想,人都必须要救了。
又一次,他又一次地败给了这个箱子。
他叹了口气,只能期待这个人不是“不该救的”那一个。
妇人的眼睛里,喜悦顿时绽开,好像把咳嗽的阴霾都炸了开去。
“你快点谢谢慕医生,快点!”
男孩没有说话,把脸扭向一旁,红晕却悄悄爬上他的脸颊。
慕净竹连忙摆手。
那女子却一把拉住慕净竹,兴奋地说着:“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村长不会看错人。”
慕净竹愣了一下,想起崔泉那无微不至的态度。
这,也是崔泉授意的吗?
无所谓,木已成舟,这些都不重要了。
何况,他看着眼前这个妇女。她分明对他一无所知,却像是笃定了他一定能救他的丈夫。他怎么开得了口说拒绝呢?
“医生,我给你带路,我们马上就过去吧,我丈夫他....就快不行了。”
慕净竹迟疑着点了点头,跟了上去。
或许,在他的潜意识里,总觉得这不是“不该救的那一个”。但这也可能只是他心存侥幸。
母子二人在前面一高一矮地走着,相互牵绊,跌跌撞撞。
“慕医生,我丈夫叫汤扬,这是我儿子,汤毅,你叫他毅狗儿就行。”
“咳咳,”那妇人笑了笑,说,“你看,我高兴得忘了介绍自己了,我叫唐玫。”
慕净竹点头微笑。
他的眼里不受控地浮现出谢灵洲孤寂的身影。回想起来,刚才分别的时候,夕阳余晖打在他的身上,一片橙红,他那一身厚重的黑,格格不入。
谢灵洲不想他救村子里的人吗?
他这个被排除在外的疯子,会不会....也恨着他们?
可是,那样一双黑得无暇的眼睛,真的明白什么是恨吗?
“砰”,正当他们走到汤家房前时,一声骨头碰撞的声音,从那少年的身上传来。
“你天杀的,还真把这妖孽找来了?”
诘问劈头盖脸地奔向唐玫。
“外面来的能有什么好东西?你们一个二个贴鼻子上脸,是全傻了吗?”
“我告诉你,你这样,不仅害了你丈夫,还会毁了我们整个村子!”
恶毒的诅咒袭来,伴着磨砂似的嗓音。那声音太过阴沉,把天都骂黑了。
有的时候想,如果真的存在一个没有学校、不用工作、事事平分的乌托邦,很难有人会拒绝吧,管他黑不黑暗呢。但是基因总在竞争,社会永远在进化,即使平行时空真的存在,那样的世界也只能是幻想。呸呸呸,理智先闭嘴吧,至少让我躲在幻想世界里多活一会儿( ;??;)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0章 甜滋滋的黑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