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惊鸿醒来的时候,整个人窝在暖暖的被窝里,舒服得不想动。阳光从窗户透进来,落在地毯上,白白的,暖洋洋的。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蹭了两下,又翻回来,盯着天花板。脑子里慢慢浮上来一些片段——灯会、灯笼、投壶、背他……背他?他愣了一下,把被子往下一拉,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换了。寝衣是干净的,不是昨天去看灯会穿的那件。他昨晚趴莫淮背上睡着了,然后呢?他完全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来的。莫淮把他背回来的,然后是换衣服,还是莫淮把他弄上床的。他靠在床头上,看着天花板,手指在被子上面无意识地画着圈。
我怎么能在莫淮身上这么放松?毕竟他是最后杀了我的人。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没有害怕,没有紧张,甚至没有惊讶。他只是在想——一个将来要杀他的人,背着他走了一路,把他放到床上,换了衣服,盖好被子,然后走了。他睡得跟死猪一样,连醒都没醒。他在一个将来要杀他的人面前,睡得毫无防备。他把手搭在额头上,看着天花板。还没有发生的事,他已经在想了。而且莫淮两次都让他舒舒服服地躺床上了——一次从水里捞出来,一次从灯会背回来。他要真有心杀他,早就可以动手了。但他没有。他把他捞出来,擦干,换好衣服,盖好被子。把他背回来,放好,盖好被子。两次都让他舒舒服服地睡着了,然后自己走了。什么都没要。
沈惊鸿把手放下来,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素色的,带着淡淡的皂角味。他蹭了两下,忽然觉得良心有点不安。不是大事,就是那种——你欠了别人什么,但对方什么都没说,你自己反而不好意思了的——那种小小的、痒痒的、让人坐不住的感觉。
他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叫了一声:“统。”
“在。”
“最近是不是天气变冷了?”
系统沉默了一下。“宿主,您刚醒,还没出过门。”
“我知道。但我觉得冷了。”
“那您加件衣服。”
“不是我要加衣服。”沈惊鸿从床上坐起来,“我这个做主人的,不能让我的仆人冻着,是不是?”
系统又沉默了。沈惊鸿没有等系统回答,掀开被子下了床,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里面挂着一排厚衣裳,都是前几天让人新做的。他伸手摸了摸那件深灰色的,又摸了摸那件藕荷色的,都厚实,暖和,适合冬天穿。他抱着两件衣裳走到柴房门口,莫淮看到沈惊鸿进来,又看到他怀里的衣服,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沈惊鸿靠在门框上,把那两件衣裳往莫淮面前一递,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嫌弃:“这两个,难看死了。放着占地方,我看着碍眼,你拿去穿。”
莫淮看了看他手里的衣裳——深灰色,藕荷色,料子厚实,做工精细,哪里难看了?他没有接。“所以你拿过来给我穿?”
“不然呢?扔了可惜,给你算是废物利用。”沈惊鸿把衣裳往莫淮怀里一塞,“穿不穿随你,反正我送了。”
莫淮低头看着怀里的两件衣裳,又抬头看了看沈惊鸿。沈惊鸿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歪着头看他,嘴角弯着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莫淮看了他两秒,把那件深灰色的衣裳抖开,穿上了。肩膀稍微紧了一点,袖长倒是刚好,他活动了一下肩,抬起头看着沈惊鸿。
“怎么样?”沈惊鸿问,语气还是懒洋洋的。
“肩有点紧,袖长刚好。”
“那脱下来,我让人改一下。”沈惊鸿理所当然地伸手,“改好了再送来。”
莫淮看着他,沉默了片刻。“不用了。就这样穿,过几天就松了。”
沈惊鸿看着他,想了想。“行。那件藕荷色的也穿上试试。”
莫淮又拿起那件藕荷色的,套在外面。肩也紧,袖长也刚好。“这件也紧。”他说。
“那这件我拿去改。”沈惊鸿伸手把那件藕荷色的从他身上扒下来,叠好,抱在怀里,“那件深灰的你穿着,过几天松了就不紧了。藕荷色的改好了再送来。”
他抱着衣裳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没有回头。“晚上我让人送床厚被子来。你那床太薄了。”
他没等莫淮回答,走了。莫淮站在柴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的拐角处。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肩是有点紧,但暖,厚实,深灰色衬得他整个人沉静了几分。他伸手捏了捏肩头的缝线,又想起沈惊鸿说“藕荷色的我拿去改”时的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那个人说要改,就真的会拿去改。就像他说“晚上送床厚被子来”,就真的会送。莫淮把手放下来,转身走回柴房,在矮桌后面坐下。粥还温着,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粥是热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他把碗放下,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