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会的人潮还汹涌着，沈惊鸿已经走不动了。不是真的走不动，是不想走了。他站在河边一棵老柳树下，手里提着一盏荷花灯，粉色的花瓣在烛光里微微发亮。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抬头看了看前面看不到头的人群，然后转过身，看着莫淮。莫淮正提着那剩下三盏灯站在他身后，银白色的半脸面具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光。他看到沈惊鸿转过身，以为他要说什么，等了片刻。
“我走不动了。”沈惊鸿说。
莫淮看着他。他的月白色的袍子被夜风吹得微微扬起，腰间的玉佩轻轻晃动，手里那盏荷花灯晃晃悠悠的。整个人看起来不像是累，更像是懒得再迈一步。
“那你想怎么办？”莫淮问。
沈惊鸿歪着头看他，虽然隔着面具，但莫淮能想象到他脸上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你背我。”
莫淮的手指在灯的竹柄上攥紧了一下。“这像什么话？这么多人看着。”
沈惊鸿转头看了看周围。人群摩肩接踵，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追逐声、杂耍班子的锣鼓声混成一片，根本没有人注意到他们两个。他又转回头看着莫淮，伸手指了指右边一条岔路。“走那条。从那条巷子穿过去，绕到后街，沿着河走，就能到沈府的后门。那条路没人的。”
莫淮看着那条岔路，又看了看沈惊鸿。沈惊鸿已经把莫淮手里的两盏灯随机塞给了路上没哭的小孩。莫淮沉默了片刻，接过荷花灯——加上他自己手里还没被沈惊鸿拿走的那盏鲤鱼灯，一共两盏。他蹲下来，背对着沈惊鸿。“上来。”
沈惊鸿趴到莫淮背上，双手搭在他肩上，下巴搁在他肩窝里。莫淮站起来，掂了掂。背上这个人比自己高半个头，看着瘦，其实也不轻。他左手提着两盏灯笼，右手托着背上的人，走得不快，但很稳。
巷子里没有灯，只有月光从屋顶的缝隙里漏下来，白白的，冷冷的光落在青石板路上，像一层薄霜。两盏灯笼在他手里晃晃悠悠，烛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上，忽大忽小。沈惊鸿的重量压在他背上，温热的，随着走路的节奏轻轻晃。莫淮走得很稳，一步一步的，不急不慢。
走了一会儿，莫淮忽然开口了。“喂，沈惊鸿。”背上没有反应。“你真不怕我把你丢这儿，我跑了？”声音不大，在安静的巷子里却格外清晰。还是没有反应。莫淮侧过头，看到沈惊鸿的脸靠在他肩膀上，面具歪到一边，露出半张脸。眼睛闭着，睫毛微微垂着，嘴唇轻轻抿着。呼吸很轻很慢，均匀地拂在他颈侧。睡着了。
莫淮停下脚步，站在巷子中间。月光落在他身上，也落在背上那个人身上。他侧着头，看着那张靠在他肩窝里的睡脸。眼下那点青色还在，但比之前淡了一些。睡着的时候，眉心没有皱。像是一个什么心事都没有的人。他本来想问的。现在不用问了。一个怕你跑的人，不会在你背上睡着。会睁着眼睛，会攥紧你的衣服，会时刻准备跳下来。但沈惊鸿没有。他闭着眼睛，呼吸均匀，整个人软趴趴地挂在他背上，像个没有防备的孩子。
莫淮把手里的灯笼换到左手，右手往上托了托，把背上的人背得更稳了一些。他走得很慢，不是因为累，是因为不想走太快。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合在一起，像一个人。
沈府的后门到了。莫淮停下来，侧过头看了一眼。没醒。他背着沈惊鸿走过回廊，走过月亮门，经过那棵桂花树。月光洒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他把沈惊鸿放到床上，拉过被子盖好。沈惊鸿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蹭了两下，不动了。莫淮把两盏灯笼放在矮几上，荷花灯和鲤鱼灯，烛火还亮着，在安静的房间里明明灭灭。他站在床边，低头看着沈惊鸿。月光从窗户透进来，落在那张睡脸上，把睫毛的阴影投在颧骨上，细细的一小片。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吵醒什么。“懒死你得了。”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关上了。沈惊鸿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嘴角弯了一下，又很快放平了。不知道是做梦，还是醒着。