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温水煮青蛙

“我刚刚....去上了个洗手间,没想到迷路了。”

为什么?

他为什么要说谎?

他大可以直言不讳,说是谢灵洲把他带去了墓地。这一切责任都在那个叫“黑幽子”的人身上。崔泉又怎么会责怪一个初来乍到、什么都不懂的人?

可他还是撒了谎。谎言从他的嘴里溜出去,自然到甚至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刚刚碰巧遇见了田真,他才带我回来。”慕净竹没底气地补充道,“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

崔泉听了这话,眼里的光暗了几分,转而又立即笑起来。

“没有没有,人有三急,这不是什么大事。只是....”

他语调一顿。

“你没看见什么不干净的人吧?”

“不干净”?

慕净竹心中一颤。

谢灵洲那双沾着沙子的脚板闯进了脑海。紧接着,是他从黑暗里走出来,又消失在黑暗里的背影。

难道....崔泉知道他和谢灵洲待在一起?

“没有。”

慕净竹回答得很平静。

崔泉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只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领着他往自家的方向走去。

一路无言。

崔泉的房子正对着另一间门户。这一片十分安静,一点有人居住的迹象都没有。

可就在两人踏进门槛的瞬间,

“哐当!”

对门忽然传来陶瓷摔碎的声音。

“滚!滚!滚出去!”

铁锈般的声音,苍老又斑驳,混着压不住的怒气,从门缝里满溢而出。

“你给我滚出去!你不准进来!”

起初,声音还在屋子深处,随后越来越近,直至渗出门外。

终于,门猛地开了。

一个黑影被甩了出来。

屋里的光跟着漫出来,落到慕净竹腿上,又洒向他的脚边。

有什么东西撞在了他的腿上。

不,是一个人。

慕净竹低下头。

白生生的脚露在外面,脚趾还勾着一双快要脱落的拖鞋。

“滚!你不准回来!谢家没你这个孽种!”

地上的人摸索着爬起来,非但不生气,反而嘻嘻哈哈地摸了摸脑袋。

“气急攻身,气急攻身。老太婆,你再不养生的话,谢家可就真没种了。”

“滚!”

伴着怒骂,又是“哐”的一声,一个瓷杯直直朝谢灵洲的额头砸来。

谢灵洲眼疾手快,一把接住瓷杯,身子却下意识往后一仰,后脑勺正巧撞在慕净竹的腿上。

慕净竹身体一僵。

谢灵洲倒是毫无察觉,甚至还靠得挺自在。

“秋婶,不必这么生气,”崔泉柔声劝道,“他什么样子你又不是没见过,和他计较做什么?你看,这不给新来的小兄弟看笑话了吗?”

门内传来一阵咳嗽,顷刻间,那尖利嘶哑的嗓音多了几分客气。

“你不知道啊,小崔。要不是因为他....”她冷笑了一声,“我怎么会变得这么孤苦伶仃?”

话音刚落,咳嗽又涌了上来。她死死掐着自己的喉咙,渐渐地由咳嗽变成了干呕。那股狠劲,像是恨不得把自己的肺都吐出来。

见着她这番模样,慕净竹皱起眉头,身下,双手不自觉地发抖。他慌忙死死摁住。

“秋婶。”

崔泉连忙上前扶住她,一下一下替她拍背。

“你看你,别着急嘛。”

许久,她才终于缓过来,抬起眼,看向慕净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点诡异的光。

“小崔,你说那个新来的是怎么回事?”

崔泉闻言,回头对慕净竹笑了笑:“你稍等我一下,我马上出来。”

他说完便往屋里走。

可刚走出一步,他又突然回头,看了一眼谢灵洲。

“大晚上冷死了,我也该走了。”

谢灵洲一挑眉毛,像模像样地“啧啧”两声。

慕净竹一愣。

他怎么偏偏这时候变得识趣了?

崔泉皱着眉,显然还是有些不放心,可最后还是迈开腿走了进去。

门慢慢掩上,屋里的光压窄,汇集成一条细长的门缝,在漆黑的地面上划出一道星河。

慕净竹抬腿,正准备往后退半步。谢灵洲却顺势仰起头,将额头抵在了他的膝盖上。

慕净竹的动作停住了。那张脸倒着出现在他的视野里。原本上扬的嘴角,此刻看起来反倒像是向下耷拉着。只有那双漆黑的眼睛没变,仍旧带着笑意。

“不走吗?”慕净竹低声问。

“嘘。”

谢灵洲抬起食指,抵在嘴唇上,随后又朝门里指了指。

他仰得更高了些。瘦长的脖颈完全露出来,凸起的喉结顶着皮肤,随着吞咽轻轻动了一下。

就在这时,屋里传来一声痛骂。

“医生?什么狗屁医生?那外面能有什么好东西吗?崔泉,你真是不见棺材....”

后面的声音渐渐低下去,隔着墙,再也听不真切。

“喂。”

这时,谢灵洲站起身,他用拇指朝左边一指。

“走喽,拜拜。”

他一只手插进裤兜,另一只手懒洋洋地向后挥了挥,就这么走远了,一摇一晃地。

慕净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的谜团搅动着,比谢灵州的倒影还要沉重,越缠越紧。

“走吧。”

突然,门开了,屋里的光一下驱散了黑暗。

崔泉推开门,走出来,顺着慕净竹侧目的方向望去。

那里什么都没有。

一片漆黑。

他松了一口气似的,笑着说:“真是不好意思。那疯子没做什么吧?”

“没有。”

“那就好,那就好。”

崔泉笑了两声。

“你不认识他。那是我们村里的疯子。那个老妇人叫秋芍曈,是他奶奶。他已经好久没回过家了,今天也不知道抽什么疯。”

说到这里,他叹了口气。

“你看,他把他奶奶折磨成什么样了?”

“他....”慕净竹开口,淡淡地问,“真的是个疯子吗?”

黑暗里,他看不清崔泉的表情,只是身旁很久没有声音。

“我是个医生。”慕净竹解释道,“只是....有点好奇。”

“哦,哦。”

崔泉像是这才反应过来,尴尬地笑了笑。

“他从小就是个疯子。”

“老实说,刚刚我就是怕你碰见他,出了什么危险。既然你没见过他,那当然最好。”

崔泉一边说,一边将慕净竹让进了自家的门。

慕净竹却愣了一下。

“既然没见过他,那当然最好”?

他脑子里又跳出谢灵洲趴在地上的样子,还有那个“嘘”的手势。那个人靠在他的腿上,头发蹭过裤腿,隔着布料,依然扎人。

“诶,你说你是个医生?”

崔泉打断了他的思绪。

慕净竹回过神,点了点头。

“我就说嘛。”崔泉看向他手里的黑箱子,“看你一直拿着这个箱子,我就猜你应该是医生。”

想起刚才隔门听见的那几句话,慕净竹轻轻笑了一下。

两人没再说话。

慕净竹再次谢过崔泉后,崔泉便离开了。

夜越来越深。慕净竹躺在床上,脑袋枕着墙,偏过头,正好能看见那扇窗户。他盯着那扇窗看了很久,久到凉意一点点爬上脊背。

这座岛白天炎热,昼夜温差却很大。到了夏夜,竟隐隐有了几分秋天的萧瑟。

眼皮疲倦到沉重,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始终不舍得闭上眼。

胸口上那个小小的泵。一下。又一下。

直到手背上传来一阵凉意,他才突然发现,自己的左手隔着被子,竟一直搭在弯起的膝盖上。

那个位置....正是刚才谢灵洲靠过的地方。

慕净竹猛地惊起,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慢慢按住胸口。

心脏还在跳。

原来,他刚才一直在等吗?

等那个人再一次出现在窗前,等那张笑嘻嘻的脸从黑暗里探出来。

可瞬间,一阵莫名的恐惧便紧跟着,涌上心头。

不是因为谢灵洲,而是因为他自己。

这种期待太陌生了,陌生到让他无所适从。他这辈子什么时候因为一个人的出现,这样心跳加速过?

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浓得化不开的夜色。

慕净竹看了一会儿,终于重新躺下。

夜已经很深了,鬼也是要睡觉的。

困意席卷,他把整个身体缩进温热的被窝里,像是一种逃避。

第二天上午,崔泉很早便带着慕净竹去了老田家。

那里有一大片平坦的田野。阳光落下来,照得泥土发白。

“老田!”

崔泉喊了一声。

一张脸从低矮的田垄间仰起,是昨晚见过的那个老头。看见他们,他立刻笑了过来。

“村长,早啊。”

“早,这就是我昨天跟你说的,刚来我们村的年轻人。”崔泉介绍道,“他叫慕净竹。”

“你好,你好。”

老田把手往身上蹭了两下,擦了擦,才伸向慕净竹。

可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那只手微微颤着。片刻后,竟又收了回去。

太阳明晃晃地照着,老田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别扭。

崔泉见状,立刻说道:“诶,老田,你这可就不礼貌了。”

“你也不想想,外面现在多危险。这小兄弟可是刚从水深火热里逃出来的。”

老田尴尬地笑起来。

“我这不是....太久没见过生人了吗?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他说着,这才重新把手伸了出来。可他的眼睛,却不自觉地往慕净竹手里的黑箱子瞟。

慕净竹察觉到了,下意识把箱子往身后藏了藏。

气氛忽然安静下来。

这一次,连崔泉也没有开口解围。他似乎也在等,等慕净竹解释这个箱子。只是他不会亲自问。

“我是个医生,”慕净竹主动开口说,“这是我的出诊箱。”

只有寥寥几句。

见他不愿多说,崔泉也识趣地转移了话题。

“慕兄弟,老田可是我们村里种红薯的一把好手,”他指了指眼前大片的田,“我们这岛上什么都没有。全靠老田,我们才能吃上这么好的红薯。”

一说到这里,老田立刻褪去了刚才的胆怯,笑呵呵地摆了摆手。

“哪里哪里,这哪是我的功劳?这都多亏了谢柔,他把红薯从....”

“老田,”崔泉忽然打断他,“讲这些做什么?”

他仍旧笑着。

“跟慕小兄弟介绍一下这片田吧。”

太阳明晃晃地照下来。

只有那么一瞬间,老田脸上的表情像是抽搐了一下,快得让人怀疑是不是看错了。下一秒,他又满脸堆笑。

“小兄弟,我们这片田可是永远不会枯竭的。”

“七天就能有一次收成。”

慕净竹皱起眉。

“七天?”

“是啊。”

慕净竹没有太意外,这个岛连卫星都找不到,本就不寻常。

崔泉朝他点点头,又转头笑着看向老田。

“老田,你可是我们整个村的福音。”

“以后小慕也是我们的一份子了,可全靠你照顾。”

老田立刻明白过来,亲切地说道:“当然,当然。”

“小兄弟,你大可放心。我这大半辈子就种这一块田,从来没犯过一次错。”

他指着地里的红薯。

“以后每七天分你一袋,保准够吃!”

慕净竹连忙推辞:“我应该不会在这里住太久,不用了。”

“慕兄弟,客气什么?”老田笑道,“反正这么多红薯也是放在仓库里存着,你不吃也是放着。”

“我马上叫田真给你送过去。”

在崔泉和老田的一番劝说下,慕净竹只好接受。

离开田地以后,崔泉又带他去了一间新的房子。

慕净竹原本打算推说不用。可转念一想,一直住在别人家里打扰更是不妥,索性便由着崔泉替自己安排。

房子很小,摆设也简单,但收拾得很干净。火炉旁边已经堆了一大袋红薯,倒有几分生活气。

“我得先去趟村里。”崔泉站在门口说,“你有什么问题,直接找我就行。”

慕净竹点头道谢。

门关上以后,屋子重新安静下来。慕净竹一时竟不知道该做什么。

他躺到床上,看着窗外。

天色从白慢慢变暗,身旁的黑箱子始终没有动。可它就放在那里,一遍又一遍提醒着他:

不要忘记自己的罪过。

慕净竹闭上眼。

他连一艘船都没有,又怎么离开这里?

想着想着,意识便渐渐沉了下去。

病后总是容易疲倦,窗外的天甚至还没有彻底黑下来,可他的眼前已经只剩下一片成片的黑暗。然后,他又看见了那双眼睛。

它悬在黑暗里,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监视着他的一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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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温水煮青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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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土的病人怎么还阴魂不散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