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甜滋滋的黑土

“你脑子有问题啊?箱子里放块泥巴干嘛?”

“这不是泥巴。”

慕净竹笑不出来,他的脸立马白了。一瞬间,危机感四溢,将心脏牢牢锁住,一身寒气袭来。

要来了。

诅咒,它又来了....

他知道,这是箱子给他的预警。

可是,从那件事之后他就没再救过人,这到底怎么回事?

一个念头,一个从小困扰着他的念头,悄无声息地飘进大脑。

如果“不该救的人”指的是....他会不会....和他的父亲一样?只是这个念头太悄无声息,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那这是什么?”

“慕医生,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谢灵洲拉着他的袖子,把他从思绪中唤回来。

“巧克力。”

“能吃吗?”

不等慕净竹回答,谢灵洲已经蹲下,伸出手指,挖了一块就往嘴里塞。那根食指上还残留着沙砾,本来就脏,现在附加上黑色的甜酱,更是不忍直视。

慕净竹盯着谢灵洲的手,眉头皱得更深了。

“你没见过吗?”

“没有。”

也是,这个岛看上去不像种有可可的样子,自然也造不出巧克力。

照这样说,他们的先祖来这个岛,至少几百年了。几百年,守着一座荒岛,竟然也能存活这么久。

而他,凭什么毁掉这些人多年的努力?

所以,他必须要走,必须离开。

“这就是能吃的、甜的.....土?”谢灵洲问。

慕净竹愣了一下,回答:“差不多吧。”

“你要保护的就是这个?之前怎么没有?”

慕净竹没有说话,转身又走回了海滩,找了块长着杂草的地方坐下。

谢灵洲也跟了过来,他一手捧着箱子,一手勾起巧克力往嘴里送。

“你干嘛?这么心事重重的样子?”

闻声,慕净竹抬起头,方才还忧心忡忡的,现在却又不禁笑了出来。这个傻大个,捧着一盒巧克力,吃得津津有味。

“你笑什么?”

“....没什么,你吃相难看。”

听了这话,笑的人换作了谢灵洲。不过,他的笑是那种狂妄不羁的笑,好似要和海浪声较劲,比比谁更放荡。

“哈哈哈哈,吃得难看怎么了?吃开心了就算数。我还没笑你,护着个破箱子就是为了这破泥巴呢。”

“它本来是空的。”慕净竹扭头看了他一眼,和谢灵洲的疯癫一对比,他显得很平静。

“你现在看我吃它,心里难受得要死吧?”

显然,谢灵洲压根没在意他在说什么。见他表情凝重,继续说,“好了好了,我不吃了,还给你。”

说着,他把箱子递给了慕净竹,又用手推了他一把。而他用的,恰恰是刚才搅和巧克力的那只手。

很快,慕净竹素白的衬衫上,沾上了一大块巧克力,像肮脏的粪便。胃酸翻涌上来,看得他直想吐。

好想把衣服扔进海里....

“你在想什么?怎么不讲话?”

“你吃你的。”

冷淡的语调藏着有气无力的无奈。

这时的夕阳把他们笼罩在一片霞光中,最炽热的那缕阳光,不偏不倚地,打在“甜土”上。强壮的阳光摧残着软趴趴的“甜土”,使它愈发萎靡。

慕净竹还盯着衣服上的污渍,可他的思绪却飘到了别处。

这分明就是个糖衣炮弹。

那个箱子向来吐出的只有冰冷的医疗用品,什么时候有过巧克力?不过是用这种方式警醒着他、纠缠着他,让他生也不能,死也不得。

顷刻间,他心烦意乱。整个大脑被各种混乱蹂躏着,步履不停的海浪声、沙子混着贝壳潮湿的触感、令人作呕的腥甜味,还有....远方传来的哀嚎争吵声。

“什么声音?”慕净竹问道。

“嗯....有人死了吧。”

谢灵洲连头都没抬,轻描淡写了一声。

“谁死了?”

“你不救的那个人啊。”

“你....”慕净竹一时被噎得讲不出来话。

“怎么了?”谢灵洲抬头望向慕净竹。

这话别人说出来或许是阴阳怪气,可是,谢灵洲的那双眼珠子黑得发亮,写满了真诚。

真诚的疑惑,真诚的缺心眼,刺得慕净竹良心生疼。

“箱子给我。”

慕净竹猛地站起身,拽过箱子,向大海走去。他把箱子按进海浪中,胡乱清洗了一下残留的糖浆。

“诶,你干嘛?”谢灵洲追上他,“你要去救他吗?”

他要去救人吗?

他不知道。

他只是提着箱子,不受控地往回走,双腿已经不再属于他。

为什么?

他到底在干什么?

箱子,是箱子。这就是它的魔力。只要拉住他的把手,就永远没办法见死不救。

慕净竹拼命地想扔开它,可是他的意志压根无法与身体的本能抗衡。从外人看来,他赶去救人的样子是那么坚定,可只有他自己知道,现在的他已经成了一具丧尸,只服从于这个箱子。

沙滩和陆地相接的地方,长着一排厚厚堆积的小沙包。沙子很绵实,刚踩上就陷下去,一陷下去抬脚就费劲。

慕净竹整个人已经失控,一心急,脚还没从沙子迈出,身体已经抢在前面。

瞬间,他四仰八叉地倒在沙海上。

“你怎么还没把自己折腾死?”

谢灵洲笑着问。他蹲在他身边,用手撩起他的衣服,盯着渗血的纱布,眯眼暗笑。

“你不救他,那回去干嘛呢?看着他死掉吗?”

漫不经心的问题、不走心的语调,却正正地,听得慕净竹心烦。

是他要去救人吗?明明是这个箱子一直在控制他。

他好想大骂一场,可是他忍住了。他知道,就算是说了,谢灵洲也不会信。

“少管我。”几乎是带着怨恨,慕净竹狼狈地爬起身。

“喂,”谢灵洲还站在他摔倒的地方。

“这个村子死人很常见的,哪怕你是医生,也不用每个都救。”

“更何况,你拿着空箱子救什么人?”

谢灵洲笑着摆了摆手。

“我走了,下次再见。”

“哦,对了,甜土很好吃,你那里还有没有?”

谢灵洲没有等他回答,后退着离去,手还在空中飘摇着。走得很远了,他才背过身,影子往另一个方向晃去,越来越小,越来越看不清。

慕净竹站在原地,冷汗直流,因为摔倒的疼痛,他的自我意志终于占了上风。他死死压住膝盖,不让自己跑回去。

“我跟你说了,他不会救的,你别想了。”这时候,一个愤慨的声音靠近了。

“那怎么办....咳咳....你要咳....眼睁睁看着你爸去死吗?”

站定了,慕净竹才看清来人。

还是那个男孩。

他皱着眉毛,横眉冷对,别过脸,拒绝看他。他的手臂上还挂着一个妇女的胳膊。

那是一个很瘦弱的女人,咳嗽声笼罩着她。

“你,你就是慕医生吧?”

满眼迫切,眉头皱得比她儿子还要紧,五官都要揉成一块。

“我已经不是医生了。”

慕净竹背过了脸,仅凭双手按住膝盖已经很难挨了,望着这个女人的脸,他更是盛情难拒,整个人都快要虚脱。

突然,“扑腾”一声,那女人满含着泪水,跪倒在沙滩上。

“求求你了,救救我丈夫吧。咳咳....我丈夫他可是我们这一家的命根子啊。我知道,你不认识我们,没理由救他。但我求求你,你就当菩萨心肠,发发慈悲吧。”

“你起来!你快起来!你先起来再说,”慕净竹慌忙拉起那妇女。

“但是,我,我,真救不了他。”

男孩也使劲拉着他母亲的胳膊。

“妈,你别说了,他不会救的,他就是个铁石心肠....”

“你闭嘴,咳咳,”那妇女拉扯着他,低声呵斥道,“你也...”

“你别,”慕净竹使劲撑住那妇女,他的心却像离了水的鱼,拼命地蹦。

现在不仅是腿,连嘴也想弃主而去。无论他的牙齿怎样紧紧咬住下唇,那几个字还是崩了出来:

“什,么,病?”

此话一出,全身都泄了气。现在,无论他想不想,人都必须要救了。

又一次,他又一次地败给了这个箱子。

他叹了口气,只能期待这个人不是“不该救的”那一个。

妇人的眼睛里,喜悦顿时绽开,好像把咳嗽的阴霾都炸了开去。

“你快点谢谢慕医生,快点!”

男孩没有说话,把脸扭向一旁,红晕却悄悄爬上他的脸颊。

慕净竹连忙摆手。

那女子却一把拉住慕净竹,兴奋地说着:“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村长不会看错人。”

慕净竹愣了一下,想起崔泉那无微不至的态度。

这,也是崔泉授意的吗?

无所谓,木已成舟,这些都不重要了。

何况,他看着眼前这个妇女。她分明对他一无所知,却像是笃定了他一定能救他的丈夫。他怎么开得了口说拒绝呢?

“医生,我给你带路,我们马上就过去吧,我丈夫他....就快不行了。”

慕净竹迟疑着点了点头,跟了上去。

或许,在他的潜意识里,总觉得这不是“不该救的那一个”。但这也可能只是他心存侥幸。

母子二人在前面一高一矮地走着,相互牵绊,跌跌撞撞。

“慕医生,我丈夫叫汤扬,这是我儿子,汤毅,你叫他毅狗儿就行。”

“咳咳,”那妇人笑了笑,说,“你看,我高兴得忘了介绍自己了,我叫唐玫。”

慕净竹点头微笑。

他的眼里不受控地浮现出谢灵洲孤寂的身影。回想起来,刚才分别的时候,夕阳余晖打在他的身上,一片橙红,他那一身厚重的黑,格格不入。

谢灵洲不想他救村子里的人吗?

他这个被排除在外的疯子,会不会....也恨着他们?

可是,那样一双黑得无暇的眼睛,真的明白什么是恨吗?

“砰”,正当他们走到汤家房前时,一声骨头碰撞的声音,从那少年的身上传来。

“你天杀的,还真把这妖孽找来了?”

诘问劈头盖脸地奔向唐玫。

“外面来的能有什么好东西?你们一个二个贴鼻子上脸,是全傻了吗?”

“我告诉你,你这样,不仅害了你丈夫,还会毁了我们整个村子!”

恶毒的诅咒袭来,伴着磨砂似的嗓音。那声音太过阴沉,把天都骂黑了。

有的时候想,如果真的存在一个没有学校、不用工作、事事平分的乌托邦,很难有人会拒绝吧,管他黑不黑暗呢。但是基因总在竞争,社会永远在进化,即使平行时空真的存在,那样的世界也只能是幻想。呸呸呸,理智先闭嘴吧,至少让我躲在幻想世界里多活一会儿(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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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甜滋滋的黑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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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土的病人怎么还阴魂不散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