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淮躺在木板床上,裹着那床沈惊鸿叫人送来的深蓝色的厚被子,盯着柴房漏光的屋顶,没有睡着。被子的棉花味和皂角味混在一起,软绵绵地裹住他整个人。他已经很久没有躺在一床又厚又暖的被子里了——久到他都快忘了被子的味道是棉花本身的,不是潮气和霉味。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想起沈惊鸿今天说“那床太薄了”时的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他又想起沈惊鸿说“那两件太难看了,放着碍眼”时的表情——歪着头,抱着胳膊,嘴角弯着,眼睛里有光在跳,但那种光不是促狭的,是“你别拆穿我”的心虚。他看出来了。每一次都看出来了。那个人每一次给他东西,都要找一个不好听的理由——衣服太难看了、放着碍眼、废物利用。每一次都要用嫌弃的语气,把一件本来挺好的事说得好像是在施舍垃圾。但他还是收了。因为那件衣裳穿在身上暖,那床被子盖在身上也暖。
莫淮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看着屋顶漏下来的一小片月光。他想起自己刚被关进柴房的那一天。浑身是伤,饿了好几天,以为自己会被打死或者被饿死。沈惊鸿第一次来的时候,手里拎着鞭子,他以为那就是他的结局了——被关着,被折磨,直到死。但那个人打他的力气,小得像是在拧瓶盖。他当时觉得奇怪,但没多想,只觉得是那个人的新花样。后来那个人又来打他,还是一样轻。他当时说了一句“你没吃饭吗”,那个人没生气,只是继续打,打完让人送粥。
然后是那一百句真话。他坐在那里,以为沈惊鸿在收集他的把柄,好用来羞辱他。他说了很多自己从来不会跟别人说的话——他十岁以后没吃过饱饭、十二岁被打断手指、那只被人打死的黄狗——他说了很多,然后那个人听着听着,靠在门框上睡着了。他当时觉得荒谬,一个来折磨他的人,听着他的真心话,睡着了。后来他才知道,那不是装的,那个人是真的困了。
还有那些饭菜。沈惊鸿让人做了一大桌子菜,盯着他吃完。他问“你现在是把我当猪养吗”,那个人说“你见过猪长这么瘦的吗”。后来每天的饭菜越来越多,他吃不完的,那个人就让他吃。吃到他撑得咽不下去,沈惊鸿才停。他不知道那算不算折磨。但他知道自己确实长肉了。
还有给他换新衣服的时候。那个人说“你光着身子不好看”,然后拿来了几件新衣裳,让他换上。他说“难看死了”,但那些衣裳穿在身上,料子软,颜色也衬他。还有下棋。那个人让他教他怎么赢他,输了就在他脸上画王八。他当时以为那是羞辱,但现在想起来,那个人画画的时候,离他很近,近到他能闻到那个人身上淡淡的沉水香。那个人画完退回去的时候,耳朵尖是红的。
还有那一次,沈惊鸿带他去宴会,没有让他跪着倒茶。他以为他会像那些人一样被当众羞辱,但他只是站在那里,倒了茶,被人说“壶嘴对着人是不礼貌的”。他以为沈惊鸿会笑,会看着他出丑。但那个人没有。那个人站在远处,脸是黑的。
还有洗澡的那一次。他帮沈惊鸿洗头,那个人泡在水里,睡着了。他骂骂咧咧地把人从水里捞出来,擦干,换衣服,弄回床上,盖好被子。全程那个人没醒。他当时觉得这个人有病,睡着得也太随便了。
还有灯会。他们在人群里走了一整晚,那个人猜灯谜一直在输,但投壶赢了一次,高兴得像个小孩子。他背着那个人走回沈府的时候,那个人趴在他背上,下巴搁在他肩窝里,呼吸均匀地拂在他颈侧,又睡着了。他当时想问他“你真不怕我跑了吗”,但没问。因为那个人已经睡着了,问了他也听不见。一个要杀你的人,不会在你背上睡着。一个要折磨你的人,不会在你背上睡得这么沉。他背着那个人走过安静的巷子,一直走到沈府后门。那个人从头到尾没醒过一次。
莫淮把被子拉到下巴,看着屋顶那一片漏进来的月光。那个人第一次打他的时候,他没想太多。后来那些事一件一件地发生——送粥、下棋、画王八、喂饭、换衣服、免跪、免站、洗头、灯会、背他回来——每一件事单独看都像是在折磨,但合在一起,他拼不出一个“折磨”的图案。那个人每次都用最难听的话来搪塞他,他不知道那个人为什么要这样。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被子的味道混着皂角和阳光的暖意,裹住了他整个人。他闭上眼睛,没有想明白那些问题的答案。但他知道自己没有以前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