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一星顺着卜忆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玉瓶正静静地立在梨花木高脚置物架上,蒙上的玻璃罩子亮得足以映照出熙熙攘攘的往来人流。
玉瓶的样式倒是很普通的那种,可它怪就在怪在尺寸上。
一般的玉瓶多以小巧玲珑为美,高度不会超过成人两掌长,而这个展出的玉瓶则巨大无比,瓶口甚至需要仰头去看。
卜忆夸张地伸开双臂比划了一下,乐颠颠地总结道:“我看这个瓶子放我怀里抱着正好。”
“确实是这样。”谢最笑着重复,视线却淡淡地落在樊一星脸上,似乎有什么言外之意。
樊一星默默移开视线,装作不认识这两个丢人现眼的家伙。
卜纪带着元清夷走到了前面,正在端详一幅神女献宝图。两人几乎快趴到玻璃框上了,看起来对这幅献宝图格外青睐。
“她们是在干什么?”元清夷指着图幅左下角的神女问,她指着的那位神女手指抚在琴弦上,一勾一挑,流畅的音符便会隔着漫长时光飘出古卷。
“这是献宝图哦,你看左右两边,均有神女姐姐在伴奏,中间是抱着宝物的神女姐姐在跳舞,这是一种献宝的礼仪啦。”卜纪的手指隔着玻璃窗戳戳点点,认真地给元清夷介绍。
“材质好像不是纸。”元清夷眨巴眨巴眼睛道。
卜纪按捺不住地摸了一把女孩的头,由衷赞叹:“小女孩就是聪明啊,观察真细致。这幅神女献宝图是画在丝绢上的,应该得有好几百年了吧,价值不菲呢。”
“哦、哦。”元清夷无法忽视头顶上被人爱抚过的奇怪触感,缩了缩脖子往旁边躲,樊一星正好顶上她的位置。
本意只是随便扫一眼图幅内容,可刚触及中央的神女时,樊一星的目光便顿住了。
那位神女怀抱打开,一只玉瓶正不偏不倚卧在她怀里,正是刚才卜忆特意指出的那只。
而如果挡住玉瓶光看这个神女本身,樊一星惊觉自己也是见过的——在藏经阁外的回廊旁,在一个人迹罕至的角落。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他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面上却一点不显。
忍不住回头想让卜忆也来确认一下,可他那发小早就被人群挤到了十米开外,一时间肯定无法从人海里游过来。
被随意放置的落单神女像,陈列在文物展出上的玉瓶,种种迹象皆在向樊一星表明,这座十年前的庙里藏着一个巨大的、不为当时人所知的秘密,以至于关乎姐姐的生死。
“想什么呢,小星星?”卜纪实在看不下去樊一星随地走神发愣,骤然在他眼前晃了晃手掌。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今天的小星星比以往更沉默,看起来也心事重重的,小孩子呀,在为什么而烦恼呢。
樊一星摇摇头:“没什么,就是有点困了。”
“哎呀,昨晚是不是没睡好啊,这样,我叫小萝卜来和你一块下山,先回去休息吧。”
卜纪这句话简直就是要让历史重演,樊一星和卜纪下山后,她却再也没有下来了,而他们还是要在姐姐不明不白死去的阴影里度过余生,樊一星不会接受这样的结果。
他站得离卜纪更近了些,道:“先完整把展览看一遍吧,这么难爬的山,我不会再上来第二次了。”也不会再有第二次接近真相的机会了。
卜纪轻快地笑起来。
越往展览中心走,人声越是嘈杂鼎沸,哪里还有古庙晨钟暮鼓的质朴,全是尘世喧嚣的浮华,也怪不得老住持是那样一副表情了。
卜忆和樊一星采取了截然不同的方式调查,樊一星主要靠寸步不离卜纪思考信息,他则靠行动派满场乱蹿,走马观花提前把整个大殿逛了个遍。
跟个老鼠一样满场溜。
樊一星好不容易才逮住他,竖起食指封上了他的嘴,用只有俩人才听得到的声音道:“听。”
说话声,脚步声,风吹动檐角铜铃的叮当声,都在全神贯注地倾听里渐远了,慢慢只剩下一种独特的节奏,像是用手在敲击爬满青苔的空石板。
卜忆瞪大了双眼,他也认出来了,这是他们约定过的暗号,说的是——
“晚上见。”
他茫然抬头想追踪声源,可周围纷纷扰扰的声音再次一哄而上,使他根本辨不出具体的方向,只能对着樊一星干瞪眼。
“……这是什么意思?姐姐还在看那块翡翠扳指,这不是她敲的,我们俩也都没动。”
“你耳朵聋了?”樊一星收回手,顺便在旁边谢最的外套上抹了一下,“就是你听到的那个意思,我们得在这儿待到晚上了。”
谢最捉住樊一星转身准备溜走的手:“请问,我的衣服是你的擦手巾吗?”
“不太理想,勉强征用。”樊一星真心笑了一下,眼角眉梢全是藏不住的促狭意味。
不知道为什么,在百忙之中抽出闲暇捉弄一下谢最竟然能让他感到分外愉悦。
“好吧,看来我得努力提升衣服品质了。”谢最弯起眼睛回道。
思索再三,樊一星还是决定把刚才听见的暗号向卜纪知会一声,说不定卜纪能知道这背后有什么幺蛾子。
卜纪听完他这一番像是鬼扯的描述,全程表现出接受良好,只是在最后捂嘴惊讶道:“怎么会有其他人知道我们的暗号?”
她眼里的樊一星和卜忆还是小屁孩,可她却毫不质疑樊一星是不是在胡诌,这种全然的信任对小孩子来说有着绝对的安抚力,好像家里要是有这样一个大人在就什么也不用怕。
樊一星的心情安定了不少,即便知道不能插手干预姐姐的死亡事实,他也会好好珍惜最后能在一起的时光。
他说:“姐姐,我们再逛逛吧。”就当是最后的陪伴。
这时,元清夷冷酷而生硬的嗓音突然传来:“不用逛了,没发现大殿的文物变少了吗?”
樊一星闻言抬眼环视四周,周围的人群同样稀疏了不少,目光收回时和谢最轻轻一碰,后者微微点头证实了元清夷说的是对的。
“是欸,好几个展示架都空了!”卜忆也后知后觉地惊呼出声。
他们刚进入大殿时,每一个展示架都是一件文物的家,而现在,许多文物居然都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家出走了,只留下一个玻璃空壳在原处,透明得有些摇摇欲坠。
樊一星的眉头皱了起来,下意识去看刚才那个xxxxl号玉瓶的展示柜。
果不其然,那里也空了。
“会不会是工作人员给搬回去了?”卜纪给出一种解释。
谢最嘴角微勾,语气散漫:“我想不是,哪有文物展出到一半就不展出了的理。”
“而且就算是工作人员来搬,我们也不会一点动静也没注意到。”樊一星默契地接了他后半句话。
“正是如此。”
卜纪鼓着腮帮子想了想:“我去找庙里的和尚问问是什么情况吧。”
“带上我哇姐姐。”卜忆忙不迭跟上。
元清夷从刚才抛出这个惊天大发现后就一直噤声,长期封闭不善于人相处的性格特点此刻又展露出来,这样安静的人往往有一个很棒的优点——
把别人讨论的时间用来观察和思考,所以她很快又有了一个新的发现。
“这个挂画的穗子,好像是可以动的。”元清夷睁着漆黑的眼睛望向其他人。
“真棒,怎么看出来的?”卜纪快步走到女孩旁边,伸手拽了拽挂画的穗子。
“两边高度不一样。”元清夷简短地回复道。
是了,能上古庙墙的挂画必然不会是工厂粗制滥造之作,自然都出自名家或者前辈之手。这些名家前辈,怎么想也不可能允许自己的作品上有瑕疵,尤其是两边穗长差距到肉眼可辨。
“傻愣着干什么?!”樊一星眼疾手快地将谢最和卜忆向后拉,他们刚才站的地方,赫然出现了一个黑洞洞的入口。
一眼望去只能看见无底深渊,却看不见下面到底是这本情况。
卜忆咽了一口口水:“这,下不下啊,樊樊?”
“下啊,必须下,来都来了嘛。”卜纪看起来对探险充满了热情,“害怕的小鬼可以先去山下等我哦~”
樊一星对上卜纪揶揄的目光,微笑了一下:“我探路。”
他还有什么好怕的呢,真相就在眼前,他似乎快要知道姐姐当年遭遇了什么了。
真相就在眼前……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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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初入地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