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净竹站住了。
他慢慢抬起眼，目光越过谢灵州的睫毛，望进那双瞳孔里。慕净竹的眼神里却没有畏惧，只是淡漠，好像眼前的人不过是一只司空见惯的解剖青蛙。
“哎呀，我开玩笑的。”谢灵州立马打起哈哈道，“你怎么不说话？”
他以为自己真把人吓到了，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谢灵州不自然地放下架在脑后的手臂，放弃了那个自以为潇洒的姿势。
他挠了挠脸，尴尬地笑道：“我瞎说的，你不会真当真了吧？”
思绪被打断，失去焦点的眼睛重新聚起光来。他摇了摇头。
“没有，走吧。”
谢灵州将信将疑地转过身，继续在前面带路。可他越走越慢，渐渐地，终于由带路变成了并排走。
谢灵州扭过头，又把脸凑了过来：“你刚才想什么呢？”
“没什么。发呆。”
“哦。”
嘴上应着，谢灵州的脖子却还朝他这边伸，眼珠子好奇地在他身上游荡。慕净竹悄悄往旁边挪了一步，低下头，继续跟着他。
他的脸色更加平静，甚至称得上从容。谢灵州自然看不出，他身边的人，心中正扛着怎样一把大刀。
一把源于自我谴责的刀。
刚才听见谢灵州那句玩笑时，几乎毫不怀疑地，慕净竹当了真。毕竟，在他眼里，这个叫谢灵州的男人就是个疯子。他杀人也好，满嘴胡话也好，慕净竹都不会觉得奇怪。
可这并不是他恐惧的来源。
他害怕的，是那一瞬间从心底滋生的念头。如同雨后的春笋，悄无声息，不断攀升。
他竟然真的想说：你能不能把我杀了？
他竟然真的想要一死了之。
原来，他也是想逃的。肆无忌惮地、一身轻松地逃掉所有责任，也逃掉那个诅咒。
可是，剩下的人呢？又会由谁来继承这个诅咒？
如果他真的死了，他会不会就这样任由这个岛毁灭？
那一刻，一个藏在心底最深处的答案冒了出来：
他不在乎。
只要死了，就什么都不用管了。
这样轻松，这样懦弱的自己，令他惶恐、心生厌恶。所以，方才看向谢灵州的眼睛里，他没有怨恨，也没有畏惧，而是一种莫名的....揪心。
揪心，这个世界上，有人随随便便的一个行为，就能毁掉他的生命，偏偏那个人对此浑然不知。
“喂，你皱着眉头干嘛？”
谢灵州一脸傻笑。
慕净竹看了他一会儿。那一刻，他终于相信了谢灵州的天真无邪。
这真的是一个精神不正常的疯子。
他迟迟没有说话。谢灵州张开嘴，还想继续问，忽然朝前扬了扬下巴。
“到了。”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黑暗中，只有一盏微弱的灯亮着，一切都模模糊糊的。远处，能看见的只有起伏的轮廓，像一座座高矮不一的小山包。
他走近一看。
那压根不是什么山包。
而是一排又一排，排列整齐的....墓碑。
这是一片墓地。
凉意爬上慕净竹的脖颈。他向来是个唯物主义者，不信什么鬼神。可谁看见这么一大片坟地，能一点不生寒呢？
何况这是在这样的晚上。
背井离乡的晚上。
只有一个怪人相伴的夜晚。
“这就是你说的，要带我来的地方？”
谢灵州愣了一下，立马咧开嘴笑了：“还没完全到呢。”
他说完，向前移了几步，往着更深的黑暗走去。
慕净竹没有跟上，他看见谢灵州停在了一块宽大的墓碑前。夜色太深，看不清上面的字，只是那块碑比周围的都要厚重许多。埋在下面的人，生前大概很有些身份。
谢灵州却毫无敬畏之心。他伸出手，在墓碑上轻轻拍了两下。那动作自然得像在拍一个老朋友的肩。
“这块可是风水宝地，你快过来。”
暗淡的灯火勾勒出谢灵州无畏的笑意。他轻车熟路，活像这里的主人，正在向客人介绍自家的藏品。
“过去干什么？”
慕净竹站在原地，没有半点要动的意思。
“干什么？”谢灵州理所当然道，“坐上去啊。”
“坐？”
慕净竹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块墓碑。这人到底知不知道这里是墓地？
“哦，我忘了。”
还没等慕净竹拒绝，谢灵州已经走了回来，一把拉住他的手腕。
“你腿不好。”
慕净竹被他拽得一个踉跄。或许是对谢灵州仍有几分忌惮，他竟鬼使神差地没有挣开，任由对方拉着自己往坟地深处走。
反正他腿不好。只要他自己上不去，谢灵州总不能硬把他弄到墓碑上。
刚这么想着，腰间忽然一紧，紧接着，双脚离开了地面。
“你....”
他立马僵住。
“你放我下来。”
谢灵州却已将他整个人，连同他手里的箱子，一并高高抱起。那瘦长的手臂毫不费力地，就将他整个人托到了半空。
“你到底要干什么？”
谢灵州笑得澄澈。慕净竹在他手里，倒像个被摆弄的玩偶，陪着他玩扮家家酒的游戏。
下一刻，他的臀部碰到了墓碑冰凉的棱角。
刺骨的寒意。
慕净竹瞬间蹭起，往下挺身，想从墓碑上下跳。
“看天上。”
谢灵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经绕到了慕净竹身后，两只手压在他的肩膀上。隔着衣料，掌心的温度若有若无。
慕净竹下意识抬起了头。
黑暗笼罩着大地。一轮弯月挂在夜空中，月牙尖得漂亮，像一把薄薄的镰刀。弯月旁边是数不清的星星，大大小小，飘飘洒洒，缀满整片天空。
慕净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么干净的夜空了。他生活的那座城市里，高耸入云的大厦总想把天空捅破，彻夜不熄的灯光又总想亮过月亮。于是到了最后，天空自私地用乌云遮蔽了光芒。
他一时看得入了神，竟忘了自己此刻正坐在一片比夜色更加安静的“静”土上。
直到身旁感觉身体一阵挤压。
“你老拿着这个箱子干嘛？”
慕净竹低下头。不知什么时候，神出鬼没的谢灵州也爬上了墓碑，就坐在他的旁边。
墓碑毕竟不是给活人准备的。两个人并排坐着，显得很拥挤。慕净竹往旁边让了让，可留给他的空隙并不多，他只得作罢。
于是两人的大腿紧紧挨在一起。隔着两层裤子，对方身上的温度徐徐传来。
慕净竹正觉得别扭，忽然察觉手上一动。低头一看，谢灵州正扒拉着他的黑箱子。
黑暗里，慕净竹隐约看见，他的嘴角翘了一下，像是某种得逞的笑。
方才赏景的闲适瞬间烟消云散。慕净竹猛地攥紧箱子的把手，却扑了个空。
谢灵州已经把箱子抢了过去。
一切黑暗的遐想，骤然在慕净竹心中弥漫开来。
他要干什么？
难道谢灵州趁着他虚弱，故意把他带到这片墓地，就是为了这个箱子？
下一秒....
“哐当！”
黑箱重重砸在地上，在泥地里砸出了一个浅坑。随后，它顺着斜坡滚了出去，又被旁边的墓碑挡住，终于停了下来。
“放地上不就好了。”
谢灵州转过头，冲他笑。
两个人的视线撞在一起。
谢灵州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试探，也没有算计，只是纯粹。
慕净竹愣了愣。
只是这样？
难道真的是他想多了？
谢灵州大概看出了他的紧张，故作随意地笑了一声，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这里除了我们两个，连个鬼影都没有，谁偷你的？”
慕净竹没有回答。
我们两个？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谢灵州自然地把自己归于“我们”之中。
“好看吧？”
谢灵州重新抬起头，看向了天空。
“嗯。”
慕净竹回答。可他看着的却不是星星。
他的目光停在谢灵州脸上。那双黑瞳被分成了两半，上面盛着闪烁的星星，下面映着灰暗的墓地。
唯独没有给那个黑箱子留下一点位置。
慕净竹看了一会儿，才终于移开视线。
算了。
就当是为刚才心里那个卑劣的念头赔罪吧。
他渐渐放松下来。墓碑虽然很大，但要同时承担他们，还是有些勉强。墓地的晚风拂在身上，微微发凉。
谢灵州抬起一条腿，半蹲半坐在墓碑上，毫无规矩。他的腿大大咧咧地张着，膝盖紧紧挨着慕净竹的手臂。
那里却是暖的。
慕净竹没有躲。
过了一会儿，他慢慢垂下眼。这样的平静，还能持续多久？等他解决了那个箱子以后，自己又会葬在哪里？
慕净竹不知道。
至少现在，他只想再坐一会儿。
风吹过墓碑，草叶沙沙作响。活人挤在死人的碑上，肩膀偶尔碰在一起。谁也没有说话，谁也没觉得尴尬。
或许这只是风雨前最后的一点安宁。
可偏偏有人要打断它。
四周太静了，所以任何一点动静，都无处遁形。
倏然，身后传来一阵刺啦的脚步声。鞋底碾过砂石，卷起滔天声浪。
余光中，身旁的谢灵州还仰着头，盯着看天上的星星。
慕净竹没去惊扰他。反正，在这种时候，真出了什么事，这样的疯子大概也派不上什么用场。
只是....
这夜黑风高的，除了谢灵州这种神经大条的人，还有谁会往墓地里跑？
慕净竹扶着墓碑，慢慢滑了下去，朝黑箱走去。
“你要回去了？”
谢灵州还蹲在墓碑上，冲他嘿嘿笑，居高临下地。
慕净竹没理他。他的视线越过谢灵州，落向他身后的黑暗。
谢灵州见状，也跟着回过头。
“怎么了？”他笑道，“有鬼啊？”
黑暗里沉默了两秒。
随后，果真如鬼一般，幽幽飘来一道声音。
“你们....”
“坐在我爸的坟墓上干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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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老爹的墓上有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