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天平

“你怎么不说话?”谢灵洲忽然问。

慕净竹看了他一眼,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转开话题。

“昨天,谢了。”

“什么?”

白如雪花,谢灵洲的眼中一片茫然。

慕净竹顿了顿。

“你昨天晚上专门跑去你奶奶家,又故意闹出那么大的动静,是为了让崔泉知道,我们没有待在一起吧?”

“啊?”谢灵洲歪了歪脑袋,“什么意思?”

隔着灯光,谢灵洲也望着他。昏黄的光落在那一排鲨鱼似的牙齿上,天真得像个孩子。

“没什么。”

慕净竹移开视线,也许真的是他想多了。只是疯子的一时兴起罢了。谢灵洲不过恰好在那天想去看看自己的奶奶,又恰好闹出了动静。他不是在帮自己,更不是故意替自己打消崔泉的怀疑。

一个疯子,哪会想得这么深?

一切不过是他自作多情。

这时候,身旁的人蹭地站了起来。

“啪嗒。”

灯灭了,黑暗一下压下来。

“你看上面。”

慕净竹顺势抬起头。

这口井太深,除了黑暗,还是黑暗。

可在那片浓重的黑色里,偏偏漏出了一点光。圆圆的井口,成了整片天地唯一的缺口。

一瞬间,四周的一切仿佛都消失了,只剩下那一个小小的圆。而井口正中央,躺着半弯月亮,不偏不倚,像是从天上掉下来,正好落进井口。

一时间,竟让人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

月牙刺穿了云层,亮白的月光从那道狭小的井口倾泻而下。月光似乎格外慷慨。明明只有那么一点出口,却把所有的光都给了这口井。

慕净竹仰着头。

恍惚间,他竟生出一个荒唐的念头。

这里真的是一口井吗?

还是天堂?

“怎么样?”谢灵洲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是个好地方吧?”

慕净竹转头看他。

月光恰好落在谢灵洲头顶。那个人坐在余晖里,头发、鼻梁、肩膀的轮廓都被镀上了一层淡淡的白,像是在发光。

他手里的灯已经灭了。在这样的月光下,一切都寡淡无味。

“嗯,”慕净竹说,“你就是带我来看这个的?”

这句话本来只是询问,可从慕净竹嘴里说出来,偏偏显得有几分不以为然。

谢灵洲脸上的笑停了一瞬。

“喂,”他又咧开嘴,笑意有些冷,“这难道不好看吗?”

谢灵洲偏过头。

“你还嫌弃上了?”

“没有。”

慕净竹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可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好重新抬头看向天空。

偏偏,就在这时,黑云从远处卷来,一点一点遮住月牙。最后一丝月光停留在井口,迟迟不肯散去。

云层终究太厚,月亮往井里劈下最后一道白光,转瞬便被吞没,井底重新暗了下来。

“看吧,”谢灵洲懒洋洋的声音响起,“你真是乌鸦嘴,你不想看,现在也没得看喽。”

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语气。可慕净竹怎么听,都觉得里面夹着一点阴阳怪气。

他没接话。

黑暗陇上井底,刚才那点近乎圣洁的感觉也跟着消失,阴冷一点点爬回来。

“啪嗒。”

灯突然亮了,惨白的光猛地照开。

谢灵洲那张笑脸骤然投在井壁上,被拉得又细又长,活像一只鬼。

慕净竹肩膀一抖。

“你干什么?”

“什么干什么?”

谢灵洲张嘴说话,尖尖的鲨鱼牙露出来。在这片惨白的光里,那张脸更加瘆人。

“月亮没了,回去呗,”他说,“你不是不感兴趣吗?”

谢灵洲把灯往垫子上一扔,伸手拉过绳子,直接塞进慕净竹手里。

那盏灯也像是故意捉弄人,不知是不是谢灵洲故意按错了键,这时候灯光闪烁的不再是昏黄,而是冷冷的白。

惨白的光黯淡了一切,也一并黯淡了谢灵洲那双带笑的眼睛。

慕净竹看了他一会儿,说:“我没有觉得不好看....”

“愣着干什么?”

谢灵洲打断他。

“上去啊。”

慕净竹的话被堵在嘴边,他只好叹了口气,抬头望去。

绳子从高高的井口垂下来,一直落到脚边。黑暗里,仿佛一眼望不到尽头。

慕净竹抓住绳子,正准备往上爬。

可就在低头的一瞬间....那口黑箱又落进了他的视线。

他的动作停住了,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冒出来。

谢灵洲....真的会因为一句无心之言就生气吗?

刚才那个笑,还有昨天晚上发生的一切。

如果那不是巧合呢?

如果谢灵洲真的知道崔泉在怀疑他,所以才故意跑回秋芍曈那里闹上一场呢?

那他刚才为什么装作听不懂?

疯子真的会想这么多吗?

或者说....他根本没有自己想象得那么疯。

慕净竹看向谢灵洲。

那张脸还是和平时一样,笑嘻嘻的。什么都看不出来。

“你先上去。”慕净竹忽然说。

这是他在几秒钟内得出的最稳妥的办法。

无论如何,他必须和箱子待在一起。

“为什么?”谢灵洲奇怪地看着他,“我先你先,有什么不一样吗?”

说着,他又笑起来。

“你这人怎么神经兮兮的,一转头一个想法。”

他抬起手,像逗人似的敲了敲慕净竹的脑袋。

慕净竹脸一沉。

到底是谁神经?

他拍开谢灵洲的手,忍不住白了他一眼,目光下意识落到了垫子上的黑箱。

“哦,”谢灵洲立刻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箱子。”

“你先上去,然后我把箱子绑在绳子上,你再拉上去不就行了?”

慕净竹没有立即回答,这的确是个办法。

可如果谢灵洲反悔呢?

如果他不把箱子送上来呢?

如果他打开它,或者干脆把它留在井底,那怎么办?

不过,最终,他还是把箱子放在了脚边,徒手抓住绳子爬了上去。

他已经打好了算盘。

只要谢灵洲把箱子系上,他随时都可以....把绳子割断。

这会不会太残忍了?

不。

对他来说,让这个箱子停止作孽,永远是第一优先。

任何人的命都应该排在它后面,包括谢灵洲,也包括他自己。

慕净竹抓紧绳子,开始往上爬。

坠落的时候觉得井深,其实不过几次伸手的光景,很快,他便碰到了冰冷的石沿。

正准备撑着身体翻出去,

“喂,”谢灵洲的声音从井底传来,他笑着问,“你不会把我丢在下面吧?”

慕净竹的手猛地停住。

他!?

声音从幽深的井底一路撞上来,原本懒散的声音,有了深井的渲染,变得有些阴森。

慕净竹僵在井口。

他知道。

谢灵洲一直知道。

他知道他的怀疑,知道他的不信任。

甚至....猜到了他刚才脑子里那个最坏的打算。

可从头到尾,他什么都没有表现出来,就好像当真是那副懵懂无知的样子。

他不是个疯子,至少....他绝对不傻!

忽然,慕净竹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突然炸开。

眼前的黑暗骤然扩大,眩晕毫无预兆地袭来。

天旋地转。

“哐!”

他的下巴狠狠磕在井沿上。冰冷的石头刺向脸颊,却也无法将他唤醒。眼前越来越黑。

有一件事情他算错了。

杀人的前提是自己要活着。

“喂?”井底的声音变了。“你怎么不说话了?”

“喂!”

意识一点点散去。

慕净竹已经听不清谢灵洲的声音。

嘴里却还在无意识地念。

“箱子……”

“箱子……”

“箱子……”

黑暗骤然翻涌,那双巨大的眼睛再次出现,它侵占了整个世界。

“塞勒,不要把箱子给别人!”

“塞勒!”

“你这个全世界的罪人!”

……

不知道过了多久,慕净竹感觉眼前有一点暖光在晃,熟悉得让人恍惚,像很久以前,他诊所里那盏总亮到深夜的台灯。

这是哪里?

他在做梦吗?

……

“箱子!”

慕净竹猛地睁开眼,身体几乎同时从床上弹了起来。

“哟,醒了?”

慕净竹急促地喘着气,映入眼帘的,是崔泉那张焦急的脸,就和他刚来到岛上的那一天。

一模一样。

慕净竹愣住了。

一时间,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回到了过去。

“你....”他环顾四周。“我怎么在这里?”

“你晕倒了,”崔泉说,“应该是失血之后身体还没恢复。一累,就容易晕。”

“我怎么回来的?”

“什么怎么回来的?”崔泉反倒被他问懵了,“你不是一直在这里吗?”

“什么?”慕净竹震惊地抬起头。

“我刚进门的时候,你就倒在屋里,”崔泉指了指门,“门都没锁。”

他奇怪地看着慕净竹:“你怎么了?”

慕净竹没说话。

脑子里一片混乱。

“我....”他最后只能勉强笑了一下,“做噩梦了。”

崔泉也笑起来:“看你刚才那个样子,这梦可不轻松啊。”

慕净竹点点头,嘴角还挂着笑,眼睛却已经开始在屋里寻找。

那口黑箱近在眼前,安安静静地躺在床脚。

可是,它怎么回来的?

“小慕?”

“小慕?”

“啊?”

慕净竹猛地回过神。

崔泉皱眉看着他。

“真没事?”

“没事,”慕净竹摇摇头,“可能睡太久了。”

“哦,那你自己缓缓也好。”

崔泉似乎还有什么事要忙,没有多待。临走前又叮嘱了几句,便关门离开了。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慕净竹坐在床上,一动不动。他环顾四周。所有东西都和昨天一模一样,仿佛昨晚什么都没有发生。

难道这一切只是梦?

不,不可能,昨晚的一切都这么清晰。

可是,那口箱子...这个村子里没人会帮谢灵洲,谢灵洲究竟怎么做到的?

想着想着,心上忽然被梗住。谢灵洲费尽力气把他和箱子带回来,而他竟然....想过要杀他?

这太卑鄙、太无耻、太自私。

昨晚的他,像一个怪物,陌生又可怕。

他要去找谢灵洲!

可就在他坐起身,准备下床的那一刻,却猛然惊醒:

那个来去无影的人....他甚至连他住在哪儿,都不知道。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入土的病人怎么还阴魂不散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