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净竹扭头一看，来人他见过，就在刚才的人群中。
“对不起。”慕净竹抱起箱子，说，“我并不....”
“我知道你，你是从岸上冲上来的。”
看上去，那小孩并未介意。他圆滚滚的两腮鼓囊着，倒显得有几分俏皮可爱。
“那你呢？你是谁？”小孩指了指倚在他爹坟头上的黑影，问道。
谢灵洲两腿一蹬，灵巧地从墓碑上跳下来，落入亮光里，朝那小孩嘿嘿一笑。
“你....你！黑幽子！你在....”
刚一看清谢灵洲的脸，小孩就像见了鬼似的，脸“刷”地一下白了。
“对不起啊，往你爹坟头上坐了坐。”
谢灵洲一脸的肆无忌惮，半点愧疚之意都没有。至少从他脸上，慕净竹看不出一丝。
“不过，你爸一个人在这儿待着，你也不来看看他，孤单得很。我坐在这儿，就当陪他了。”
说着，他又重重拍了拍一旁的墓碑：“你说，他会不会怪你不来看他，半夜跑去找你呢？”
慕净竹不知道谢灵洲和死者生前是什么关系，不过，从那小孩的表情来看，这两人恐怕半点关系都没有。慕净竹倒也不意外，要一个缺心眼的疯子明白什么人情世故？
那小孩极力保持着镇定，可眼睛还是瞪得老大，微微发胖的两颊因为牙关咬紧的缘故，绷得更加明显。大晚上的，他壮着胆子来到这里，本来就已经吓得不轻，被谢灵洲这么一吓，恐怕心脏都快跳出来了。
当然，那个小孩的眼里还藏着一点怒气，像是被人指责不关心父亲后的恼羞成怒。但恐怕谢灵洲本人根本没有指责的意思，他只是单纯开着独属于自己的玩笑。
“要回去吗？”慕净竹替他解了围。
那孩子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连连点头。
“喂，你这就回去了？”谢灵洲还是没心没肺地笑着。
慕净竹已经猜到，这个孩子是崔泉叫来找他的。既然如此，他也没有继续赖在这里的理由，更何况，坐在人家父亲的坟头上，实在算不上雅观。
“我想崔....”
“哈哈，知道了知道了。”谢灵洲忽然大笑一声，自顾自地挥了挥手，“拜拜。”
道别说得倒是爽快，慕净竹却有些过意不去。不管他喜不喜欢这个地方，谢灵洲到底是好心带他来的，现在自己说走就走，多少有些不近人情。
他刚想说些什么缓解尴尬，可一眨眼，身后已是一片寂寥。慕净竹站在光亮里，回头望向黑暗，方才还站在墓碑旁的人早已不知去向。
来去无踪。这就是他们叫他“黑幽子”的原因吗？
“走....走啊，你在想什么？”那孩子喊道。
“嗯。”
慕净竹跟上掌灯的男孩，神色如常。小孩大踏步走在前面带路，他并不知道，此刻这孩子心里究竟有多忐忑。
那孩子故意把脚踩得很重，一步接着一步，仿佛只要声音够响，就能盖过心里的一切不安。下了很大的决心，他才终于转过头，打开了话匣子：“你....你真是从外面来的？”
可刚一望见慕净竹的脸，他立刻又把脑袋转了回去。
“嗯。”
仓促的一瞥里，那点胆怯一览无余。
慕净竹主动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田真。”
小男孩又转过头，恰好撞上慕净竹看向他的目光。他的脸一下子就红了，立刻又把头扭了回去。
走了一阵，见慕净竹似乎并没有什么奇怪之处，说话也轻声细语的，他才渐渐放下了戒备，又偷偷转过头，小心翼翼地把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慕净竹装作没看见，把视线移向了别处。他还是不明白，崔泉为什么会让一个孩子来找自己。不过，他也没有问，他并不关心。
没走多久，两人便回到了篝火旁。
“针头！针头！你回来了？”
一堆声音猛地涌了上来。慕净竹抬起眼，是一群孩子。
只有孩子。
篝火早已经熄灭，只剩几根残枝还冒着猩红的火星。方才围在这里人群早已散去，仍旧留恋着不肯走的，只剩下这些孩童。他们满眼期待地看着口中的“针头”跑回来，可直到走近了，他们才发现，“针头”身边还站着一个人。
孩子们齐刷刷停了下来，明明只差一步，却再没有一个人敢往前。
“老大....你真的把他带来了？”一个纤细的声音问道。
孩子们瞬间安静下来，开始畏畏缩缩地往后退。年纪更小的几个甚至扯住身旁人的衣角，把半张脸藏在人家身后，只敢露出眼睛偷偷打量。那副模样，好像恨不得和慕净竹隔开整个银河。
慕净竹眼前没有镜子，自然看不见自己现在是什么模样。他看不见自己胡子拉碴的脸，也看不见头上绑着的白纱已经渗出了血，更不知道在这样的黑夜里，对这群孩子而言，一个从海上突然出现、浑身是伤的陌生人，到底有多么神秘可怖。
可从他们的眼神里，慕净竹看见了畏惧。即使他们硬撑着那点自尊，也藏不住心里的恐惧。
见状，慕净竹什么也没说，索性绕开这群孩子，往村里的房屋走去。偏偏房子就在孩子们身后，眼见着慕净竹朝自己靠近，他们顿时像受惊的鸟群一样，一边叫，一边相互拉扯着，四散跑开，喧哗声再次响彻夜空。
“叫什么？叫什么！”
终于，站在一旁的田真忍不住了。一声狮子大吼，镇住了乱成一团的孩子群。
“你们看他有什么不一样的？”田真叉着腰，指着那群孩子喊道，“还不是有鼻子有眼睛，会说话，怕什么怕？瞧你们那个怂样！不是你们让我去找他的吗？怎么现在一个个都怕成这样？”
田真不过**岁，可那副趾高气扬的模样，活脱脱像个正在训话的小教官，和刚才在墓地里初见时完全不同，现在的他哪里还有半点害怕？
慕净竹这才反应过来，看来是这群孩子怂恿田真去试探这个新来的怪人。
难道这件事和崔泉根本没有关系？
“喂！”田真忽然叫住慕净竹，朝他的方向走了两步，“你是要去村长家吧？往前面走，看见一个白色屋顶的就是了。”
慕净竹点头道谢。还没等他开口，田真已经重新钻回了孩子堆里。
“你们看，这不是没事吗？就你们刚才那个样子，让人家看见了还不笑话？”
“那个....”慕净竹停下脚步。
他还不太确定崔泉对自己的态度，自然不敢贸然行事。如果对方知道他才刚进村子，就不知好歹地跑去看了他们的坟地，现在自己再主动找上门，岂不是羊入虎口？
“你们知道崔村长现在在哪儿吗？”
话音刚落，四周突然安静下来，像有一声无形的巨响盖过了所有喧闹，把一切声音都压了下去。
那群孩子不说话了，一个个张着嘴望着他，满脸茫然。田真也慢慢转过头，刚才还叉着腰训人的小教官，转眼，又露出了那副强忍着畏惧的神情。
“你....你要去干嘛？”
慕净竹一脸疑惑：“我....”
“你不会要去告状吧？”
慕净竹这才明白过来，松了口气：“不是，我只是....”
“田真！”
忽然，一声大吼打断了他。那气势简直和田真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只是威力足足翻了三四倍。
慕净竹转过头，只见一个老人大步流星地朝这边走来。手里拄的木杖随着他的步子一下下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径直绕开慕净竹，举起木杖就往田真身上招呼。
“你个兔崽子！”
木杖刚一扬起，周围的孩子立刻像炸了窝的蜜蜂，一哄而散。
可老人根本不管别人，他死盯着田真，一边追，一边挥着木杖骂道：“又跑到哪里去了？又带着这些小崽崽胡闹什么？什么时候才能懂事一点？”
田真满地乱窜。
慕净竹站在一旁，这才彻底放下心来。看来这纯粹只是孩子们的胡闹，崔泉并不知情。也是，谁会特意叫一个孩子，大晚上跑到墓地里去找人？
“好了好了，老田。小孩子闹一闹也热闹，天也不早了，早点带回去睡吧。”
身后响起另一个声音，稳重，爽朗。慕净竹一下便认了出来，是崔泉。
他虽然嘴上劝着，却走得不紧不慢，丝毫没有上前阻拦的意思。
他看向慕净竹，问道：“你刚才到哪里去了？我找了你好久，都没找到人。”
慕净竹看着他。一时之间，他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这到底是兴师问罪，还是单纯的询问？
“我刚才....”停顿了一下，他说，“迷路了。”
话说出了口，才意识到这是谎话。
“是吗？”崔泉问。
篝火里的火星快要熄灭了，四周一点点暗下去。黑暗中，只剩崔泉手里的白色灯盏亮着，苍白的光从下往上照着他的脸，把五官切出一道道阴影。
慕净竹没说话，崔泉也没说话。死一般的沉默里，只有远处那一老一少的追赶声还断断续续地传来，证明这里还有活人的存在。
火堆里最后一点余光仍在挣扎，恰好有一丝红光落在崔泉嘴角。隐约间，慕净竹好像看见他笑了一下，那一点白色的牙齿藏在阴影里，被灯光照得格外尖锐。
恍惚间，慕净竹竟觉得它们在慢慢变长，越来越尖，越来越不像人。
那个念头再次冒了出来：
食人族。
慕净竹握紧了手中的箱子。只要崔泉敢对他动手，他就立刻抡起箱子，往对方脑袋上砸。
可等了许久，什么也没有发生。崔泉只是站在那里，漫长的沉默像是在为某种致命的东西蓄力。
终于，他开口了。
传进慕净竹耳中的，却只是一句再平常不过的话，甚至轻轻柔柔的，还裹着几分温和。
“你是不是去了什么不该去的地方？”
崔泉问。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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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孩子别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